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磐石無轉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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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奇的把腦袋湊到那團白毛前麵拱了拱, 麵前的狐狸抖了抖,眼睛像是一汪春水, 哭的眼睫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眼睛外一圈紅彤彤,瞅著越發可憐。

    我一看她身上還有些被踩過的五瓣梅花黑腳印子, 頓時就明白她是一隻受了欺負的狐狸。

    阿爹曆來在天庭任職,我素來是由二哥一把手拉扯大, 這世間的事情也都由二哥親自與我說。作為挨著九尾狐一族老家的北陵山小霸王, 狐狸,我見過不少,但是可以擠在二哥親手為我做的小背簍裏的狐狸,我還是頭一次見。

    白毛狐狸在我麵前, 水汪汪的一雙眼睛撲簌簌的落著淚。我左左右右歪著腦袋看著她,看著她半天, 才昂首挺胸氣勢洶洶的說道:“啾啾啾!”

    狐狸顯然不懂我是說的什麽話。她隻有一條尾巴, 瑟縮的躲在背簍的角落裏,那條單尾縮的緊緊的,一副生怕我看出來她隻有一尾的模樣。

    奈何背簍裏就隻有那麽巴掌大, 她躲也躲不到哪裏去。二哥還在往山上走, 他穿著尋常的布衣, 完全一副普通凡人的打扮,頭上蒙著一條黑色的帶子。走到一處, 他抬手折了一支樹枝, 摘了桑葚, 扔進背簍裏,隻一邊摘著桑果,一邊朝我略帶責備的說道:“阿九,你別凶她。二哥隻是看這小狐狸怪可憐,給她塗上些傷藥罷了。你若是不喜歡她,等她在北陵休息幾天,送她回青尢便是了。”

    我看著狐狸,狐狸白毛一陣抖,兩隻眼睛一閉,淌下兩道清亮的淚來。

    二哥背著我們回了北陵山。

    在下山之際,遠遠便有昆崳山天兵處的仙使候著我們。他拎著一個乾坤袋,將二哥遞給他的桑葚裝進去,再遞交給去往天庭的仙使,幾經周轉才能遞到阿爹手上。

    那仙使對二哥一點頭,看著背簍裏和白毛狐狸擠成一團的我,朝二哥微笑問道:“仙君好雅興,竟有興致養這種尋常狐狸。”

    狐狸哭的久了,興許是累了,早就蜷縮在一團,睡著了。她閉著的眼睛一圈紅彤彤的,睫毛上還是濕漉漉的。

    二哥也並未有收留她的打算。畢竟這麽一隻遍地跑的普通狐狸,要在緊挨著傳說中天地靈氣孕育的青尢山九尾狐一族的朱雀心裏,真是再低賤不過了。

    二哥朝他拱手一笑,隻搖頭說道:“仙使笑話了,這狐狸不過是我隨手撿的,看她身上有傷,所以替她上些藥。等幾天,該是要放回去青尢的。”

    那五官明雅的仙使了然的一笑,嗯了一聲,朝二哥繼續點頭,微笑著說道:“那倒也是了。普通的狐狸比不得九尾天狐一族,若想要修得天道,實在是難上加難。若是仙君收養了這麽一隻狐狸,養在府裏,沒個道行,怕是活不了幾年。”

    二哥似乎思慮了片刻,他朝仙使笑了笑,如沐春風道:“仙使說得對,我不過是可憐她無父無母,偏又是隻生在青尢的普通狐狸,受盡了欺辱。但這一切皆是命數,也由不得他人罷了。”

    我看著狐狸。

    狐狸明明是睡著,蜷縮成一團的身子像個毛球,可她藏在前爪下的眼角卻緩慢的淌出一滴淚來。

    我有些詫異,詫異狐狸怎麽睡著了還在掉眼淚。正在詫異間,頭頂就伸了一隻手,掀開了背簍上半遮的藤條蓋子。

    仙使低頭,隻溫和的看著我,看都沒有看旁邊的狐狸一眼,他伸出一隻手,想要摸摸我的頭,言語間還帶著笑意:“重帝將軍在天庭老是對仙友談起他這個小女兒,也不知道過幾年,重華將軍將是要把她送到哪個仙座派下修習曆練?”

