64.涉江采芙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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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盜比例是80% 妖豔賤貨曾經高談闊論斬釘截鐵的說過,這世上沒有她勾引不到的男人。
妖豔賤貨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她一直都在用生命證明在這世上她是多麽傾國傾城世無其雙。
在十萬年前, 我還隻是一隻萌萌噠小神獸的時候, 本神獸遇見一個俊美出塵的散仙。
那時本神獸形容窘迫, 本神獸羽毛上染了鮮血, 那散仙都毫不在意,他隻將那獸夾從本神獸的腿上褪下,為本神獸悉心包紮,還放了本神獸的生。
本神獸果斷看上了這個溫文爾雅的白衣散仙。本神獸三步一回頭五步一不舍,那散仙笑容款款目送本神獸遠去, 那麵容披雲戴霧飄渺華美,真真是好看極了。
等到好不容易打聽到了散仙的名諱和住處,本神獸一溜煙下了山。可惜在那桃花林外邊,本神獸隻看到本神獸初戀那個心尖尖上, 日思夜想的謫仙人兒,隻癡癡的望著妖豔賤貨的小臉蛋, 為她溫柔的拂開腮邊一朵灼灼其華的粉紅桃花。
那個謫仙人兒的目光, 本神獸見過。那眼神,就跟本神獸想著散仙思春傷情照鏡子的時候, 一模一樣。
本神獸痛不欲生,本神獸傷心欲絕, 本神獸在北陵山裏嚎啕大哭了三天三夜, 用以祭奠本神獸尚未綻放便已經被妖豔賤貨活活剜掉的第一朵初戀小桃花——花骨朵。
修仙三萬年, 本神獸好不容易渡劫, 即將要成為小仙女。
看管我們北陵朱雀族和隔壁山頭青尢山的九尾狐族,奉命引渡我們成仙的是同一個司命。小神獸我在苦修了三萬年之後總算是要成仙,成為一代風華絕世小仙女。
升仙五百年,雷劫渡了一場又一場。我的老子也是天庭一方赫赫有名的朱雀神將,他還特意托了司命特意來給我放水。
最後一場雷,那可真是天雷地動萬頃而下。本小仙女和隔壁山頭一起渡劫的妖豔賤貨一起迎接天雷的洗禮,兩人身上血跡斑斑都是慘不忍睹。可那把我迷得暈暈乎乎的俊俏司命竟然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反倒一臉緊張的抱起了旁邊西子捧心的妖豔賤貨慌張離去,留下本仙捂著胸口氣的吐血。
那個時候,捂著胸口吐血的本小仙女就非常不情不願的望著妖豔賤貨那梨花帶雨的笑容,心不甘情不願的發現了一個真理,這年頭顏值即正義。但本仙不泄氣,本仙很努力!如果沒有靠臉打敗妖豔賤貨的可能,那就用武力值暴力碾壓!
五萬年後,本小仙女就成了一代戰神。十方天庭,至少有九重雲霄響徹過本戰□□字。本戰神所向披靡,本戰神戰無不勝,所有聽過本戰神成名之戰的仙人們提起本戰□□諱都情不自禁的豎起大拇指。
那時本戰神鮮衣怒馬,一杆衝天戟使的出神入化,上天遁地無所不能,本戰神真真是威風極了。
可再威風能有什麽用。
在此之前,妖豔賤貨已經搶走了本戰神從小到大看上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男人。
本戰神傷春悲秋,本戰神怒火滔天,整個天庭都在傳本戰神是個笑話,是個蠻力大過美貌的母老虎。天帝和諸多尊者都看不下去了。他們為本戰神在全天庭麵前定下了婚事,要將我嫁給四海八荒第一美男的東烏帝君。
東烏帝君居於扶桑樹,與烈焰金烏同為天地孕育,是一方天庭的主神,與天帝平起平坐。隻是近來幾年不怎麽出來活動,聽說是在府裏撿了隻白毛小獸,貼心養著。
天帝一邊說東烏帝君好興趣,一麵又賜了我無數海上仙山仙草靈藥。那時我剛從戰場上征戰回來,渾身浴血,連鎧甲都來不及卸下,便跪在大殿裏聽天帝給我主持婚事。
