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感時花濺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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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盜比例是80%  眼看著我像摸了燙手山芋一樣撤了手裏的枯木, 還往後情不自禁的縮了一下。

    白玨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她抬起半截細長的手臂, 將那半截枯木握住手中,隻說到:“枯木成靈。乃天地之間的靈氣造化。三公主對著梧桐木日夜思過,懺悔於九霄神明漫天神佛之前, 這才感動了上蒼, 於冥冥之中生出掠影的神識來。可偏偏三公主不明白,她至始至終都一心想要驚鴻回來, 把這個上蒼送給她的靈物當做另一個人的影子。”

    我盯著那截枯木,樹皮幹枯, 上麵有淡青色的指甲輪廓,也不知道是哪個仙人對這個枯木起了琢磨的心思,情不自禁的在上麵留了些指甲的劃痕。

    白玨壓低了聲音, 隻看著我死死盯著她手中的模樣,嘴角噙一絲捉弄的笑,裝模作樣的說道:“你莫要再看了, 再看也不會盯出一朵花來。”

    我不由得撇了撇嘴, 鬱悶道:“你同我說這些, 又是個什麽意思?”

    白玨略帶遺憾的歎息了一聲,隻說道:“這個纏心咒確乎邪魅, 我也不知道三公主是由何因緣際會得了這麽個東西,竟然能吞噬人的心智靈魄, 將另一個魂魄給硬生生的塞進那軀殼裏。”

    我嗯了一聲, 半響才問道:“別說那麽複雜。”

    白玨看我臉色一沉, 隻抿了唇道:“阿九, 纏心咒,就是借助這根枯木的力量,將一個人的魂魄移到旁的軀殼裏去。三公主當初做出那個木偶來的時候,不隻是朝梧桐許了造出掠影的願望。她許的,是讓驚鴻重生,聽一聽她的懺悔。”

    我瞅了瞅那根枯木,問道:“這截木頭真有那麽厲害?”

    白玨搖頭:“這些事都是我翻閱古籍而查到的。而三公主顯然是失敗了,也許驚鴻活著,把她的魂魄挪到掠影的殼子裏倒還有可能。可如今驚鴻已死,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就算是西天的佛祖也是做不到。那木頭雖然有靈,超脫三界之外,但旁的事情確實無能為力的。縉雲公主相信纏心咒會讓驚鴻重生在掠影的殼子裏,就如同掠影也相信,自己就隻是一個驚鴻的替代品。最後的結果,不過就是掠影發現自己沒有形神潰散,驚鴻也沒有出現。她怕縉雲傷心,就想要模仿驚鴻的一舉一動,翻進雨穹樓查找關於天界往事的書籍,可惜,她被逮住了。”

    白玨仔細的看著我,慢慢說道:“你懂嗎,阿九,掠影早已有了神識,明明一直都會說話,在縉雲帶著我去求取仙絲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聽著縉雲說,要將它做成一個空的殼子,容納另一個早已死去的故人。她一直沒跟縉雲說,這件事成不了,因為她怕縉雲傷心,隻好從一開始就裝作隻是個毫無生機的木偶,直到縉雲跳下誅仙台-她都不願意讓縉雲看出破綻,看出驚鴻沒有重生在她殼子裏。”

    她伸手將枯木揣進了袖中,朝我歉意一笑,隻說道:“前幾日在這裏取回掠影埋在梧桐樹下的纏心咒,平白挨了一刀,所幸三公主當初施法的時候,這纏心咒裏麵都該是她的血。卿昆雖然懷疑,但卻不想惹惱我。畢竟,這一整個天宮,幾萬年裏,唯一和她說過話的,便隻有我了。”

    我蹙蹙眉,又問道:“你要那個纏心咒做什麽?”

    白玨顯然怔愣了一下,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我,隻說道:“阿九,若剛剛我一個人來了這邊,難免不招人懷疑。但你不同,你是天界清正廉明嫉惡如仇的戰神,你同我來這裏,自然能證明我的清白。”

    我頓時臉黑,板著臉道:“既然知道我剛正不阿嫉惡如仇,還敢帶我一起來這裏偷走.....木頭?”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叫它纏心咒還是梧桐枯木,便含糊叫了它木頭。白玨朝我嫣然一笑:“阿九,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從小到大,你總是護著我的那一個。”

    聽到這裏,本戰神受寵若驚,被她一個馬屁拍的美滋滋,不由得哼了一聲,隻說道:“少拍我馬屁,二哥的事你要是不解決了......話說你拿著這東西,是有什麽用處嗎?”

