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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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繆爾赤足踩在地上,給床頭將欲熄滅的銅燈換了一根燈芯。
合化過後,他剛沐浴過一遍,整個人像是帶著淡淡的水霧氣。人類吃力地踮起腳,雙手半攏著燈芯“呼”地吹了兩下,火光就逐漸明亮起來,照開了原本黑沉沉的宮殿。
昏耀坐在床邊看著,他琢磨蘭繆爾究竟是什麽時候學會點燈的,思緒有點飄。
“服侍王的合化伴侶,最重要的就是聽話。”他說,“亂說話的,敢對君主指手畫腳的家夥,麻煩得很,不能留這種隱患。”
說到這裏,昏耀自己先是一愣,立刻若無其事地補了一句:“除了……”
“除了我。”蘭繆爾心領神會,“因為找不到我的其他用處。奴隸明白。”
昏耀含糊地哼了一聲,側過臉,用指節撐著額頭,繼續說硫砂的事情:“她麽,她還算聰明,知道今後進不來這裏了。主動自殘是示弱,她想求我憐惜,看最後的情分賞點什麽東西。那她們一家,這個冬天能好過不少。”
“但硫砂也不夠聰明。犯了錯,隻要先咬自己幾口,掉上幾顆淚珠子,不僅沒有懲罰,還能抱著賞賜走出宮殿……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外頭還有其他侍從,他們看了心裏怎麽想?
一傳十十傳百,王庭的魔族該怎麽想?
以後所有家夥,犯了大錯小錯都來這一招,他這個王還做不做了?
昏耀絕不認為自己的處置有何不妥。
不料蘭繆爾投來無奈的一眼,說:“您可真是嚴酷。”
“她不是吾王的愛人嗎?隻因一句話的越界……”
“愛人?”
“愛……愛魔?”蘭繆爾磕絆了一下。
“愛。”
昏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歪頭問,“蘭繆爾,深淵之上的愛,是怎樣的?”
“是像陽光那樣,像花那樣嗎?”
“……!”
蘭繆爾的呼吸驀地一顫。
他低著頭,修長的十指安靜地抓緊了床單。
昏耀卻不再看他,隻是招手讓人類坐在自己懷中,粗糙的手掌從那片白嫩的後頸往下滑落,沿著脊椎一直撫摸下去。
他很快就摸到了鱗片。那是蘭繆爾身上新生出的鱗片,粗糲的硬質物覆蓋在原本光潔的肌膚上,象征人類正逐漸被魔息侵蝕。
“在深淵,”魔王低沉地說道,“並不是每一個魔族都有資格談婚論嫁。”
“絕大多數劣魔一生不會婚配,他們擁有多個合化的伴侶,除了滿足欲望之外,更重要的是盡可能多地留下子嗣,因為幼魔的夭折太普遍。”
“隻有擁有了一定資源和地位的魔族,譬如部落裏的長老、首領、將軍……當他們想要獨享伴侶,或是為了保證自己的繼承人血脈純淨,那時才會舉行婚配的大典禮,與對方結成婚姻關係。”
“至於愛……”
“深淵裏的愛,絕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昏耀說著,散漫地四顧一圈。宮殿裏掛的大都是骨飾,沒什麽奢侈的玩意兒。他胡亂在床頭翻了兩把,才捏出一枚不知什麽時候掉在縫隙裏的紅寶石。
“喏,這樣的一顆。”魔王隨意將紅寶石放進蘭繆爾手心,“若在其他部落裏獻給首領,換來的口糧足可以供硫砂那個半死不活的老父和嗷嗷待哺的妹妹再吃兩個月。”
“硫砂或許也算愛我,但如果叫她在一顆珠寶和‘做魔王的合化伴侶,但不再有賞賜’之間選一個,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蘭繆爾怔了一下,慢慢地將這枚寶石攥在掌心裏。
其實以他的眼光看來,這“寶石”的品質實在粗糙,若在人類的國度,隻要有些餘錢就能從商人處買到。
但對於魔族而言,已經是可以拿來獻給首領的珍寶了。
“硫砂侍官……很愛她的家人。”
“是啊。可假如寒冬來臨,糧食不夠了,你猜她會怎樣?”
蘭繆爾沉默了片刻,輕聲問:“劫掠?”
昏耀意外地挑眉:“有點意思,可惜還是錯了。硫砂是劣魔,體格又弱,她哪有劫掠同族的本事?”
“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她隻能殺死她那病重的老父,將僅有的糧食用來養育更年輕的,而不是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餓死。”
蘭繆爾失語。
“如果糧食仍不夠呢……你再猜?”
“妹妹……也將被她殺死嗎?”
“錯了,硫砂比你想得更堅強。”
昏耀忽然伸手,將蘭繆爾的肩膀扯過來,掐著他的下頜扳正那張臉。
在這短短的幾息之間,魔王的神態竟然變得十分認真,不再有戲謔殘酷之態。他湊近蘭繆爾的耳畔,輕輕低語。
“——!?”