    這個仙使生了一張好臉蛋,輪廓柔和而帶了一絲悲天憫人的鬱色,說話聲音也輕輕的。

    我往旁邊縮了一縮,還理直氣壯的啄了啄他的手。

    仙使愣了片刻,二哥朝他笑道:“阿九就是這樣,渾不怕的,惹是生非,見誰啄誰。”

    那仙使的表情剛剛還有些僵硬,如今聽到二哥這樣說,倒也放鬆下來,隻說道:“性子活潑也算好事。”

    我朝他豎了豎頭頂上的白色翎毛,二哥伸手合上藤條蓋子,隻朝那仙使說道:“那可就有勞仙使了。”

    狐狸在我們青尢隻不過呆了三四天。

    二哥當初一時衝動,管了這等閑事,撿了這隻狐狸回來,如今清醒過來,自覺天命有數,將她托付給了府上的婢女們不再過問,自己先出了遠門。

    狐狸又瘦又小,一雙眼睛時刻閃爍著小心翼翼的光芒。我在府上閑耍,去啄石頭玩,聽到旁的婢女偶爾私下裏談起那隻狐狸,說那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狐狸,跟旁的青尢山裏的狐狸,真是不一樣。

    人家青尢的狐狸天生九尾,矜持高雅,儀態端莊,而這隻狐狸生的隻有單單一尾,是隻再低賤不過的普通畜生。

    往日裏這種狐狸,可是連北陵的山門都進不得的。

    一群婢女湊在一塊閑言碎語嚼舌根,我聽了很不高興。我覺得狐狸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皮毛也是光滑細膩,我實在看不出來她與青尢那些九尾狐有個什麽不同,莫非就隻因為她少了八條尾巴,所以大家都這麽看不起她麽?

    我覺得不能理解。

    狐狸隻在府上呆了三天。第三天的中午,她的後腿還有些瘸,卻還是甩著那條白色的尾巴,踏著步子離開了北陵山的山門。

    那些想法不過都是我一時所想,對於一個一兩歲的小朱雀來說,連二哥的去向我也不甚在意,何況是一隻旁的不相幹的狐狸?

    那時我正偷偷從北陵山門溜出去玩樂,恰巧與狐狸擦肩而過。我用爪子踢著地上的石頭,看著狐狸從我旁邊走了過去。她耷拉著小腦袋,黑漆漆的鼻子濕漉漉的,尾巴微微顫著,往青尢山那邊走去。

    府上的婢女們是不敢趕狐狸走的,可是狐狸明白自己不能留太久,惹人厭。她是有骨氣的狐狸,從那北陵山門一路走出來,直到這看不到山門的地方,都沒有回一下頭。

    我站在地上,從草叢裏的枝葉間窺探著狐狸的一舉一動。

    再過幾步,就到了青尢山的地盤。

    狐狸朝青尢山慢慢的走著,她的步子很輕很低,低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到了最後一步,她停了下來。麵前便是青尢山的界,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狐狸遲疑的站在那裏,一隻前爪抬著,猶豫不定。等了一會熱,她終於慢慢的回了頭。

    她望了一望,低下了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躍進了青尢的山林,再也不見。

    古青城地方不大,旁邊的九嶺神山上有鴻雁開山的一道修仙神派,旁邊又緊挨著靈獸聖地青尢山,一般的邪祟妖魔都不敢來這香火脈門旁的山城裏為非作歹。何況京都離這裏又十萬八千裏遠,既無妖患,又沒有繁複的稅收,是以,古青城的百姓們生活得都算是悠閑。

    天剛亮,一雲便敲了本尊的房門,在外溫聲細語的請本尊起床洗漱準備同她候在外的幾位師門出發。

    昨晚狐狸也不知道被一雲抱到哪裏野去了,半夜裏從門縫裏溜回來,鬼鬼祟祟的含了顆糖葫蘆,硬要往我嘴裏塞。本尊猜想她多半是從一雲那裏撈的油水,嫌她含在嘴裏半天淨是口水,往床裏翻了個身,抿了唇,不接。

    赤炎也是個認真的主,她也折騰,翻來覆去硬要懟進本尊的嘴。本尊尋思半天,用手捂住嘴,擺明了嫌棄。她一臉傷心欲絕好久,半響自己吞了糖葫蘆,趴在我懷睡了。

    本尊醒的也還算早,聽到一雲來敲門,當即起身開了房門。門外一雲一臉恭敬,朝我一側身,讓出身後幾個人,隻道:“師叔們就在外麵等候著。”