    白玨朝我一笑,猶如春風拂麵,萬般柔情不自已:“如今是沒什麽可用的地方,可若是日後,說不定還真有用到他的地方。”

    那一日,白玨隨我離開了思過宮。高樓宮殿後火焰席卷,火舌沿著梧桐木爬上去,一路肆意舔舐。

    我與白玨站在一旁,眼看著她眉頭緊隨,手放在袖裏,握得越發緊。

    已經是隔了幾萬年的事情,可如今回想起來,竟是如同昨日一般的清晰。

    纏心咒,不過就是一段邪祟的木頭,心意至誠,施之以自身靈血為祭,把一個人的三魂六魄遣散,再把另一個人的魂魄放進這個已經是活死人的軀殼裏。

    此等邪術,竟然會出現在這麽一個小城之中,這讓本尊不得不意外起來。

    大人物來了。

    本尊單手抄起狐狸,空出來的右手單持銀光閃閃的衝天戟,靜靜的盯著遠方那團洶湧而來的黑雲。

    黑雲瞬息萬變,黑雲來勢洶洶,眨眼即到眼前。

    本尊屏息凝神,如臨大敵。紅眼狐狸蜷縮在我懷裏,原本的得意洋洋的臉上頓時垮了下來。它緊盯著那方黑雲,麵上一陣凝重,還流露出一份害怕的神情來。

    那鋪天蓋地的黑雲裏,猛然的踏出一隻黑色蟠縭紋的戰靴。樊籬站在風中,輕輕的揮了揮手,將那周圍旋轉咆哮的黑雲盡數揮散。

    動作瀟灑,舉止優美。

    背後十萬山河,天際九霄,都襯不出他的英姿颯爽來。

    本尊醉心美色,但尚且還有那麽分理智。樊籬溫柔款款,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我懷裏抱著的紅眼白毛狐狸,隻朝我關切問道:“九........重華,你醒啦?”

    紅眼狐狸偷偷摸摸的從我的懷裏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我。顯然,她不知道我是什麽來頭,能讓樊籬如此畢恭畢敬的問好。

    本尊將衝天戟稍微放了放,騰出一隻手來撫了撫小狐狸的脊背,她似乎十分受用,大敵當前,還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本尊的手。

    樊籬的眼眸緊了緊,但卻還是溫柔款款,隻看了眼我懷裏自動賣乖的紅眼小狐狸,朝我笑道:“找了許久未曾找見,原來是跑到你這裏來了。”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眼本尊背後跪了齊刷刷一片的眾妖,隻挑了挑眉,朝那些脊背發寒額頭滴汗的妖怪們說道:“在這俊疾山找了這麽半天,一隻狐狸都找不到。還是勞煩重華殿下來替你們動手,你們好能耐。”

    帶頭的那個背闊斧的妖怪連忙磕頭認錯:“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我們也不知道這位殿下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她抱了娘娘便走,屬下們一時不察,心裏發急,才會冒犯了重華殿下。”

    說著,他又偷偷抬起一分頭來,偷偷摸摸的看本尊,似乎在回想我到底是什麽身份。

    喲謔,三言兩語,本尊就變成替他找狐狸的下手了,這場子倒是圓的快。

    他既然都這樣說了,本尊若是再不把狐狸拱手讓他,實在有些不識抬舉。我抱著狐狸,隻朝他回了個笑,悠閑道:“這是你的妃子?”

    樊籬點點頭,笑的風流倜儻。紅眼狐狸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又伸出一隻爪子抓住了本尊的袖子,一雙眼泛紅,似乎又要滴下淚來的形容。

    本尊繼續悠閑道:“她這樣子,怕是不怎麽想要跟你一起啊?”

