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感時花濺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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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盯著那截枯木, 樹皮幹枯,上麵有淡青色的指甲輪廓, 也不知道是哪個仙人對這個枯木起了琢磨的心思, 情不自禁的在上麵留了些指甲的劃痕。

    白玨壓低了聲音,隻看著我死死盯著她手中的模樣, 嘴角噙一絲捉弄的笑, 裝模作樣的說道:“你莫要再看了,再看也不會盯出一朵花來。”

    我不由得撇了撇嘴, 鬱悶道:“你同我說這些, 又是個什麽意思?”

    白玨略帶遺憾的歎息了一聲,隻說道:“這個纏心咒確乎邪魅,我也不知道三公主是由何因緣際會得了這麽個東西,竟然能吞噬人的心智靈魄, 將另一個魂魄給硬生生的塞進那軀殼裏。”

    我嗯了一聲, 半響才問道:“別說那麽複雜。”

    白玨看我臉色一沉, 隻抿了唇道:“阿九, 纏心咒,就是借助這根枯木的力量, 將一個人的魂魄移到旁的軀殼裏去。三公主當初做出那個木偶來的時候, 不隻是朝梧桐許了造出掠影的願望。她許的, 是讓驚鴻重生,聽一聽她的懺悔。”

    我瞅了瞅那根枯木, 問道:“這截木頭真有那麽厲害?”

    白玨搖頭:“這些事都是我翻閱古籍而查到的。而三公主顯然是失敗了, 也許驚鴻活著, 把她的魂魄挪到掠影的殼子裏倒還有可能。可如今驚鴻已死,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就算是西天的佛祖也是做不到。那木頭雖然有靈,超脫三界之外,但旁的事情確實無能為力的。縉雲公主相信纏心咒會讓驚鴻重生在掠影的殼子裏,就如同掠影也相信,自己就隻是一個驚鴻的替代品。最後的結果,不過就是掠影發現自己沒有形神潰散,驚鴻也沒有出現。她怕縉雲傷心,就想要模仿驚鴻的一舉一動,翻進雨穹樓查找關於天界往事的書籍,可惜,她被逮住了。”

    白玨仔細的看著我,慢慢說道:“你懂嗎,阿九,掠影早已有了神識,明明一直都會說話,在縉雲帶著我去求取仙絲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聽著縉雲說,要將它做成一個空的殼子,容納另一個早已死去的故人。她一直沒跟縉雲說,這件事成不了,因為她怕縉雲傷心,隻好從一開始就裝作隻是個毫無生機的木偶,直到縉雲跳下誅仙台-她都不願意讓縉雲看出破綻,看出驚鴻沒有重生在她殼子裏。”

    她伸手將枯木揣進了袖中,朝我歉意一笑,隻說道:“前幾日在這裏取回掠影埋在梧桐樹下的纏心咒,平白挨了一刀,所幸三公主當初施法的時候,這纏心咒裏麵都該是她的血。卿昆雖然懷疑,但卻不想惹惱我。畢竟,這一整個天宮,幾萬年裏,唯一和她說過話的,便隻有我了。”

    我蹙蹙眉,又問道:“你要那個纏心咒做什麽?”

    白玨顯然怔愣了一下,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我,隻說道:“阿九,若剛剛我一個人來了這邊,難免不招人懷疑。但你不同,你是天界清正廉明嫉惡如仇的戰神,你同我來這裏,自然能證明我的清白。”

    我頓時臉黑,板著臉道:“既然知道我剛正不阿嫉惡如仇,還敢帶我一起來這裏偷走.....木頭?”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叫它纏心咒還是梧桐枯木,便含糊叫了它木頭。白玨朝我嫣然一笑:“阿九,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從小到大,你總是護著我的那一個。”

    聽到這裏,本戰神受寵若驚,被她一個馬屁拍的美滋滋,不由得哼了一聲,隻說道:“少拍我馬屁,二哥的事你要是不解決了......話說你拿著這東西,是有什麽用處嗎?”