    本尊點頭,往樓下走。赤炎從床上翻個身,一溜就跳下床,跟在我腳邊也溜出來,白絨絨的嘴邊還有點點紅色的糖砂。

    店小二已經不見了,估計是一嵋道長把這個店給包了下來,作為本尊與他們降妖除魔的營地。本尊覺得這樣大費周章實在不必,但一嵋道長堅決認為有這個必要,他怕店裏有客人剛好就趕著船娘那班船,若是從我們這裏聽了些口風去,再與那船娘一說,打了草驚了蛇,那就功虧一簣了。

    本尊還惦記著那店小二身上的枯木纏心咒。但再一想,這纏心咒要怎樣施展,本尊也沒見過,惦記也是白惦記。

    一嵋道長正和他的其餘兩個小道士坐在一張桌子前,一臉嚴肅。看到我下樓,幾個人皆是一番起身,一番噓寒問暖,大抵就是昨夜睡好否,昨夜修道否,昨夜可感妖氣否。

    本尊不鹹不淡的答了,坐在一方椅子上。赤炎倒是動作快,我這屁股才剛落座,她便躍了上來,挑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了。

    一嵋道長聽到我的回答,表示很欣慰。他表示古青城窮鄉僻壤,客棧又小,原想莫要虧待了仙君我才好。

    一雲又來到身後站立,一副盡心侍奉我的模樣。一嵋道長朝本尊恭敬笑道:“那就有勞仙君了。”

    本尊矜持笑笑,官話說的一溜一溜的:“除妖降魔,本就天職。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本尊和眾人便來到了渡口邊。

    之所以走得這樣快,是因為一嵋道長早就在門外備好了馬車。本尊抱著狐狸,一雲跟在身後上了一輛馬車,其餘的人上了後麵一輛馬車。

    赤炎快活的很,也不知道昨天是跑到哪裏尋歡作樂去了,今天活潑異常,一會兒去拽我的袖子,一會兒又去跟一雲搖線團。本尊眯著眼假寐,其實卻是在偷偷的觀察著麵前這個一雲。

    本尊總覺得這個一雲不簡單,就像一嵋道長嘴裏那個船娘一樣,來頭不小。

    我想知道,她這麽費盡心思藏著女兒身,混進九嶺神山,到底是圖什麽。

    若是想要摧毀鴻雁當年費盡心血建立的九嶺神山一派,本尊閑來無事,也樂嗬看這個熱鬧。反正當年我欠鴻雁一個人情,若是要替他的門派擋下這一劫,也當是還九嶺這個情。

    本尊可最是不喜歡欠人人情。

    馬車一路搖晃,不過一會兒便到了。碧連天不愧是碧連天,遠遠看去,荒廢的渡口四周的民居大多都破敗了,周圍的人家估計都在鏡湖成為蓮藕鄉之後陸陸續續搬走了。

    木質的橋岸渡口從岸邊延伸,橋岸約莫三丈長,青白色的木質竹板已經有些頹敗的痕跡。兩邊修著圍欄,旁邊的扶欄上生著些青苔。

    碧連天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蓮藕水鄉,如今時辰還早,薄霧未散盡,蓮花的清香在晨霧中彌漫開來,分外清甜。碧綠的圓盤葉上凝著晶瑩剔透的水珠,碩大肥美的蓮蓬在流轉的露珠裏,從蓮葉間露出半個頭,引得人喉頭聳動。

    真是人間美景。本尊看過萬裏浮霞百世風光,這般美景已算不勝收。

    可誰又知道,這是片吃人的湖呢?

    本尊上前往橋岸渡口走,一行人緊隨其後。狐狸在本尊懷裏,抬著頭看那美景,她興許是有話要說,爪子指了指那蓮蓬,一雙水眸汪汪的就把我殷切的盯著了。

    本尊擦了她嘴邊的紅色砂糖,往前兩步,薄霧中,突然顯出一個朦朧的輪廓來,不高不矮,看上去約莫是個男子。

    似乎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

    其他人應該是也看見了那個薄霧裏的影子來。一嵋道長與其餘三人麵麵相覷片刻,又抬眼看我。本尊淡聲道:“無妨,不過是個凡人,興許是來搭船的百姓。”

    往前走了兩三步,那個薄霧裏的影子聽到聲響轉過頭來,一臉驚訝:“客官?你們怎麽在這裏?”