    樊籬笑容凝固了,陰沉沉的盯著狐狸看。紅眼狐狸雖然怕他,但是身後有我撐腰,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些狐假虎威的模樣,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本尊心裏擼著紅眼狐狸的白毛,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在我叛出天庭成為一方魔尊之前,我曾與樊籬有過一場大戰。

    我記得,那時樊籬才剛剛涅槃,本戰神率領千軍萬馬,將他圍在其中好一陣圍毆。這邊七十二位太白星助陣,風雨雷電四位天神為本戰神擂動戰鼓,下麵的蝦兵蟹將們全都纏鬥在了一塊,就剩下本戰神和樊籬一塊廝殺。

    樊籬也是個厲害人物,我們在一塊,從九重天上打到人間,再從人間打到東海,痛快淋漓,好不舒坦。雙方回去之後,我斷了一邊琵琶骨,躺了近乎兩萬年。

    樊籬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廝骨頭硬,人也硬,被衝天戟砍了一刀還不聲不響,隻朝本戰神吐出一口血,兀自仰天狂妄大笑。

    後來聽說,樊籬連回魔宮都沒了力氣,還是下人給扶進去的。

    何等的風流人物。

    何等的宿命糾葛。

    那個時候,樊籬還未曾娶妻,身邊連一方小妾都沒有。在臨睡前,樊籬情意綿綿的輕薄著本尊的小手,本尊也是生平頭一次聽人說出要娶我這種話。

    可惜睡了一覺,他便有了個寵妃。

    還是個帶毛的畜生。

    本尊擼著紅眼狐狸的毛,心裏十分不痛快。紅眼狐狸受寵若驚,看我手上毛擼的這麽快,還以為我有了什麽脫身的對策,一個勁驚喜的拱我的手。

    本尊思定,緩緩開口道:“這紅眼狐狸還是個沒化作人形的,你這口味,真就這麽重?”

    樊籬聽了這句話,頓時身形僵硬,臉上五彩繽紛。他壓了壓嗓子,隻說道:“你才剛醒來,有許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本尊嗬嗬一笑,單手抄起衝天戟,隻笑眯眯道:“確乎,本尊一覺醒來,你便有了寵妾,又不知道那日在我麵前海誓山盟的人是誰?”

    不過是睡了一覺的功夫,本尊實在接受不了這昔日剛輕薄過本尊的人轉眼就娶了一方小妾。更讓本尊接受不了的是,他竟然是個偏好帶毛畜生的樊籬。

    沒想到他是這樣的樊籬。

    本尊很失望。

    紅眼狐狸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一會兒看我,一會兒又看樊籬,她似乎不明白,我和樊籬到底是什麽關係。樊籬看本尊臉上寫明了的怒火,連忙道:“重華,你不知道,你已經睡了四萬年,而且,我今日才去娶的赤炎,她並非獸形.........她隻是從我的花轎裏逃脫,用了兩萬年的道行才打破了我的禁錮,逃到了這山裏。”

    本尊被這四萬年給驚嚇了片刻,又被他後麵的話語吸引了注意力,隻問道:“逃了出來?她不願意嫁給你?”

    紅眼狐狸連忙小雞啄米似得點頭,扯著我的袖子一個勁的抽鼻子,九條尾巴一個勁搖晃。

    樊籬見本尊抓住了話裏的重點,陰測測的盯著狐狸說道:“怎麽不願意?這可都是她親口答應過我的話。”

    九尾狐一族素來妖魅,媚態天成,勾引個男人簡直易如反掌手到擒來。九尾狐一族,隻要擁有萬年道行便能化作人形,這狐狸為了擺脫樊籬,不惜自毀兩萬年道行逃出花轎,又落魄的成了個獸形,看來她的歲數不大,至多不過隻有那麽兩萬零幾千年,還不知道往日裏本尊和她們狐族的恩怨。

    本尊心神微動。

    樊籬還在陰測測的盯著紅眼狐狸,看本尊要開口,臉上又換上了恰當的溫和笑容。

    本尊隻清了清嗓子道:“你也說了,這狐狸沒個兩三萬年,是成不了形的,你現在把她帶回去,也隻能當做新鮮玩意養。還不如放她歸山,日後再找。”

    樊籬收斂起笑容,隻沉吟道:“赤炎狡猾異常,若非我給她戴了鐐銬,當初興許還捉不住她。兩三萬年對我們魔族並非漫長,帶回宮去,也好馴養。”

    說到底,還是不肯放人。

    原來這隻紅眼的白毛狐狸的名字叫赤炎。

    紅眼狐狸害怕起來,哀哀的在本尊懷裏拱,舔了舔本尊的手。

    本尊抱著她,不動聲色道:“天下的狐狸多了去,你為何又非隻要這一隻?”

    樊籬微微一笑:“那本神也不知,重華你今日為何就非得替這麽一隻素不相識的狐狸說話?”

    這句話讓本尊犯了難,我總不該說本尊今日心血來潮,就非得管一管你的家事?