本戰神見過東烏帝君,那真真是世上最美麗最飄逸的帝君。他與天地同壽,與烈焰金烏齊平,是讓我喚聲祖宗都不為過的遠古神邸。
本戰神心裏美滋滋,美滋滋的看彩鳳扯天邊雲霞為我裁做嫁衣,美滋滋的看東海錦鯉吐海底珍珠為我綴上鳳冠,美滋滋的披上鳳冠霞帔,美滋滋的聽東烏帝君回信說,他貼身養著一隻毛色白膩的小狐狸,也不知道何時走丟了,他挺喜歡那隻小狐狸,希望天帝替他找一找。
還有,小狐狸怕生,若是我去了,怕是會驚著她。
本戰神當然知道那是哪隻狐狸。
本戰神怔怔的捏碎鳳冠,撕下霞帔,身著戰衣,手持一方戰無不勝所向披靡的衝天戟,衝進了青尢山。
那銀光過去之處,滅的一方腥風血雨,剿的一方雞犬不寧。不過片刻,天沉沉的壓下來,仿佛有萬千天兵天將守在高空,準備將本戰神捉拿回去。
本戰神殺進已經數萬年沒有來過的青尢山。
妖豔賤貨端正的坐在銅鏡前,從鏡子裏回頭看我。她遇事素來從容,在我手持衝天戟衝進來的時候也一點也不慌張,她從鏡子裏回頭看我,風情萬種勾魂攝魄的眉,層層疊疊宛若流光湖泊的眼,她真不愧是個會讓天下所有男人都為之瘋狂的美人。
她對本戰神輕啟檀口,從鏡子裏,溫柔的看著本戰神,帶著少女般的羞怯,輕輕的說:“你來啦。”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從鏡子裏看著我,那銅鏡不如水鏡清晰,可即便銅鏡裏她五官略帶模糊,那也是一張美的驚為天人的一張臉,帶著細膩的嬌羞,仿佛是少女在等待自己心愛已久的情郎。
——那個情郎,是誰?
是我還是神獸時救下我的散仙,是我在萬頃雷霆下渡劫時不苟言笑的司命,是我滿心期待著會踩著麒麟踏著天雷來娶我的東烏帝君?
血濺上銅鏡。
血染芳菲,那真的很美。妖豔賤貨依舊穩穩的端坐在鏡子前,偌大一麵銅鏡,映出我發紅著魔的眼。
我墮魔了,為了所謂的情愛,終究還是萬劫不複。
妖豔賤貨的眉眼染上了斑斑血跡,可她依舊從容不迫。她從鏡子裏看著我成魔的眼睛,輕輕的溫柔的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你終於來找我了。”
頓了頓,她的嘴角淌出一絲血,卻還是略帶甜蜜的輕聲道:“你以前說要來找我,小的時候,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呢。”
小的時候我說了什麽?
本戰神血紅的眼睛往她的身上挪去,麵前染血的美人,鳳冠,比東海珍珠還要璀璨,霞帔,比天邊彩霞還要美豔。
她對著鏡子衝我微笑,和著鮮血,甜蜜的說道:“你忘啦?你說過,有一天,你會來青尢山,娶我。”
那隻是童言無忌。
那隻是少不經事。
那隻是............
事到如今,有何意義呢?
她終於流失了力氣,臉上卻還是掛著笑,隻有點遺憾的說道:“我就知道你從來都不會記得,畢竟這隻是玩笑話。我也知道這隻是玩笑話,你已經很久沒有同我好好說過話了。你從來不肯見我,如果這次不是激怒了你,你也是不會見我的。”
滿室寂靜裏,她輕輕的咳出血來,隻帶了一份嗔怪,像是自嘲似得,輕輕的說道:“我有七千四百六十二年沒有見過你了。”
外頭天雷滾滾,狂風大作,黑雲烏壓壓的湧了過來。本戰神知道,天庭肯定已經看到屬於本戰神的星辰隕落,魔星緩緩升起。他們派來抓我回去的人,該又是誰領兵呢?
是七十二位太白星開道,十八頭白虎神獸拖動戰車,還是六翼鳳凰揮動天焰烈翅,千軍萬馬緊跟其後?
我已經不想再知道了。
麵前的美人終於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她展開雙臂,將那一身染血的衣裳展示給我看。
她看著我,在漸漸消逝的氣力裏,溫柔而甜蜜,帶著近乎疼痛的柔情,朝著我,一臉期待的說道:“好看嗎?”