    本尊一時啞然。竟然是店裏的小二。

    他如今就站在那渡口的最邊上,身後就是繁密的連天碧葉。繁花清香,一嵋道長也有些驚訝,隻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店小二今日換了身衣服,青藍色的長衫,穿在身上還有幾分俊俏。他朝我客氣的笑笑,隻說道:“幾位客官,你們是來等船的麽?”

    本尊不動神色的看了看他身上的纏心咒,隻點頭道:“怎麽,你也來乘船?”

    店小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臉上表情分外淳樸。他朝我不好意思道:“我,我倒不是來等船的。隻是我與錯姑娘有個約定,今日早晨要在這裏等她。”

    本尊的眉心跳了跳,本能的察覺有些不對,但還是不動聲色的朝他說道:“錯姑娘?你說的可是那個船娘麽?”

    店小二的表情更加不好意思起來,他朝我羞澀的一笑,答非所問,隻說道:“說來也是小的遇了客官您這個貴人,小的是個沒出息的人,手裏也沒有什麽銀兩,以前總想著,怕錯姑娘跟了我,讓她受了委屈,但現在小的有了些小錢,就想著帶錯姑娘回小的老家,帶去給我母親看看,也不知道錯姑娘願意不願意。”

    身後一嵋道長聽了他這番話,放下心來,似乎在和一雲說著什麽。本尊朝他走近一步,兩人相隔不過七八步,他卻仿佛置身於一層迷霧之間,恍恍惚惚看不清人的麵容。

    本尊微微挑了眉梢,道:“你先過來再說。”

    店小二朝本尊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隻說道:“客官,謝謝你的金子,我該和錯姑娘回家見我母親了。”

    本尊還未來得及說話,他的身影似乎真如同風中的飛沙一樣消散了。本尊飛身掠步,往前五步,空氣中雖有霧氣繚繞,但地上卻已經明明顯顯的擺了一具尚且溫熱的屍體。

    本尊一時凜然。

    那就是店小二的屍體,他躺在地上,大睜著眼睛,嘴角還有一絲尚未凝固的笑意,眼裏的驚駭就停留在未曾消散的瞳孔之中。

    開腸破肚,血流遍地,那原本該好端端躺在胸腔的一顆溫熱的心髒已經不見了。

    那原本在心髒處的纏心咒也跟著那顆心髒不見了。

    屍體還是熱的,這顆心出來的時間至多不該超過十息。

    一嵋道長和幾個道士也湊了過來,麵色驚訝。本尊單手將狐狸遞給了一雲,抬眼望向這一整片碧連天。

    碧葉搖晃,蓮花生香。這世上興許有障眼法能擋住本尊的神識一時,但再怎樣,也別想擋住本尊一世。

    一嵋道長一臉凝重,隻說道:“該是在我們踏上渡口那一刹那,那個船娘便挖了他的心髒,我們所見,不過是他的殘魂——那船娘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就潛入了這碧連天。仙君,你意下如何?”

    他有些焦急的看向那一片碧連天,就算能確定船娘挖心凶手的身份,但是她如今逃入了這碧連天,就算告誡了兩岸百姓莫在相信這個船娘搭乘她的船,可是又怎麽保證她不會去下一處河岸害人呢?

    一雲也半跪在那個死去的店小二身邊,她抱著狐狸,望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臉色蒼白,眼裏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甚至是痛苦的眸色。靜默了半響,她隻默默的將那店小二的眼睛合上,退到了旁邊。

    本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碧連天,終於輕輕道:“你可知碧連天有多深?”

    湖過三百尺,自當有水君。可惜這裏占滿湖水的碧連天根葉繁密,怕是連湖底的水君都已經被它們給逼走了。

    本尊倒是好奇,這些碧連天下麵,到底是什麽。它們這麽不分日夜生生不息的生長著,不惜裹住兩岸百姓的累累白骨,它們到底在掩藏著什麽?