    本尊慢悠悠開口道:“她既然沒過你的門,就不算你的門。何況你看這隻狐狸寧肯自毀道行也不願意嫁給你,你又何苦強人所難?”

    樊籬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看本尊半響,慢慢道:“重華,你睡了四萬年,有許多事情,你都是不知道的。”

    他的目光落在紅眼狐狸的身上,隻森寒的露出一個笑容來:“你還是打算護著這隻狐狸嗎?”

    其實本尊現在已經後悔了,可狐狸死抓著本尊的衣裳,本尊實在丟不開,做不出那麽傷狐狸心的事情。

    本尊真心不該管這事情,樊籬這樣子,已經是準備撕開臉皮的形容。

    想到一醒來就要打一場驚天動地的架,本尊心裏愁眉苦臉,但麵上卻還是笑吟吟道:“當然。”

    樊籬一抬手,一柄長劍落入他的掌心,上麵赤紅的劍鋒閃爍著妖冶的紅光,如血的紅紋慢慢的爬上樊籬的手背。

    本尊單手抄起衝天戟,將狐狸塞進懷裏。紅眼狐狸擔心的從本尊的衣襟處彈出半個腦袋,舔了舔本尊的鎖骨。本尊低頭看她,隻朝她淺淺一笑,以示安慰。

    龍吟聲從天際劃過,興許是久了未嚐鮮血,手中的衝天戟都在興奮的顫抖。

    樊籬看著我,眸光閃爍,最後終於冷冷恨聲道:“你和這隻狐狸沒什麽差別,都是野性難訓!”

    本尊懷揣著白毛絨狐狸,又回了客棧。

    門口那店小二依然站在櫃台後麵,隻是這次沒有打瞌睡,眉梢眼角喜氣洋洋。見我抱著一隻狐狸回來了,他歡天喜地引出來,隻朝本尊點頭哈腰笑:“客官,飯菜熱水都備好了,咦,客官,您懷裏這隻白毛狐狸哪來的?”

    赤炎在懷裏豎著耳朵看他,那店小二也看著她,半響才樂嗬嗬笑:“客官,您這隻狐狸可真夠漂亮的。”

    本尊看了一眼赤炎,再看他,問道:“怎麽個漂亮法?”

    天下狐狸都一家,若非成個人形,他一個凡人怎麽看得出美醜來?

    店小二搓了搓手,樂嗬嗬道:“不是小的說,客官你這隻狐狸,你看這狐狸毛油光水亮,毛色又不錯,若是扒了皮作件毛領子,得多暖和?”

    赤炎起先還受用,一聽這話,頓時就要炸毛。本尊心裏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故作斟酌道:“你說的倒是有道理。”

    赤炎這下有些驚疑不定了,她從我懷裏跳出來,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店小二,一溜煙跑上了二樓,九條尾巴甩的像是發脾氣。

    本尊笑了一聲,那店小二卻看見了那狐狸的九條尾巴,大驚失色:“客官你這狐狸怎麽有九條尾巴?”

    本尊往樓上走去,隻笑道:“些許是你眼花了。”

    這狐狸一族,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本尊剛推開半掩的門,迎麵便彈過來一團白毛。

    本尊伸手接了,赤炎窩在我懷裏,憤怒的在我懷裏拱來拱去。本尊隻得好生溫顏細語安撫她:“那個店小二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凡人,說出這番話來也是合情合理。這天底下,但凡沒成精的飛禽走獸,有幾個落在凡人手裏不是做了羽衣毛領?”

    赤炎不扭了,她在我懷裏想了想,似乎覺得真是那麽個理,便不再置氣。

    狐狸是隻善解人意的狐狸,本尊倒覺得很欣慰。若是當年的妖豔賤貨,聽到別人說要把她的皮扒下來做毛領,晚上指不定要怎麽去折騰人,害的城頭又平白掛出狐妖魅人莫走夜路的告示。

    桌上已經擺上了飯菜,此時正是春夏交接之際,外麵天氣也不錯。這客棧酒家後院有個小石院子,上麵還長了一棵巨大的桑樹,掛滿了紫彤彤的桑葚,嫩綠的新芽,深綠的枝葉,看上去春意盎然。