那淌血的美人,那媚態風姿的眉眼,滿心滿意的情意,她輕輕的,張開手朝我的衝天戟溫柔的撲過來。
衝天戟沒身而入,她抱住我,在我的耳邊輕嗬道:“隻給你看的。”
她在我懷裏,淚光盈盈,抬起頭來,眼神真摯溫存,半響才抬了爪子,繼續緩慢的寫道:“你也本不必救我的,在辛夷山,在古青城。”
她頓了頓,水汪汪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我這條命是你的。”
本尊啞然,不覺擼了她一把毛。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石室,約莫三丈高,三丈寬,房間中的正中央放著一方石桌,其餘的地方皆是空無一物。
本尊粗略抬頭算了算,我閉眼了三息,石室約莫是在碧連天下三百尺處,應該是原來的水君住處。至於水君住處為何空無一物,我想應該是之前的碧連天太過強盛,已經將這裏原本的水君趕走,他走時,該是搬走了這水君居裏所有的東西。
前麵有一扇門,黑漆漆的洞口也不知道是通向何處。我在這石室裏左右看了半天,理所當然的就順著那扇門往前走去。
通道裏寒氣逼人,本尊單手抱著狐狸,另一隻手手指上燃起一團丹青火,將四下都照亮起來。這是一條見不到盡頭的暗道,光滑的四壁似乎用奇特的玉石打造,質地光滑細膩。
我想無論是哪一方的水君,可能都沒有那麽好的閑心,來在自己的水君居後麵修這麽個奇奇怪怪的玉甬道。
而且還是不點燈的玉甬道。
丹青火燃盡世間萬物,如今這一道丹青火被我拿來照亮前路,實在有些大材小用。狐狸躍上我的肩頭,站在我的肩膀上,伸了爪子,好奇的去扇風,想試試能不能將它吹熄。
眼前玉甬道漫漫不見盡頭,我也就由著赤炎去了。她站在我的肩頭,細膩的白色狐狸絨毛在我的發絲旁蹭來蹭來,弄得怪癢。
她自己倒是沒發覺,還樂嗬嗬的去用爪子扇風,閑來無事,這玉甬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盡頭,本尊思忖了片刻,開口問道:“你今年,多少歲了?”
這修建在碧連天水底的通道遠遠的看不到盡頭,倒不如和赤炎聊會兒天打發時間。赤炎愣了一下,縮了前爪,伸出四個爪子,想了想,又縮了一根。
我心下了然,說道:“那我是要比你大十來萬歲,我已經十四萬歲了。”
赤炎看著我,看著自己的爪子,再看看我的臉,一臉呆滯。狐族本就不長壽,至多不過六七萬歲的壽命,我這十四萬的年紀,在她們族裏,怕比起最老的老人都是兩倍長。本尊繼續開口問道:“你們青尢一族,這些年可好?”
我想我一個青尢的罪人,在天命錄上都寫著的魔頭,來問這句話實在有些欠妥。但赤炎卻毫無異色,她點點頭,在我手心寫道:“很好。”
她看了看我的臉色,又寫道:“青尢山裏,立了白玨先祖的玉石像。”
本尊心裏一動,臉上卻波瀾不驚,問道:“立了她的玉石像?所為何?”
這世上能立像雕廟的神仙,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青尢會立白玨的玉石像,未免也太過離奇了。她雖然是青尢裏一代風姿卓絕不世出的美人,替青尢掙盡了臉麵,可她到底出身是山野白狐,青尢裏那麽些愚昧的老古董們怎麽可能同意給她立像?
赤炎仔細的觀察著我的表情,她看我麵色冷淡,這才放下心來,在我手心裏慢慢寫道:“東烏帝君心悅白玨仙子,在她死後便為她在青尢山裏立了玉石像,以作思念。”
原來是隻手遮天的東烏帝君,他若是提了為白玨立像這件事,這世上還有誰敢不允呢?