    本尊走到了渡口邊緣,抬手,頃刻間,麵前的數畝蓮葉繁花在青色的火焰中漸漸化作飛灰。那青色至純的火焰四下燃燒,遇風則燃,遇水則燃,遇氣則燃,如同一滴水滴入平靜的水麵,火焰像波紋一樣向四麵擴散開去,焚燒盡一切它所觸碰到的生命。

    身後的一嵋道長和幾個道士目瞪口呆,他們似乎被眼前這這一幕給震驚著了,直勾勾的看著那青色無聲的火焰鋪天蓋地的將湖麵上的一切生命燃燒殆盡,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凡人畢竟是凡人,親眼見到這樣威力巨大的法術,有這般反應,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本尊也不是會輕易用這一招的。

    數萬年前,天界重華女戰神成名一戰,一手丹青火燃盡魔族千百魔獸,那火實在是太具有辨認性。

    青色,無聲,燃盡天地間一切。

    但是我想,這些凡人,這些九嶺神山的弟子們,就算是聽說過本尊的傳說,但是也不會輕易就把本尊認出來。畢竟赤炎說過,在仙界的司命簿上,本尊已經是天地間的一縷殘魂了。

    風起,吹散麵前數裏迷霧。淡青色的火焰往遠處蔓延開去,一雲的臉色蒼白,搖搖欲墜。赤炎從她懷裏,不明就裏的看著她。

    本尊沒有看到那個船娘的身影,她興許是逃到了水麵之下。水下別有洞天,碧連天興許對旁人,甚至是神仙來說,都是有去無回的險惡魔窟,但對本尊來說,都不是什麽難事。

    本尊拂了衣擺,往水麵沉下去。

    赤炎掙脫了一雲的懷抱,她衝了過來,躍入我的懷中。本尊還未說話,她便伸了爪子,在我心口,隔著一層柔軟的布料,輕輕寫道:“同生共死。”

    本尊閉著眼沉入水中,睜開眼時,已經落入一方石窟之中。

    赤炎窩在我的懷裏,抬起眼來看我,她的眼裏似乎有一點點的淚光。本尊低下頭,看著她,問道:“你剛剛說什麽?”

    她似乎以為這碧連天是有去無回的地方,就像這陰森森的石窟一般,都是去了再沒有命回來的無底洞。

    她很小看我,小看這世間曾經叱吒風雲號令九霄的女戰神,可她還是跟著我,義無反顧的下了這碧連天。

    赤炎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半響才咬了咬唇,狐狸形態,小心翼翼的抬了爪子,在我心口,一字一句寫道:“同生,共死。”

    簡而言之,這鮫人油除了魔族外,就沒有人會再使用了。

    本尊在辛夷山的宮殿裏睡了四萬年,那四周珠寶上點燃的鮫火有寧神安息之能,聞起來還有淡淡的清冷蠟香味。

    這種隻存在魔族皇宮裏萬年不滅的火焰,絕不會認錯。

    兩旁的柱子被雕刻成了奇異的形狀,縹緲的燈火下,有兩個人影。

    我抱著赤炎躲在旁邊,悄無聲息的將視線投到那兩個人影麵前去看。

    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屋裏擺著一張結著垂幔的床,黑色的綢緞從床榻上流淌而下,宛若暗夜裏攝人心魄的夜幕,一旦陷入其中便無法解脫。

    一個赤著玉足的女子就悄生生的坐在那床榻旁,黑色的長發宛若瀑布般流淌而下,她有一張美豔嫵媚的臉,帶著絲漫不經心的笑,朝麵前的那個女子輕聲笑:“想開了?”

    聲音裏帶著怨恨。

    她明明是在笑,眼裏的怨毒卻像是無盡的碧連天一般,望不到盡頭。

    我知道,她肯定是那個船娘,那般容貌妍麗,那般漫不經心,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化不開的嫵媚,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似乎對什麽都不在乎。

    除了她麵前這個人。

    她麵前跪著一個人,頭伏得低低的,幾乎要低進塵埃裏去。她跪在冰涼的玉石地麵上,背對著我和赤炎,痛苦的聲音幾乎扭曲變形:“別再殺人了.......我跟你走........我求求你了.........阿錯,別再錯下去了。”

    竟然是一雲。

    本尊頓時和赤炎飛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想到,這個跪在船娘麵前的人竟然會是一雲。剛剛她不是還好好的呆在渡口的麽?怎麽一轉眼就落到了這碧連天之下?還和船娘在一起?

    看樣子,她們認識。

    本尊默不出聲,赤炎抬著腦袋望望我,那邊名喚阿錯的船娘卻突然抬起頭,朝這邊望了一眼,眉一沉,凜聲道:“誰?!”