    本尊坐在桌幾前,隻把狐狸放在旁邊一張凳子上。狐狸坐的端莊矜持,九條尾巴盤在她的身下,活像一個白色坐墊。

    她前腳抬起來,搭在桌幾上,眼巴巴的看著桌上的飯菜。本尊想了想,伸手一抬,把她後腳也挪上了飯桌。

    她伸出兩隻白絨絨的前爪,想要試試拿筷子,試了幾次,還是失敗了。她看著我在旁邊悠然自得的夾著筷子夾菜,自己也不管不顧,隻低下頭伸了粉色的舌頭去舔那盤素藕雞肉湯。

    她的小舌頭濟水時分外可愛,露出一分不由自主小心翼翼的憨態。本尊的筷子本來是要伸向那碗素藕雞肉湯裏最大的一塊雞腿肉,一看她這幅模樣,竟然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本尊扣下筷子,抬著一隻胳膊放在桌上,撐著頭,看著赤炎。赤炎伸著舌頭,看見本尊不吃了,自己也停下來,歪著腦袋看我。

    本尊看見她嘴上那一圈細白絨毛上沾染了一點金黃色的雞湯,蹭了點油水,下意識就要抬手去擦。

    可本尊在手抬上桌麵後,立刻反應過來,裝作無意的收了手。

    我與青尢的狐狸,牽扯還是不要太深的好。

    赤炎卻並未在意,她伸出舌頭,把自己嘴邊的一圈絨毛上附著的油水添了個幹淨。本尊依舊斜撐著腦袋,看著她,慢慢道:“你是怎麽會被他們抓住的?”

    想想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蠢,那幾個道士也說過,他們是在古青城外補下了天羅地網,那青尢山就是古青城的外鄰,昨晚我放生了赤炎,逮住她也算湊巧而已。

    本尊看著赤炎,她似乎正要抬爪寫什麽。本尊慢聲道:“我明日送你回青尢。”

    赤炎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亮,殷切的望著我。本尊一字一句道:“我不會露麵,將你送至青尢一個沒人的地方,你便自己回家吧。”

    赤炎頓時失望的垂下了毛茸茸的小耳朵,跳回了凳子上,又跳到了床上,用小爪子把被子一拉,閉上眼,裝作睡著了的樣子。

    本尊繼續慢聲道:“好生休息,明天好上路。”

    赤炎的耳朵尖抖了一抖,朝裏麵翻了個身,蜷成一圈,把被子拉的蓋過了耳朵尖。

    本尊看著她那副模樣,心想本尊好歹也是一代女戰神,總不可能跟一個狐狸爭被窩吧?

    我站起身來,站在窗台前,看著外麵的桑樹。紫彤彤的桑葚果藏在綠葉中,分外誘人。

    本尊記得,我們北陵,最盛產的,就是這種桑葚果。

    在那十萬年裏,每到春夏交接之際,我與二哥都會去到我們北陵的山上采那些熟透了的桑葚。阿爹在天庭任職戰神,鮮少回來。但是每一年的夏至,我和二哥都要把采回來洗幹淨的桑葚托人送到天庭,送給阿爹嚐鮮。

    我記得我未成人形之前,每次都是二哥背著個小背簍,把我放在裏麵帶上後山。後來,我成了人形,還是個小小的女童的時候,二哥就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讓我像個小將軍似得威風凜凜的從北陵山一路指揮他走去桑葚林。

    阿爹說,他吃過九霄銀河裏養出的白鯉,吃過西天佛祖的長生果,吃過天後在蟠桃園裏親手栽下的蟠桃,可這一切,都比不上我和二哥親手為他采摘的桑葚。

    那時候我不懂,我覺得無論是九霄銀河裏的白鯉,還是西天佛祖的長生果,甚至是天後蟠桃園裏進貢天階的蟠桃,都是世間絕物。我以為天上的東西,總是要比地上的好。

    直到後來,成為了女戰神的我轉遍了北陵,發現再沒有可以摘下送給阿爹的桑葚,我才明白阿爹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棵桑樹長得極高極壯,枝葉都已經蔓延到二樓的窗台來了。若是沒有個七八十年,料想它不會生的這麽繁盛。

    上麵茂密的枝葉裏,有幾隻小鳥正在探頭探腦。本尊看著那幾隻對我啾啾叫著的灰毛小鳥,不由得一時感慨萬千。

    身後床榻上赤炎呼吸勻淨,想必是真睡著了。本尊從窗台前離開,坐在赤炎的窗邊,看著那素色被子下麵小小起伏的一團。

    雖然不知道她與魔神到底是有什麽過節,這青尢的狐狸又是因為什麽原因招惹上了魔神,但本尊現在隻有一個想法。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明日送她回青尢,了卻這些是非吧。

    天下狐狸都一家,若非成個人形,他一個凡人怎麽看得出美醜來?