我不由得冷淡道:“他若是思念白玨,為何不將那玉石像立在他的東烏天宮裏,反倒立在青尢山?他怕是癡情癡錯了地方,倒讓整個青尢都得替他作那榜樣。”
赤炎繼續寫道:“並非東烏帝君刻意將白玨仙子的石像立在青尢,而是白玨仙子的所有玉石像,一旦離開了青尢,就會碎裂。我聽族裏的長老說,當初東烏帝君百思不得其解,他召來了天庭最巧妙的巧匠,照著白玨仙子的畫像雕刻出玉石像,可那玉石像一旦離開了青尢,便會莫名其妙的碎裂。到最後東烏帝君也歎息了,他說定然是白玨死後依然記掛著青尢的萬千狐族同胞,舍不得離開青尢。所以到最後,東烏帝君便不再強行挪動那玉石像的位置,將它留在了青尢。”
我想起白玨的模樣,她微笑的時候是一種模樣,她顰眉的時候又是另一種風情,一言一動,風情萬種儀態萬千,我知道這世上是不會有人能將她的風韻神情描摹下一分一毫的,與其說是白玨思念青尢不願離開,還不如說是白玨怕那工匠雕刻的玉石像太粗糙,怕搬出去露於世人麵前會毀了她的絕世傳說。
赤炎聽我這麽說了,不由得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甩著尾巴,興奮寫道:“真的嗎?不知道那個白玨該是怎麽一個美人,能把東烏帝君都迷得神魂顛倒,我聽說當初東烏帝君為了娶白玨仙子,還拒了上一代天界戰神的婚事呢!”
本尊頓時老臉一黑,咳了一聲,臉一拉,說道:“上一代戰神就是我。”
赤炎眼睛圓溜溜的,吐了吐粉色的舌頭,狡黠的甩著尾巴,寫道:“原來是真的啊?以往我還不相信呢!”
看著赤炎同情的小眼神,本尊瞬間被萬箭穿心,胸口一陣絞痛,赤炎看似天真無邪,其實裏麵全是黑的,被她這麽一套話,本尊覺得當年丟人的事都被她翻了個底朝天。
幸好丹青火火焰呈現淡青色,不然她又要看到本尊的臉色更黑了一點。赤炎聽了這勁爆八卦,一臉心滿意足,趴在我的肩頭上,伸了粉嫩的小舌頭,得意洋洋的安慰我:“沒事,東烏帝君看不上你,我看得上你。”
本尊覺得自己臉應該和人間燒飯的鍋底一個色了。
她這番話說的我與那沒人要的棄婦一個德行,尋死覓活哭哭啼啼的求人婚娶,本尊是那麽不成器的人麽?
赤炎寫字的時候,小爪子撓動我的手心,毛茸茸的絨毛劃過我的肌膚,嫩呼呼的肉墊觸感十足。本尊朝她一望,又問道:“你為何會被魔神抓住?”
赤炎的爪子凝固了一下,她慢條斯理的寫道:“魔神說我像一個人。”
我繼續問道:“魔神說你像一個人?像誰?”
赤炎抬頭,眼巴巴的看著我,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長長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一樣忽閃,尚且還是狐狸形態,她便是已經是個出類拔萃美貌出眾的狐狸了。
她才抬了爪子,準備寫,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縹緲的歌聲。
歌聲虛無縹緲,聲音柔嫩溫柔,像是一個滿懷心意柔情蜜意的少女在思念心中的戀人,低聲婉轉的述說著思念之情。
本尊手上的丹青火悄無聲息的熄滅,抱著狐狸隱入了黑暗中。
狐狸顯然不懂我是說的什麽話。她隻有一條尾巴,瑟縮的躲在背簍的角落裏,那條單尾縮的緊緊的,一副生怕我看出來她隻有一尾的模樣。
奈何背簍裏就隻有那麽巴掌大,她躲也躲不到哪裏去。二哥還在往山上走,他穿著尋常的布衣,完全一副普通凡人的打扮,頭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帶子。走到一處,他抬手折了一支樹枝,摘了桑葚,扔進背簍裏,隻一邊摘著桑果,一邊朝我略帶責備的說道:“阿九,你別凶她。二哥隻是看這小狐狸怪可憐,給她塗上些傷藥罷了。你若是不喜歡她,等她在北陵休息幾天,送她回青尢便是了。”