    本尊屏息凝神,跪在地上的一雲也抬起頭,朝身後回了一眼,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神情悲戚。這邊黑暗悄然無聲,憑船娘的本事,她是不可能看破本尊的障眼法的,她不過是本能的覺得不對罷了。

    沒有人回答她,也沒有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大喊一句妖孽束手就擒。船娘的目光如刀如劍,半響還是收了回來,重新落回一雲麵上。

    一雲沒有看著她,她逃避似得將頭埋下,臉色蒼白如紙,搖搖欲墜。

    船娘赤著腳,那一雙玉足渾然天成。她俯下身,擰住一雲的下巴,冷淡的笑道:“不是逃了那麽多年嗎?怎麽突然就想開了,回來俯首認錯?”

    一雲被她強行擰住下巴,抬起頭對視她的眼睛。本尊隔得遠,卻也看得到船娘的眉心突然跳了一跳,像是慌了一霎,猛地將一雲推開,像是要掩飾自己心慌似得,站起身來,憤怒的說道:“你要什麽我沒有給你?你要的一切,你要的一切...........”

    一雲背對著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落寞的響起來,悲哀而絕望,似乎笑了起來:“我要的一切?你從小將我養大,將我帶在身邊,我以為世上沒有人比你更好,我從小就仰慕你,我從小就愛你敬你,我一直以為你便是世上最好的人,我那麽依賴你.......可你不過是想要我這副軀殼,去喚醒另一個死去的人罷了!”

    一雲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麵前麵色漸冷的船娘,咬牙切齒道:“錯掠影!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心裏愛著那個死人,她就不過是一個死人!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以為我沒有良心嗎?你以為我不會知道痛嗎?你殺了我的父母宗親,你騙我說你是撿到的我,你一直都在殺人,就為了你那個死去了的心上人,她隻是個死人!你別想複活她,哪怕是一天,她不會喜歡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本尊心裏咯噔一下。

    掠影,掠影,這個名字,似乎很耳熟。那個跳了誅仙台的木偶,難不成還死裏逃生成了麵前這個船娘?

    錯掠影猛地頓住,她直著身子,站在一雲的麵前。她臉上笑容泛著寒意,隻朝一雲俯下身,捉住她的手,將她強硬的拉起來,將她抵在旁邊的柱子上,眼睛緊緊的盯著一雲,怨毒的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叫錯掠影嗎?”

    我和狐狸一起瞪大眼,看著一雲臉上兩道淚痕唰的落下,她認命似得閉上了眼睛,隻顫抖著唇,低聲道:“我恨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錯掠影的眉眼沉的像是黑夜裏的天空,沒有一絲光亮。她涼薄寡淡的掃視著麵前一雲的眉眼,呼吸輕輕的拂過她的發絲,一字一句的說道:“因為我錯了,我不該將你帶在身邊,看著你長大,看著你笑,看著你哭,看著你抱著我睡覺,看著你離我而去,看著你怨恨我,看著你為了擺脫我而混進九嶺神山——你以為你逃進九嶺我就找不到你了嗎?你知道嗎,我殺的每個人,都是因為你而死的,是你害死他們的——一雲,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價。”

    一雲顫著唇,隻絕望的說道:“停手吧,我跟你走,你要怎樣都好,別再殺人了。”

    錯掠影輕輕的笑起來,她用手指描著一雲的眉眼,用那根細白的手指上下描摹著一雲的唇瓣,寡淡而嘲笑的說道:“太遲了,一雲,你總是這麽自認為善良仁慈。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誤導你的同門去抓那隻狐狸,是因為舍不得看我死嗎?你昨天跑來通風報信,又是愛上我了嗎?你既不想別人死,又不想我死,一雲啊,你總該是要選一個的啊?”

    錯掠影的呼吸幾乎浮動一雲腮邊的鬢發,一雲顫抖著,閉著眼,淌著淚,怨恨的說道:“你這個怪物。”

    錯掠影輕輕的笑起來,隻無情的說道:“怪物?你竟然說我是怪物,我可真傷心。我的一雲,你這幅軀殼不過是我拿來獻祭的工具,枉費我教養你那麽多年——你還是這麽脆弱不堪,不思悔改。”

    一雲閉著眼睛,淚流無聲無息,她顫了顫嘴唇,似乎要開口。

    本尊看戲看的津津有味,悄聲對狐狸說道:“你猜她接下來要說什麽?”