    店小二搓了搓手,樂嗬嗬道:“不是小的說,客官你這隻狐狸,你看這狐狸毛油光水亮,毛色又不錯,若是扒了皮作件毛領子,得多暖和?”

    赤炎起先還受用,一聽這話,頓時就要炸毛。本尊心裏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故作斟酌道:“你說的倒是有道理。”

    赤炎這下有些驚疑不定了,她從我懷裏跳出來,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店小二,一溜煙跑上了二樓,九條尾巴甩的像是發脾氣。

    本尊笑了一聲,那店小二卻看見了那狐狸的九條尾巴,大驚失色:“客官你這狐狸怎麽有九條尾巴?”

    本尊往樓上走去,隻笑道:“些許是你眼花了。”

    這狐狸一族,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本尊剛推開半掩的門,迎麵便彈過來一團白毛。

    本尊伸手接了,赤炎窩在我懷裏,憤怒的在我懷裏拱來拱去。本尊隻得好生溫顏細語安撫她:“那個店小二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凡人,說出這番話來也是合情合理。這天底下,但凡沒成精的飛禽走獸,有幾個落在凡人手裏不是做了羽衣毛領?”

    赤炎不扭了,她在我懷裏想了想,似乎覺得真是那麽個理,便不再置氣。

    狐狸是隻善解人意的狐狸,本尊倒覺得很欣慰。若是當年的妖豔賤貨,聽到別人說要把她的皮扒下來做毛領,晚上指不定要怎麽去折騰人,害的城頭又平白掛出狐妖魅人莫走夜路的告示。

    桌上已經擺上了飯菜,此時正是春夏交接之際,外麵天氣也不錯。這客棧酒家後院有個小石院子,上麵還長了一棵巨大的桑樹,掛滿了紫彤彤的桑葚,嫩綠的新芽,深綠的枝葉,看上去春意盎然。

    本尊坐在桌幾前,隻把狐狸放在旁邊一張凳子上。狐狸坐的端莊矜持,九條尾巴盤在她的身下,活像一個白色坐墊。

    她前腳抬起來,搭在桌幾上,眼巴巴的看著桌上的飯菜。本尊想了想,伸手一抬,把她後腳也挪上了飯桌。

    她伸出兩隻白絨絨的前爪,想要試試拿筷子,試了幾次,還是失敗了。她看著我在旁邊悠然自得的夾著筷子夾菜,自己也不管不顧,隻低下頭伸了粉色的舌頭去舔那盤素藕雞肉湯。

    她的小舌頭濟水時分外可愛,露出一分不由自主小心翼翼的憨態。本尊的筷子本來是要伸向那碗素藕雞肉湯裏最大的一塊雞腿肉,一看她這幅模樣,竟然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本尊扣下筷子,抬著一隻胳膊放在桌上,撐著頭,看著赤炎。赤炎伸著舌頭,看見本尊不吃了,自己也停下來,歪著腦袋看我。

    本尊看見她嘴上那一圈細白絨毛上沾染了一點金黃色的雞湯,蹭了點油水,下意識就要抬手去擦。

    可本尊在手抬上桌麵後,立刻反應過來,裝作無意的收了手。

    我與青尢的狐狸,牽扯還是不要太深的好。

    赤炎卻並未在意,她伸出舌頭,把自己嘴邊的一圈絨毛上附著的油水添了個幹淨。本尊依舊斜撐著腦袋,看著她,慢慢道:“你是怎麽會被他們抓住的?”

    想想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蠢,那幾個道士也說過,他們是在古青城外補下了天羅地網,那青尢山就是古青城的外鄰,昨晚我放生了赤炎,逮住她也算湊巧而已。

    本尊看著赤炎,她似乎正要抬爪寫什麽。本尊慢聲道:“我明日送你回青尢。”

    赤炎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亮,殷切的望著我。本尊一字一句道:“我不會露麵,將你送至青尢一個沒人的地方,你便自己回家吧。”

    赤炎頓時失望的垂下了毛茸茸的小耳朵,跳回了凳子上,又跳到了床上,用小爪子把被子一拉,閉上眼,裝作睡著了的樣子。

    本尊繼續慢聲道:“好生休息,明天好上路。”

    赤炎的耳朵尖抖了一抖,朝裏麵翻了個身,蜷成一圈,把被子拉的蓋過了耳朵尖。

    本尊看著她那副模樣,心想本尊好歹也是一代女戰神,總不可能跟一個狐狸爭被窩吧?