    白玨朝我一笑,猶如春風拂麵,萬般柔情不自已:“如今是沒什麽可用的地方,可若是日後,說不定還真有用到他的地方。”

    那一日,白玨隨我離開了思過宮。高樓宮殿後火焰席卷,火舌沿著梧桐木爬上去,一路肆意舔舐。

    我與白玨站在一旁,眼看著她眉頭緊隨,手放在袖裏,握得越發緊。

    已經是隔了幾萬年的事情,可如今回想起來,竟是如同昨日一般的清晰。

    纏心咒,不過就是一段邪祟的木頭,心意至誠,施之以自身靈血為祭,把一個人的三魂六魄遣散,再把另一個人的魂魄放進這個已經是活死人的軀殼裏。

    此等邪術,竟然會出現在這麽一個小城之中,這讓本尊不得不意外起來。

    本尊閉著眼,呼吸勻淨,心下卻在好奇。赤炎回頭看了我一眼,甩了甩尾巴,似乎是確定我已經睡著了,這才一溜煙推開了房門,留了一絲門縫,以極其柔韌的身體,活像一尾白鯉似得流利的一扭,出了門。

    本尊抽了神識,尾隨在她背後。赤炎輕快的躍上旁邊的柱子,藏進旁邊一個花瓶裏。

    正對著下麵,店小二正在核對著賬簿。此時天色已晚,他捧著臉,正拿著算盤嗶嗶啵啵的算著銀兩。

    他從懷裏掏出我給他的那枚金子,美滋滋的笑,藏進了貼身的口袋裏,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在那賬簿上。

    本尊倒是明白了,他這是把本尊住店的房費給自己付了,再把金子自己得了。反正那都是本尊給他的小費,這番算來,他既沒有憑空做假賬,還不用向掌櫃說明,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赤炎蹲在花瓶裏,歪著腦袋往下看。店小二站的位置有些偏,她稍微伸出爪子推了推花瓶,往旁邊挪了挪,正對著店小二的位置。

    這花瓶青瓷白底,不過是七寸高三寸底的飾品,若是從這裏摔下去,雖然不會鬧出頭破血流的人命案,但是也夠這個店小二暈乎好一會兒了。

    沒想到這小家夥還有點記仇心。

    赤炎盯著下麵,惡作劇似得想要伸出爪子去推下那支花瓶。本尊在旁,心想到底是管還是不管。赤炎自小出生青尢,頭一次被人說扒皮做毛領,心裏自然是不痛快。她這樣,也算無可厚非。

    可就在她將花瓶推下那一刻,本尊突然顯形,單手接住了那隻即將落到店小二頭上的花瓶。麵前陰影將至,店小二渾身一抖,抬頭來看著本尊,顯然是嚇到了:“客.......客官!你可真是嚇死小的了,你怎麽走路沒個聲啊?!”

    他嚇得渾身一抖,如今看是我,捂著胸口就道:“客官您這還舉著個花瓶做什麽?”

    語氣又氣又怕。

    本尊悄無聲息的在他麵前顯出形來,淡淡道:“鍛煉身體。”

    想想當年,本尊可還是力能扛山的女戰神,舉個花瓶不算什麽。

    赤炎也有些懵逼了,她站在二樓,想了想還是轉了下來,踏著輕盈的步子走到我旁邊來,不安的蹭了蹭我的裙擺。

    本尊把花瓶放下,彎腰抱起赤炎,赤炎窩在我懷裏,一臉認錯的可憐表情。

    本尊抱著狐狸,朝旁邊的店小二說道:“你最近,可遇到過什麽行蹤可疑的人?”

    店小二一臉懵懂,他看了我和懷裏的狐狸一眼,隻有些後驚後怕的說道:“若是說行蹤可疑,您和您懷裏這隻狐狸,小的都覺得不大像普通人。”

    本尊淡淡的哦了一聲,隻朝他寡淡笑笑:“那就好。你記得,這幾天晚上,莫要出門,記得在房間裏不要點梧桐木屑的燭燈。”

    店小二似乎心裏有萬千疑問,但是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懷裏的狐狸,點了點頭又說道:“客官您說的真邪乎.....這大晚上,聽著怪滲人的。”

    本尊朝他高深莫測的說道:“你隻需記著便是了。”

    店小二一連串記下了,本尊抱了狐狸便往回走,上了二樓,推了門,關上門,將狐狸放在床上。

    狐狸跳進我的懷裏,似乎不理解我剛剛為何出手,又為何對店小二說那番話。

    本尊抱著狐狸,她盤成一團,坐在我的膝蓋上,抬著腦袋看我。

    燭火盈盈,本尊朝狐狸道:“那個店小二身上,被下了纏心咒。”