    赤炎也非常緊張,看著這房裏一對小怨偶,在我手掌中寫道:“看來這個掠影想要複活縉雲公主,她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人選來當獻祭的工具。可惜養了這麽多年,這個工具想要逃跑,她一路追到了這裏。看這個樣子,一雲應該是愛上了她,不然也不會選擇包庇她,所以,我認為,下麵一雲肯定要問她一句,最後一個問題,愛過嗎?”

    本尊非常認真的點頭,悄聲道:“我也覺得。”

    赤炎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認真的抹了抹臉,又在我手心寫道:“這個一雲真是狠心,為了包庇她的心尖尖,寧願屈打成招把我抓了。枉費我昨天還覺得她不錯來著。”

    本尊再次點頭:“她倆既生了磨鏡之情,一時為情愛所迷也是在所難免的。”

    房裏,一雲顫了唇,半響才歎息似得,慢慢道:“掠影,你會後悔嗎?”

    本尊和狐狸大失所望,她竟然沒有問是否愛過。

    錯掠影漫不經心的笑起來,隻說道:“後悔?那是什麽東西。”

    一雲的眼神終於落寞下來,她的臉色蒼白,卻艱難的扯出一個笑來,對著錯掠影哀莫大於心死的說道:“阿錯,我知道你已經等這一天等了好幾萬年,她那一縷殘魂也該修養好了,你動手吧。”

    本尊聽到這裏,已經有些於心不忍了。

    想想看,雖然我不知道錯掠影應該是怎樣逃過誅仙台的,但麵前這個人就該是當年的木偶沒錯。聽她這樣說,縉雲當初應該是身形俱散,但不知怎的留下了一縷殘魂,休養了幾萬年,興許還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而這個一雲,應該就是錯掠影為縉雲的一絲殘魂尋找的容器。若是想要縉雲重新現世,那她的殘魂自然就會將一雲的魂魄吞噬殆盡。

    錯掠影養了一雲十幾年,等著的估計也就是這一天。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雲不知道怎麽的,竟然知道了錯掠影的計劃,逃出了她的控製,還混進了九嶺神山。錯掠影一路追蹤而來,殺人無數,就是為了將她逼下山來。

    一雲倒也真是可憐,錯掠影為了收養她,殺光了她的宗親父母,還一路殺人到古青城。自己朝夕相處曾經無比傾慕的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任誰都會痛苦萬分吧。

    已經到了本尊出手的時候了。

    我與狐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一絲於心不忍。

    錯掠影撫著一雲的眉眼,朝她溫柔的說道:“動手?傻一雲,你還不知道嗎,我把縉雲的殘魂養在你的身體裏,一旦時日到了,她自然而然就會吞噬掉你的精魄,占據你的軀殼——用不著我動手的。”

    一雲的如遭重擊,錯掠影鬆了手,她淚如雨下,卻悄然無聲的滑落在地,仰起頭,瞪大了眼睛任那淚水滾滾而下,無聲無息的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掠影,其實我,其實我........”

    她已說不出話來。

    本尊與狐狸一同憤怒起來,赤炎呲牙炸毛,在我手心憤憤:“這個禽獸!”

    本尊也心底生涼,從旁邊踏出一步。

    背後一個高大的影子突然伸手抱住我,從背後輕輕的笑了一聲:“原是你在這裏,重華?”

    本尊閉著眼,呼吸勻淨,心下卻在好奇。赤炎回頭看了我一眼,甩了甩尾巴,似乎是確定我已經睡著了,這才一溜煙推開了房門,留了一絲門縫,以極其柔韌的身體,活像一尾白鯉似得流利的一扭,出了門。

    本尊抽了神識,尾隨在她背後。赤炎輕快的躍上旁邊的柱子,藏進旁邊一個花瓶裏。

    正對著下麵,店小二正在核對著賬簿。此時天色已晚,他捧著臉,正拿著算盤嗶嗶啵啵的算著銀兩。

    他從懷裏掏出我給他的那枚金子,美滋滋的笑,藏進了貼身的口袋裏,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那賬簿上。

    本尊倒是明白了,他這是把本尊住店的房費給自己付了,再把金子自己得了。反正那都是本尊給他的小費,這番算來,他既沒有憑空做假賬,還不用向掌櫃說明,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赤炎蹲在花瓶裏,歪著腦袋往下看。店小二站的位置有些偏,她稍微伸出爪子推了推花瓶,往旁邊挪了挪,正對著店小二的位置。

