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紅爐點雪 初心如磐 第三十六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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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圃裏,一株金燦燦的黃菊微微探出花叢,枝頭已經透出了一絲寒意。
    一株黃菊,獨立百花。
    張鑒抬眸,並手在胸,朝天空的四道身影,準確的說是前兩道,一位胖老人,一位老道人,微禮。
    秦嫻問梁鹿笙,“他們是誰?”
    梁鹿笙罕見神色凝重道:“那胖老頭是大剡太上皇,薑禪!武道峰頂五人之一;那老道士,應該是太一道蕭玄道!大剡三鎮其國之一。”頓了頓,歎氣道:“你們這次好像闖禍了!”
    梁鹿笙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恭喜自然聽到了,雖然竭力想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但眉毛還是情不自禁地微抖,呶呶嘴巴道:“還他,不就行了,我又不知道是道門的東西……”
    “儒門張鑒,見過薑前輩,蕭真人。”張鑒道。
    蕭玄道默不作聲,耳觀鼻觀心。
    薑禪笑嗬嗬擺手道:“哎,你是當世儒門先生,輩分來算可是比我二人還高,使不得,使不得。”
    葛老頭將澆花水壺放到石桌上,壺底輕輕碰在石桌,發出一絲“噔”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眾人皆往這裏撇了一眼。
    葛老頭卻自顧自地紮紙去了,一副場間之事與他無關的架勢。
    張鑒無奈地苦笑,嘀咕道:“前輩還是這麽癡!”
    旋即又想起方才蕭玄道額話,問蕭玄道,“蕭真人方才所言不知是何意?”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
    不等張鑒回答,恭喜搶答道:“是我一時興起,無意拿的,四先生與我今日第一次見,你們不要血口噴人,東西還你們就是,還要怎樣?”
    薑禪笑眯眯地壓低了聲音,“無意拿的,這麽巧麽?”
    “不然呢?”恭喜挑釁道。
    “老祖宗,蕭真人攜湯穀剛到祖洲,便就被人盯上搶奪,盜門上不得台麵,也沒有那麽大膽子,依下官看來,此中定有他人參與其中,想奪了湯穀好在洞天開啟之時,占得先機。”洪飛鸞先是對著薑禪和蕭玄道行禮,而後眼神不經意間撇向恭喜和張鑒。
    “你放屁!我之前與四先生根本不認識,隻是聞其名而已,怎來勾結一說!”恭喜怒火中燒,指著洪飛鸞罵道。
    洪飛鸞立刻眼神冰冷,“小子,你找死?”
    恭喜笑了,雖然底氣不足,但他駑定四先生不會袖手旁觀,所以罵便罵了。
    眼睛像狡猾的狐狸,滴溜溜亂轉,然後便口吐芬芳,將洪飛鸞祖上問候了個遍。
    洪飛鸞臉色鐵青,掐其劍指,就欲殺了此子,卻被薑禪抬手攔下。
    蕭玄道適時開口道:“那四先生為何在此?”
    秦嫻看不慣這幫人的空口白牙誣陷,偷盜手爐本就是他和師兄臨時起意,如今竟然牽扯到先生,雖然先生一力阻止他修行,但他始終沒有怨過先生,因為那日先生的話,在他看來確實是為自己好,隻是自己不願罷了。
    正要出聲說明,卻被梁鹿笙搶先。“先生是來尋我的!與這什麽盜門的賊人無關!”
    “哦?你是誰?四先生為何尋你?”蕭玄道問道。
    “我是四先生在北學弟子,此次特來看望先生,前幾日遇見個朋友,便在他這裏逗留幾日,惹得先生擔心,因此來尋我,與你們那什麽狗屁湯穀沒一點關係!”
    自家天法器被人說成狗屁,蕭玄道也是不惱,依舊麵無表情問道:“不知哪個朋友?”
    “是我!”秦嫻雖然奇怪於梁鹿笙將自己稱為朋友,但她教授自己劍經,有一份情誼在,從不說謊的他,也破天荒地應承下來。
    “不知你是?”
    “你算哪個?查籍賬的?不過也不怕告訴你,這是我小師弟,盜門新收的弟子。”恭喜有些不耐煩道。
    葛老頭澆水壺裏的水漸漸化成了冰,突然冰又慢慢消融,又成了水,這期間他紮紙人的手隻是停頓片刻,便又繼續紮起紙人來。
    “你是大勍人,你的朋友是盜門人,盜門偷了湯穀,四先生來尋你,我想事情已經很清楚了,老祖宗。”洪飛鸞沉聲對著薑禪說道。
    “先生是來尋我的,因為我……”秦嫻道。
    張鑒忽然打斷他,看著薑禪:“前輩這是什麽意思?”
    秦嫻怔住,不知道為何先生不讓自己說完。
    先生打斷他的話的時候,目光看了自己一眼,他發現目光有些複雜,有欣喜、有感慨,更有一份比風還寒比雪還淺卻又真實存在的悲傷。
    麵對張鑒的質問,薑禪笑了笑:“四先生,我老了,隻敢相信自己看見的。”
    “那……前輩想要如何?”