我看著狐狸,狐狸白毛一陣抖,兩隻眼睛一閉,淌下兩道清亮的淚來。
二哥背著我們回了北陵山。
在下山之際,遠遠便有昆崳山天兵處的仙使候著我們。他拎著一個乾坤袋,將二哥遞給他的桑葚裝進去,再遞交給去往天庭的仙使,幾經周轉才能遞到阿爹手上。
那仙使對二哥一點頭,看著背簍裏和白毛狐狸擠成一團的我,朝二哥微笑問道:“仙君好雅興,竟有興致養這種尋常狐狸。”
狐狸哭的久了,興許是累了,早就蜷縮在一團,睡著了。她閉著的眼睛一圈紅彤彤的,睫毛上還是濕漉漉的。
二哥也並未有收留她的打算。畢竟這麽一隻遍地跑的普通狐狸,要在緊挨著傳說中天地靈氣孕育的青尢山九尾狐一族的朱雀心裏,真是再低賤不過了。
二哥朝他拱手一笑,隻搖頭說道:“仙使笑話了,這狐狸不過是我隨手撿的,看她身上有傷,所以替她上些藥。等幾天,該是要放回去青尢的。”
那五官明雅的仙使了然的一笑,嗯了一聲,朝二哥繼續點頭,微笑著說道:“那倒也是了。普通的狐狸比不得九尾天狐一族,若想要修得天道,實在是難上加難。若是仙君收養了這麽一隻狐狸,養在府裏,沒個道行,怕是活不了幾年。”
二哥似乎思慮了片刻,他朝仙使笑了笑,如沐春風道:“仙使說得對,我不過是可憐她無父無母,偏又是隻生在青尢的普通狐狸,受盡了欺辱。但這一切皆是命數,也由不得他人罷了。”
我看著狐狸。
狐狸明明是睡著,蜷縮成一團的身子像個毛球,可她藏在前爪下的眼角卻緩慢的淌出一滴淚來。
我有些詫異,詫異狐狸怎麽睡著了還在掉眼淚。正在詫異間,頭頂就伸了一隻手,掀開了背簍上半遮的藤條蓋子。
仙使低頭,隻溫和的看著我,看都沒有看旁邊的狐狸一眼,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摸摸我的頭,言語間還帶著笑意:“重帝將軍在天庭老是對仙友談起他這個小女兒,也不知道過幾年,重華將軍將是要把她送到哪個仙座派下修習曆練?”
這個仙使生了一張好臉蛋,輪廓柔和而帶了一絲悲天憫人的鬱色,說話聲音也輕輕的。
我往旁邊縮了一縮,還理直氣壯的啄了啄他的手。
仙使愣了片刻,二哥朝他笑道:“阿九就是這樣,渾不怕的,惹是生非,見誰啄誰。”
那仙使的表情剛剛還有些僵硬,如今聽到二哥這樣說,倒也放鬆下來,隻說道:“性子活潑也算好事。”
我朝他豎了豎頭頂上的白色翎毛,二哥伸手合上藤條蓋子,隻朝那仙使說道:“那可就有勞仙使了。”
狐狸在我們青尢隻不過呆了三四天。
二哥當初一時衝動,管了這等閑事,撿了這隻狐狸回來,如今清醒過來,自覺天命有數,將她托付給了府上的婢女們不再過問,自己先出了遠門。
狐狸又瘦又小,一雙眼睛時刻閃爍著小心翼翼的光芒。我在府上閑耍,去啄石頭玩,聽到旁的婢女偶爾私下裏談起那隻狐狸,說那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狐狸,跟旁的青尢山裏的狐狸,真是不一樣。
人家青尢的狐狸天生九尾,矜持高雅,儀態端莊,而這隻狐狸生的隻有單單一尾,是隻再低賤不過的普通畜生。
往日裏這種狐狸,可是連北陵的山門都進不得的。
一群婢女湊在一塊閑言碎語嚼舌根,我聽了很不高興。我覺得狐狸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皮毛也是光滑細膩,我實在看不出來她與青尢那些九尾狐有個什麽不同,莫非就隻因為她少了八條尾巴,所以大家都這麽看不起她麽?
我覺得不能理解。
狐狸隻在府上呆了三天。第三天的中午,她的後腿還有些瘸,卻還是甩著那條白色的尾巴,踏著步子離開了北陵山的山門。
那些想法不過都是我一時所想,對於一個一兩歲的小朱雀來說,連二哥的去向我也不甚在意,何況是一隻旁的不相幹的狐狸?