    這花瓶青瓷白底,不過是七寸高三寸底的飾品,若是從這裏摔下去,雖然不會鬧出頭破血流的人命案,但是也夠這個店小二暈乎好一會兒了。

    沒想到這小家夥還有點記仇心。

    赤炎盯著下麵,惡作劇似得想要伸出爪子去推下那支花瓶。本尊在旁,心想到底是管還是不管。赤炎自小出生青尢,頭一次被人說扒皮做毛領,心裏自然是不痛快。她這樣,也算無可厚非。

    可就在她將花瓶推下那一刻,本尊突然顯形,單手接住了那隻即將落到店小二頭上的花瓶。麵前陰影將至,店小二渾身一抖,抬頭來看著本尊,顯然是嚇到了:“客.......客官!你可真是嚇死小的了,你怎麽走路沒個聲啊?!”

    他嚇得渾身一抖,如今看是我,捂著胸口就道:“客官您這還舉著個花瓶做什麽?”

    語氣又氣又怕。

    本尊悄無聲息的在他麵前顯出形來,淡淡道:“鍛煉身體。”

    想想當年,本尊可還是力能扛山的女戰神,舉個花瓶不算什麽。

    赤炎也有些懵逼了,她站在二樓,想了想還是轉了下來,踏著輕盈的步子走到我旁邊來,不安的蹭了蹭我的裙擺。

    本尊把花瓶放下,彎腰抱起赤炎,赤炎窩在我懷裏,一臉認錯的可憐表情。

    本尊抱著狐狸,朝旁邊的店小二說道:“你最近,可遇到過什麽行蹤可疑的人?”

    店小二一臉懵懂,他看了我和懷裏的狐狸一眼,隻有些後驚後怕的說道:“若是說行蹤可疑,您和您懷裏這隻狐狸,小的都覺得不大像普通人。”

    本尊淡淡的哦了一聲,隻朝他寡淡笑笑:“那就好。你記得,這幾天晚上,莫要出門,記得在房間裏不要點梧桐木屑的燭燈。”

    店小二似乎心裏有萬千疑問,但是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懷裏的狐狸,點了點頭又說道:“客官您說的真邪乎.....這大晚上,聽著怪滲人的。”

    本尊朝他高深莫測的說道:“你隻需記著便是了。”

    店小二一連串記下了,本尊抱了狐狸便往回走,上了二樓,推了門,關上門,將狐狸放在床上。

    狐狸跳進我的懷裏,似乎不理解我剛剛為何出手,又為何對店小二說那番話。

    本尊抱著狐狸,她盤成一團,坐在我的膝蓋上,抬著腦袋看我。

    燭火盈盈,本尊朝狐狸道:“那個店小二身上,被下了纏心咒。”

    狐狸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獨特的法術。她瞪大了眼,直勾勾的看著我。

    本尊這才發現,興許是睡好了,狐狸的眼睛不再是紅彤彤一片,而是黑溜溜亮晶晶的一潭湖水,漂亮的不像話。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明明隻是一抹憨態,在她這狐狸臉上做出來,真是媚態天成風情萬種。

    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本尊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隻淡淡道:“這是一種古老的咒,我以往在天庭呆了七萬年,就隻有一次見過這種咒。”

    那曾是天庭裏三公主的私事,距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萬年。

    真沒想到,這種東西,竟然會再一次出現在人間的古青城裏。

    天庭裏的三公主名叫縉雲,是個不受寵愛的公主。

    她是個苦情的人,她那娘親當初是個桀驁不訓的蛇女,生的容貌至美,但性情乖張毒辣。天帝當初貪圖一時新鮮,從下界的黃金蛇族裏娶了她做第一千八百房小妾。沒想到蛇蠍美人心這句話真在她身上應了驗,這蛇女生了三公主沒多久,見不得天帝還有其他的寵妾,偷偷在一個懷了孕的嬪妾茶水下下毒,害的母子兩命俱隕。

    事情暴露之後,天帝震怒,要把這蛇女貶謫西海幽冥無名山。結果這蛇女不思悔改,反倒把三公主偷偷帶走,說是要帶三公主回老家,結果卻是想要拿三公主的命來威脅天帝,讓自己繼續留在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