    狐狸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獨特的法術。她瞪大了眼,直勾勾的看著我。

    本尊這才發現,興許是睡好了,狐狸的眼睛不再是紅彤彤一片,而是黑溜溜亮晶晶的一潭湖水,漂亮的不像話。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明明隻是一抹憨態,在她這狐狸臉上做出來,真是媚態天成風情萬種。

    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本尊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隻淡淡道:“這是一種古老的咒,我以往在天庭呆了七萬年,就隻有一次見過這種咒。”

    那曾是天庭裏三公主的私事,距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萬年。

    真沒想到,這種東西,竟然會再一次出現在人間的古青城裏。

    天庭裏的三公主名叫縉雲,是個不受寵愛的公主。

    她是個苦情的人,她那娘親當初是個桀驁不訓的蛇女,生的容貌至美,但性情乖張毒辣。天帝當初貪圖一時新鮮,從下界的黃金蛇族裏娶了她做第一千八百房小妾。沒想到蛇蠍美人心這句話真在她身上應了驗,這蛇女生了三公主沒多久,見不得天帝還有其他的寵妾,偷偷在一個懷了孕的嬪妾茶水下下毒,害的母子兩命俱隕。

    事情暴露之後,天帝震怒,要把這蛇女貶謫西海幽冥無名山。結果這蛇女不思悔改,反倒把三公主偷偷帶走,說是要帶三公主回老家,結果卻是想要拿三公主的命來威脅天帝,讓自己繼續留在天庭。

    本尊聽說,當時天帝就對下界的天兵天將們傳了話,若是那蛇女真拿三公主的命來做要挾,那就告訴她,她這個嬪妾的命他都可以不在乎,這個女兒就當沒生過。

    若是三公主真的香消玉殞,天帝一定會親自主持操辦她的喪事,為她風光大葬。

    聽說蛇女當時一聽這話,整個人都癡傻了,被送去幽冥無名島的時候,像是老了好幾萬歲。她原本想要恃寵而驕,卻沒想到帝王家竟然如此薄情,事到如今,完全喪失了最後一絲生的念頭。

    那三公主被救了回來,可整個天庭都知道天帝說過的話,知道三公主在天帝心裏已經是個死人,便真的就隻把她當個死人看。

    她一個人居住在思過宮,常年都是孤苦伶仃,連個說話的婢女都沒有。

    本尊曾經與她見過幾麵,她遺傳了她母親的樣貌,生的也是個絕色的美人。可她的性格卻完全不似蛇族潑辣,反而是膽小,懦弱,說話都是口齒不清,一被人看著就要嚇得掉眼淚。

    當時我看她那樣子,還以為她隻是個沒身份沒地位的美貌婢女,莫說公主了,就是天後身邊那些端茶倒水的宮娥們都比這三公主更有氣派些。

    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除了她容貌豔麗,真是沒有什麽地方可以讓人印象深刻。

    說起貌美,天庭還有一個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絕色美人白玨,光憑樣貌,她縉雲在天庭的確是根本討不了任何好。

    能讓本尊記得她,是因為之後天庭出了一件事,而這事,讓本尊觸動頗深。

    本尊還在天庭的時候,聽說三公主縉雲自己跳了誅仙台。

    誅仙,誅仙,自然誅的是這世間的一切神仙。

    誅仙台有太古洪荒諸神所鑄造,白玉石下虛無縹緲,隻要任何仙魔跳下去,都會形神俱散灰飛煙滅。

    就連我這樣的由仙入魔隻手遮天的魔尊,跳下去估計也討不了半分好處。本尊當初很驚訝,我甚至是想,那三公主那麽膽小的人,若非天帝逼她,派人將她強押著推下去,她自己是萬萬不肯跳誅仙台的。

    但驚訝過去,本尊又分外疑惑。當初三公主的母親蛇女毒害天帝寵妾,讓她與腹中的孩子一同喪命,天帝都沒有發過那麽大的火。也不知道這仙道萬年才出一個被罰下誅仙台的人,縉雲她到底是犯了什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