那時我正偷偷從北陵山門溜出去玩樂,恰巧與狐狸擦肩而過。我用爪子踢著地上的石頭,看著狐狸從我旁邊走了過去。她耷拉著小腦袋,黑漆漆的鼻子濕漉漉的,尾巴微微顫著,往青尢山那邊走去。
府上的婢女們是不敢趕狐狸走的,可是狐狸明白自己不能留太久,惹人厭。她是有骨氣的狐狸,從那北陵山門一路走出來,直到這看不到山門的地方,都沒有回一下頭。
我站在地上,從草叢裏的枝葉間窺探著狐狸的一舉一動。
再過幾步,就到了青尢山的地盤。
狐狸朝青尢山慢慢的走著,她的步子很輕很低,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到了最後一步,她停了下來。麵前便是青尢山的界,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狐狸遲疑的站在那裏,一隻前爪抬著,猶豫不定。等了一會熱,她終於慢慢的回了頭。
她望了一望,低下了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躍進了青尢的山林,再也不見。
我落地的地方正不巧,也偏緊於一片修真的地盤。青尢山鍾靈毓秀,靈氣旺盛,坐落在地盤上的九嶺派的開山師祖鴻雁,本尊以往也見過,還稍稍提點過他兩次,想想過了四萬年,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修的仙階,位列仙班,亦或是依舊輪回百世。
這一望,本尊便悠悠的想起些往事。九嶺派所坐落的山峰隱逸在雲霧中,高不可攀。本尊望著那雲霧繚繞的山頭,心下感慨萬千。
不僅如此,本尊還時常看到有穿著藍白衣裳的道門修士從旁經過,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嘴裏還討論著什麽事情。旁的人一臉恭敬,全都不由自主的給那些道士們讓道,身邊還跟著許多衣著華麗的人,看樣子身份不低。
就著舊情,本尊尖著耳朵聽了聽,大抵是妖物,成形,吸人精氣什麽的話。本尊邊踱步,邊尋思著,這地盤按道理來說,是歸在青尢九尾狐族的麾下的。莫不是她們族裏哪頭狐狸不知深淺,想了什麽不正經的修仙法子,來了這人間嚐新鮮?
這些涉世未深的小狐狸,修得了個精怪的形,急於求成背道而馳,不知道這樣害人謀命會有損陰德,日後成仙艱難,反倒容易淪為魔物。
本尊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玉簪挽著黑發,便進了一家客棧。那店小二正撐著腦袋在櫃台上有一點沒一點的打瞌睡,腦袋起落的像是蜻蜓點水。本尊往前一走,隨手變出一枚金子,放在他的麵前:“一間房。”
本尊在凡間的時候,都是妖豔賤貨帶我四下遊玩,我雖然知道住店是得用銀兩,但具體是要多少,我卻是不清楚的。、
那店小二被這聲音一驚,猛然嚇跑了瞌睡,下意識的把笑臉擺出來:“客官.........”
他一看麵前這一錠金子,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他先是哆嗦著手去拿那金子,再者抬眼看著我,臉上有一種惶恐的表情:“客官真是折煞小的了!這麽大一錠金子!小店是小本生意,掌櫃的又不在,這讓小的怎麽找的開?”
這下輪到本尊詫異了。本尊故作鎮定,隻說道:“不用找,多的當是賞錢。好酒好菜,熱水供著便行。”
店小二這下真是被嚇著了,他傻笑了笑,吞了口唾沫,隻顫著手將那一錠金子收進懷裏,說道:“一定的一定的!客官往樓上雅間請,不瞞客官說,咱們福字樓的酒家,飯菜那都是最好的!客官你稍稍等會兒,小的立刻叫後院裏的大廚給客官送上飯菜!”
這客棧一樓便是飯館,十幾張桌子凳子整整齊齊的擺著,上麵擦得也幹淨。本尊左右看了半響,這偌大一個店裏,除了店小二,竟然還真沒有別的人。
眼看著也到人間的午時了,這過路來往的人這麽多,本尊倒納了悶,這些人莫不是不吃飯麽?
若是這裏的人都有回家吃飯的習慣,那這個客棧豈不是早就開垮了?
店小二傻嗬嗬的笑著,將本尊送上二樓。本尊回頭看他,隻問道:“奇了怪哉,你們這店裏,素來都是這麽冷清麽?”
店小二還在傻笑,但嘴上還是幹淨利落的回答道:“客官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您不知道,這一兩個人月前,古青城就頻頻的死人,死的都是些精壯年的男子,個個都是死相淒慘,開腸破肚,聽說全都是被妖怪活活的剜出了心。這段時間啊,古青城裏麵妖怪吃心的案子是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幾個大家族出了錢,派人上九嶺神山求了許久,供了萬兩香火錢。這不,昨天晚上,九嶺神山派的道長們,就下來除妖咧!”