    “如今兩朝休戰,和諧共生,自然不會拿先生如何,不過雖說手爐未丟,可是這件事傳出去,我大剡和道門麵上很不好看,畢竟是天法器,隨便被一小子擄走,以後不成了笑話。”薑禪慢悠悠道。
    “前輩有話直說無妨!”張鑒道。
    “這樣如何,你把偷東西的兩個小子交給我,帶回大剡按律懲處,至於先生,不論是否參與其中,我大剡都會裝作不知。”
    張鑒聞言,心下已經了然,這,是衝自己來的。
    張鑒搖頭道:“前輩,這天法器在蕭真人手中,就算是我,也搶不走,更別說還有您在一旁,為何要如此難為兩個小輩。”
    薑禪笑而不語。
    洪飛鸞突然想到,便指著秦嫻道:“這個小子,殺了我大剡一名護衛,再加上偷盜湯穀,不該由大剡處置。”
    “那是為了自保。”張鑒依舊溫聲搖頭道。
    此時身後傳來一陣匆匆腳步聲。
    張鑒順勢回頭,便看見遠遠的深林一頭,一人匆匆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雪白的圓領袍、烏黑的發,來的書生,如風一般。
    恭喜和秦嫻的臉色頓時露出慌張。
    徐來飛快地迎上前,對著張鑒深深行禮,“四先生!”緊跟著道,“學堂來了一對老夫婦,說是尋你。”
    方才離得遠不曾察覺,到得近了張鑒才看見徐來的整張臉都滿是慌張,這個樣子的他,從不曾見過!
    在張鑒的印象裏,這個後輩向來都很是從容,眼神永遠明亮清潤,顯現出其師的超於常人的睿智、沉著與自信。
    徐來好像方才注意到此刻半空的山穀,慌張改為驚訝道:“這是?”
    張鑒沒有回答,而是奇怪問道:“什麽夫婦?找我做什麽?”
    “說是……說是找您償命!”
    秦嫻隻有一次在先生的臉上見過此刻的神情,那就是在他說出要殺了猴妖的時候。
    張鑒愣住,神色複雜,但是卻突然一笑,不過任傻子都看得出,他笑得有多苦。
    “償命”這兩個字,牽扯著他的一顆心,往事就那樣浮浮沉沉,慢慢扯出。
    ……
    那一年冬,他二十八。
    當時已經是十月孟冬,聚窟州地氣偏暖,百花盛放,儼然有初春的風致,這種返秋回春的氣候被稱為“小春”。
    這個時節聚窟州傳聞有一種仙藥,長在霞光裏,每年就會開一次花,花朵就像倒垂的劍,而且顏色如青銅一般呈灰綠色,不過最神奇的還是花瓣上竟然能夠看到隱隱約約的紋路,傳言似乎是夫子留下聖文,叫做“霞液文”,可以令頑石開悟,心性洞明,再用它配合適當的儒術,可以性命百年無恙。
    那時張鑒遊曆路過聚窟州,便心血來潮想要去尋找一番。
    找了數月未果,打算離開之時,路過一村莊,有人嫁女,見他是儒門書生,便盛情邀請入席。
    但如此良辰,新娘確實淚流滿麵,怎麽勸都不上轎。
    張鑒了解後得知,這家有一子一女,兒子屢次入仕不中,花光家中積蓄,終於是被聚窟州學宮收為秀才,女兒未曾刻意讀書,卻是滿腹經綸,記憶認知皆超出常人,女子也想入仕,不想嫁人。
    張鑒聽聞,試探一番,果然女子聰慧至極,想要收為門人,女子欣然同意,便幫女子退了親,約定好第二日來接走同回北學。
    可是!嫉妒之心,骨肉尤狠於外人!
    第二日張鑒上門,見到的不是女子,而是他兄長,說女子昨日反悔,已經連夜嫁人,將這弟子名額讓給他了。
    張鑒何其聰明,知道一切都是她兄長搗鬼,說什麽也不收他,隻問女子嫁去何處。
    在張鑒逼問下,她家人說出去處,張鑒將女子帶出。
    女子知曉此一去怕是很難回來一趟,想要回家拜別父母,張鑒同意,不料這一去卻是天人永隔。
    她兄長嫉妒,竟然將其殺害,埋屍豬圈。
    張鑒得知怒火如同天上的紅日,燒透了整片村子,想要誅殺如此狠心的畜生。
    卻遭遇全村的阻攔,村人求情,這家莊戶,隻此一子秀才,若是殺了,村裏、家裏都算是絕戶了。
    數百鄉民竟無一人為女子發聲!
    見他還是不罷休,有老者抬出“百善孝為先!”
    曲解其意:若是殺了,何人侍奉雙親左右,香火既斷,哪裏行得了旁善,儒門這是自己說的也不做數?
    張鑒有些震驚,儒門教化眾生仁禮,卻不料“孝”之一字被如此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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