    我站起身來,站在窗台前,看著外麵的桑樹。紫彤彤的桑葚果藏在綠葉中,分外誘人。

    本尊記得,我們北陵,最盛產的,就是這種桑葚果。

    在那十萬年裏,每到春夏交接之際,我與二哥都會去到我們北陵的山上采那些熟透了的桑葚。阿爹在天庭任職戰神,鮮少回來。但是每一年的夏至,我和二哥都要把采回來洗幹淨的桑葚托人送到天庭,送給阿爹嚐鮮。

    我記得我未成人形之前,每次都是二哥背著個小背簍,把我放在裏麵帶上後山。後來,我成了人形,還是個小小的女童的時候,二哥就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讓我像個小將軍似得威風凜凜的從北陵山一路指揮他走去桑葚林。

    阿爹說,他吃過九霄銀河裏養出的白鯉,吃過西天佛祖的長生果,吃過天後在蟠桃園裏親手栽下的蟠桃,可這一切,都比不上我和二哥親手為他采摘的桑葚。

    那時候我不懂,我覺得無論是九霄銀河裏的白鯉,還是西天佛祖的長生果,甚至是天後蟠桃園裏進貢天階的蟠桃,都是世間絕物。我以為天上的東西,總是要比地上的好。

    直到後來,成為了女戰神的我轉遍了北陵,發現再沒有可以摘下送給阿爹的桑葚,我才明白阿爹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棵桑樹長得極高極壯,枝葉都已經蔓延到二樓的窗台來了。若是沒有個七八十年,料想它不會生的這麽繁盛。

    上麵茂密的枝葉裏,有幾隻小鳥正在探頭探腦。本尊看著那幾隻對我啾啾叫著的灰毛小鳥,不由得一時感慨萬千。

    身後床榻上赤炎呼吸勻淨,想必是真睡著了。本尊從窗台前離開,坐在赤炎的窗邊,看著那素色被子下麵小小起伏的一團。

    雖然不知道她與魔神到底是有什麽過節,這青尢的狐狸又是因為什麽原因招惹上了魔神,但本尊現在隻有一個想法。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明日送她回青尢,了卻這些是非吧。

    她端端的揣著袖子,戰甲下的容顏素淨恬淡,低眉順眼。前麵幾個小將興許是為了和白玨多說說話,為首那個天將轉過頭來,朝白玨開口道:“不知道幾位仙子和仙君知不知道,思過宮裏前幾日發生的事。”

    白玨還未開口,她的心思似乎根本沒在這裏,一副在想著什麽事情的模樣。倒是徼幸星君這雙耳朵一聽八卦就靈敏,他連忙急急追問道:“思過宮裏發生了事情?什麽事?”

    前麵那個小將看著白玨,似乎對白玨冷淡的反應有些失望。他朝徼幸星君點頭道:“是這樣的,前幾日裏,聽說那巡邏思過宮一帶的天兵說,他們有一晚在思過宮看見了一個白色的影子翻上了思過宮裏的梧桐樹。那個影子快的像是鬼魅一般,一眨眼就不見了。”

    “第二天,天兵們將此事上報,前去查看思過宮的二皇子發現,那思過宮的梧桐樹上竟然有了一塊來曆不明的血跡。”

    看那天將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本戰神嗤笑了一聲,開口道:“怪力亂神之談,天界何來鬼魅?隻需憑了那抹血跡,用天羅追蹤之法,便可以查出那晚思過宮的白衣人,照例罰了她便是。何須大費周章去伐了那棵樹?”

    那天將看向我,略作思忖,點頭道:“說是如此,可是聽說扶音殿下也用那血跡做了天羅追蹤之法,可最後結果,大家卻是意想不到——那血竟然是早已跳下誅仙台的三公主的。”

    徼幸星君這下一臉吃驚,嘴巴張的能塞進個拳頭。白玨在旁依舊心不在焉,本戰神卻是心頭一跳,隻說道:“難道三公主有這般通天的本事,能從誅仙台回來?”