本尊笑道:“莫不是全城的人都去看他們除妖去了?”
店小二抽抽眉尖,隻說道:“道長們說妖物感官異於常人,不讓我們這些俗人跟著,怕打草驚蛇。隻是他們也說了,今日會在水澤岸處決那隻妖狐。”
本尊心頭跳了一跳,隻稍微有些在意道:“妖狐?”
店小二一臉向往和鬱悶,滿臉都寫著遺憾,朝我說道:“客官你若是要去看,興許還來得及。掌櫃的他們早早都去了,就剩下我和後廚老張在這裏看店。”
本尊哦了一聲,隻說道:“是什麽樣的妖狐?”
店小二鬱悶道:“那個我也不清楚。道長他們設了一夜的法,今早才逮到那隻狐狸。聽說那狐狸野性難訓,凶惡異常,還咬傷了一個小道長的手。”
本尊心中暗自思忖,九尾狐一族吸人精氣隻有那麽一個法子,若古青城作祟的妖物真是一隻九尾狐,死去的精壯男子也必然隻是形容枯槁,皮包骨頭,怎麽可能挖心剖肚?
想來這幾個道士必然是抓錯人了。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就來除妖,實在是可笑。
本尊轉了身,朝他道:“你很想去看那些道士除妖?”
店小二剛得了一錠金子,美滋滋的說道:“想倒是想,但掌櫃說了我要看店,那就得看好店了。”
本尊心道你嘴上這麽說,剛剛還不是在打瞌睡。
他引我又下了樓,隻道:“客官要是去看,現在還是來得及。就往城西走,不過小半柱香的時辰就到了。房我替客官收拾好,飯菜熱水也都是備著的。小的等著客官。”
本尊點頭,下了樓。
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但多數布衣的百姓卻都是往著城西去了。
本尊左右看了看,溜到個沒人的地方,單手捏了個決,化作了一縷青煙,落到了城西的巷子裏。
巷子前麵有人跑過,想來都是去看熱鬧的。本尊慢條斯理的往人群多的地方走去,前麵看熱鬧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些再平常不過的百姓,粗布麻衣,一個個表情生動,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本尊悄悄的挑了個稍微站的高點的位置,站在旁邊一條船上卸下的貨物上,想了想,還挑了個分外舒服的看熱鬧姿勢,優哉遊哉的坐下了。
那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中心裏,燃著一堆架起來的柴火。那柴火架子堆疊的極高,幾乎高出圍觀的人群半個頭。一個銀質的囚籠就被放在那木材架子最上麵,裏麵盤著一隻白毛的九尾狐狸,閉著眼,四隻爪子鮮血淋漓。她似乎累極了,隻一動不動的躺在籠子裏,條條銀質的鎖鏈將她的四肢禁錮住。
若非那狐狸雪白的皮毛還有些許微弱的起伏,怕是連本尊都以為這隻是一隻拿來濫竽充數的死狐狸。
她雪白的絨毛上染了鮮血,優美的後脊梁尾骨處分了九條美麗而纖細的白色尾巴。
倒的確與普通狐狸不同,這世上除了青尢的九尾狐,沒有哪一族的白狐能長出九條尾巴來。
旁邊的人都在竊竊私語,一個婦人捂著帕子哭斷了腸,嘴裏喊著什麽我可憐的壯兒,旁邊的人將她扶起,都在小聲勸慰。旁邊一個少女則是怒火滔天,不停的哭喊著燒死這隻妖物,為她的二哥償命。
幾個穿著藍白色相間道袍的道士裏,有一個似乎是為首的領頭者。他年紀稍長,朝前走了一步,朝那個哭的斷腸的婦人一拱手,隻說道:“夫人,小姐,節哀。”
那個婦人的哭聲更大了,需要好幾個人來扶著她的肩膀,才能讓她不摔落在地。少女的喊聲更大了,聲聲泣血,字字都在喊還他的二哥回來。
旁的圍觀群眾們都群情激昂,說起這狐狸的滔天罪行。一個說狐狸害人不淺,一個說狐狸殺了她的丈夫,一個又說狐狸偷了他家的雞,總之,罪行滔天,罪不可赦。
那道士一拱手,揭了旁邊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徒弟袖袍,露出手臂上包紮著白布的傷口,上麵滲了一抹鮮紅的血色。為首道士年紀較大,他隻悶聲道:“這隻狐狸有萬年道行,所幸未能成形,此番才沒有吃她多少虧。若是她修得人形,再來危害人間,這古青城定是要生靈塗炭!”
這場上的千百來號人連忙感恩戴德,一疊聲的喊著道長辛苦。道士淡淡的應了,他單手持著火把,隻走到那木材架前,朝那銀色囚籠裏的狐狸稍稍歎了口氣:“九尾狐一族,本是靈獸,修行之路得天獨厚。奈何你這畜生,生了邪門歪道的心思,竟打了為禍人間的心思。如今這番除去你,也是順應天理,因果報應。”
那銀質囚籠裏的狐狸稍微睜開一絲眼縫,紅彤彤的眼睛裏一片慵懶。她稍微伸出一點舌頭,舔了舔自己爪子處鮮血淋漓的傷口,挑釁的看著那年紀稍大的領頭道士。
本尊愣住了。
本尊認狐狸,從來都是看眼睛。剛剛那狐狸閉著眼,倒一時半會沒看出來,這被抓住的狐狸竟然是昨晚我放生的赤炎。如今認出來了,倒有些陰差陽錯的感歎。
看來是老天逼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赤炎慵懶的看著他,那道士皺了皺眉頭,隻道:“還未修的人形,媚術便如此了得!若是以後化作了人形,還不知道要怎麽禍害一方!孽畜,早早認命吧!”
赤炎挑釁的看著他,嘴裏低低的嘶吼了一聲,又沉又啞。那道士麵露慍色,抬起手中的火把,眨眼便要往那柴火架上丟去。
周圍一片伸長了腦袋準備看妖怪到底是怎麽個死法的看客。
“且慢!”
這一語既出,四座自然是驚的回了頭。
本尊從旁邊的貨物上起身,慢慢走近場中。不知怎的,旁的人都自動的給我讓出一條道來,還伴隨著各種竊竊私語。
可惜本尊不是很喜歡被人用某些詭異的眼神看著的感覺。前麵幾個道士一臉凝重,目光帶劍,一臉警惕。尤其是籠子裏的赤炎,她似乎很不可置信,彈起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像是渾身過了電一般,連耷拉下去的耳朵尖都立了起來,眼睛裏像是亮了光,殷殷的看著我。
本尊看著她用血肉模糊的爪子去撥那些鎖鏈,目光似乎燃著火,一副急不可耐要來到我旁邊的形容。
本尊走近那為首的道士旁邊,朝他稍微點點頭:“在下有一事不明,願道長為我指點迷津。”
旁邊的道士嘴裏估計正在醞釀一句你是何人,聽到我這麽一說,竟然鬼斧神差的把那句話咽了下去,恭恭敬敬的退到了一邊去。
好歹是修道中人,若是連曾經天庭第一戰神的一絲氣魄都察覺不出來,那他這個道算是白修了。
那個為首的中年道士雖然不知道我是何身份,但是也知道我來頭不小。他恭敬的朝我回了個大禮,畢恭畢敬道:“閣下這麽問,便是折煞一某了。不知道道友是有何要問?”
旁邊赤炎還在拚命的掙脫鎖鏈,跟剛剛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完全是兩幅麵孔。
本尊眼角餘光瞥見赤炎淚光盈盈,張了嘴就要去咬那鎖鏈,心裏一動,朝中年道士道:“鑰匙呢?”
姓一的為首道士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隻朝本尊恭敬道:“這隻妖狐為非作歹,若是閣下放了她,日後怕是禍事難平........”
本尊看他一眼,隻重複道:“鑰匙。”
一道士也並非冥頑不靈之輩,他看了旁邊的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弟子一眼,那個弟子則是小心翼翼的從懷裏逃出一把銀質的鑰匙,去到旁邊,開了囚籠。
周圍的百姓們看的目瞪口呆。他們顯然不知道這幾個素來被人供奉的道長們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個尋常不已的素衣女子畢恭畢敬,還放了這隻為非作歹為害一方的妖狐。
無知者無畏,凡人也有做凡人的好處,這不就是了麽?
赤炎從囚籠裏一躍而下,輕盈的身子三兩下就彈了過來,躍進我的懷裏,伸出舌頭胡亂的舔我的手,九條尾巴一個勁的胡亂甩,看樣子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