    那天將似乎不想再隱瞞什麽,反正思過宮梧桐木一伐下,此事就作完結。他即使此刻對我們多說什麽,也不會遭到責怪。天將朝我們心思各異神情不同的幾人說道:“上頭說,這棵梧桐木定然是邪祟。雖然不知道誅仙台有沒有將三公主挫骨揚灰,但它招來了三公主的怨念,這是必定留不得的。”

    天將說完這些,前麵卻已經到了三公主的思過宮。

    禦雲而行,日行千裏。天宮浩瀚,宮殿樓宇不計其數。這三公主的思過宮就坐落在最偏西的雲上。這裏不像其他宮殿一樣,靠近金烏的正陽宮,所以才會如此陰冷。

    幾個天將朝旁邊看守的天兵們亮了牌子,一行人進了思過宮。

    本戰神也跟在幾人後麵,我本與白玨,徼幸星君各自保持著一尺餘的距離,沒想到進了宮殿大門,白玨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靠近了我,挨在我的旁邊,差點就沒掛在我的身上。

    等到本戰神發覺她與本戰神靠的太近的時候,我稍微一側頭,便看到她絲滑細膩的脖子上,竟然不知怎麽的,有一道顯然經過處理的傷口。

    傷口微微呈現粉色,或許是傷的太深,天界的傷藥也沒有徹底的將它愈合。那傷口呈現出一種緩慢愈合的模樣,看上去,這傷口至少是傷到骨頭了。

    本戰神恍然大悟,難怪白玨前幾天要在她的玉瑕宮閉門不出,敢情是脖子有傷,怕損了自己完美無缺的形象。

    本戰神記得,以前白玨也為我受過傷。

    我和她糾纏了近乎十萬年,其間愛恨情仇別離苦樣樣都俱嚐了個遍。

    當年我和白玨一樣都沒有成形,那是我才幾千歲來著?

    好像是,一兩歲吧。

    我第一次遇到白玨的時候,白玨正在被人打。

    她真是很可憐的一隻小野狐,哭的紅彤彤水汪汪的眼睛,雪白的皮毛上淨是她們同族同年紀的狐狸踩的五瓣腳印子,黑漆漆的。

    那時我不過是才剛從蛋殼裏孵出來幾年的小鳥崽子,我連最基本的朱雀鳥之間的語言都沒有完全學會。

    我還沒有修道,我也不怎麽會說話。白玨是族裏一隻沒父沒母的狐狸,她從小便是個棄兒,也不知道哪個山頭的野狐狸苟合了,生下來拋進了青尢山自生自滅。

    隔壁山頭九尾狐一族對我也算和藹可親。畢竟戰神一族的幺女,走到哪裏,誰都會對我恭恭敬敬。

    白玨沒有九尾。

    她隻有一尾,她是隻最低賤最普通,沒有一點根基的普通狐狸。

    像她這種狐狸,活在青尢這種天地靈氣孕育的九尾聖地,自然是受盡了欺負。隔壁的青尢九尾狐族沒有人肯收留她,在九尾靈狐擁有得天獨厚的修煉根基的基礎上,誰會收留這麽一隻死了也無人問津的普通狐狸?

    白玨就窩在我們北陵和青尢山的交界處哭。

    我聽說白玨生下來還沒斷奶就被扔進了青尢山自生自滅,她也頑強,無父無母,硬是強撐著活到了現在。

    我不能想象那麽一隻小奶狐,在尚未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被扔進了青尢山的密林裏,迷迷糊糊哭泣著用嘴去拱露水的模樣。

    白玨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可是青尢山的九尾狐們卻看她不順眼,長輩們倒是沒覺得什麽,但是那些九尾小輩們卻覺得白玨丟了他們青尢的臉,在九尾靈狐一族裏混進一隻普通的狐狸,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盡管白玨的毛比他們所有人的都漂亮,眼睛比他們所有人的都清亮漆黑,但那些小輩們就覺得她是低賤的下等狐狸,就要把她從青尢驅趕出去。

    那時候我就恰好遇到了她。

    二哥已經四萬歲了,我一生下來就沒了娘,阿爹又在天庭任職。二哥整日裏做了個小背簍,將我背在後麵,帶我四處去逛。

    那天我們去了後山,真就恰好遇到了一團白毛,窩在一棵桑葚樹下哭。

    二哥撿起了那隻狐狸,他顯然是知道隔壁山頭最近發生的事情。白玨才一兩歲,可當她抬起頭來看我二哥的時候,那水汪汪的眼睛裏蘊含的滄桑,瞬間就打動了我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