蘭繆爾短促地抽了口氣,瞳孔微微顫抖著。
他像是被燙傷了似的往後躲,但魔王緊緊扣著他,如施加某種酷刑般,硬是一句句將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在人類耳畔說完——
她會含淚分食她的老父。以至親的血肉,哺育自己和幼妹。
“你們人族並不把這叫做堅強,而是叫做殘忍、邪惡、罪孽……對吧?在你們看來,魔族是陰溝裏的老鼠,又髒又臭。”
“可老鼠永遠也爬不出陰溝,能怎麽辦呢?又髒又臭,就索性不活了?”
“蘭繆爾,這片荒蕪的迦索大地,就是你們眼裏的陰溝,是我們深恨而深愛的故土母親、血脈誕生與消亡的地方;每當它迎來寒冬,無數走投無路的魔族正是這樣靠著同族的血肉,苟延殘喘下來。”
魔王的聲音並不陰寒,甚至並不鋒利,卻仿佛夾著蒼茫的風雪,在深夜的床帳內凍結了空氣。
“……”
蘭繆爾閉著眼,仿佛被什麽無形中的重枷壓彎了肩膀,顫抖不止。銀灰色的長發蜿蜒而落,掩住了人類的神情。
昏耀深深地看他一眼,沉聲道:“這才是深淵裏的愛,蘭繆爾。”
“它不是擁有,而是割舍;不是陽光和鮮花,而是極寒祭禮上受寒者手捧的骨骸。”
……
等到昏耀的指爪將蘭繆爾鬆開時,人類的肩膀上已經留下了五道淺淺的血痕。
有點說多了,昏耀煩躁地心想。簡直像是在解釋什麽,明明魔族從不屑於解釋。
他嘴硬地添上一句:“你問了,我就給你講一點。算是你陪我合化的賞賜。”
故事講完了,魔王吹滅了燈,回到床上。蘭繆爾仍僵在那裏,像個雕塑。
昏耀都已經躺下了,不得不再次撐起身來,用鱗尾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下去,別妨礙自己睡覺。
很意外,他以為蘭繆爾會哭的,但是沒有。
透過黑暗的夜色,那雙低垂的瞳孔中,什麽喜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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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昏耀就有點後悔這個晚上了。
他的奴隸受的刺激太大,從夜晚的蚌殼變成了白天的雕塑,魔王心想。
自那以後,蘭繆爾呆在窗邊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昏耀早上離開宮殿時他在那裏,夜晚回來他還在那裏,大多時候是一動不動地望著結界崖上的那團光芒,安靜地沉默著。
哪怕昏耀多次暗示“硫砂不是完全不懂規矩的家夥,不該看的她不敢看,那晚她早在開始之前就走了”,以及“你跟在我身邊,沒有魔族會吃你,我也不會給你喂魔族的肉吃”。
都沒有用。
蘭繆爾說:“吾王可否換一個地方束縛我?”
他想了想,很不熟練地將手貼在胸前的衣襟上,緩緩道:“您想怎麽樣,都可以。”
上一次他提出這個要求時,昏耀嚇唬他,要給他吞火石。
這次,魔王看了看窗外的風雪,焦慮地在心中默算著冬季剩下的日子。
當寒冬過去,地底的火脈就開始蘇醒。
氣溫開始變暖,冰湖開始解凍,蒼茫的霜角群山中,逐漸傳來野獸活動的聲息。
昏耀終於得以在把人類徹底養壞掉之前,將蘭繆爾牽出宮殿。
隻是偶爾溜一下而已。昏耀這樣想著,然後順手把骨鑰放在了自己的獸骨王座上。
“吾王這是什麽意思!?”
無數魔族驚恐不已,私下議論紛紛。
此前蘭繆爾一直呆在昏耀的宮殿裏,許多魔族對他的最深刻印象還停留在那場人類王城之戰的時候。
隻記得有位白袍金發的聖君陛下,強得不似人族,是唯一能和他們的王正麵交手的家夥。
轉眼一年多過去,如今看到王與這人奴形影不離,眾魔族隻覺得冷汗涔涔。
尤其那些在第一年肆意欺辱過蘭繆爾的家夥,每次來覲見魔王的時候,都擔心自己的盤角隨時有可能不保。
許多魔族苦著臉跑去找大祭司塔達,求他給算一算。
老人家高深莫測地在骨籌上摸來摸去,最後一錘定音:“哦……這是王的姻緣啊。”
“姻緣!?”
多古一蹦三尺高,老臉驚恐地扭曲,“什麽叫姻緣?塔達,你的占卜鐵定是又出錯了吧!”
“老天爺啊,叫地火把我老頭子給燒了吧!”
老巫醫吐沫橫飛地叫起來,抓著自己亂糟糟的發辮,“我之前可給他施過厲害的咒,他萬一記恨上我,在王的麵前說我的壞話……”
大祭司嫌棄地後退兩步,懶得理他。
昏耀本人可不在意這些。自從他開始溜人類之後,無數新鮮的事物讓蘭繆爾目不暇接,就像山裏抽條的枝芽一樣恢複了生機。
幾天下來,這人就變回了日日跟在魔王旁邊問東問西的樣子,再也不當雕塑了。
昏耀心情好的時候,就給他解答一點;心情一般的時候,就晾著他;倘若心情不好,就使些鬼伎倆,騙騙他,嚇唬他。
如果能看到蘭繆爾露出或茫然或無奈的神態,昏耀的心情便會瞬間放晴。
總之,地火蘇醒了,蘭繆爾也活了。
萬物欣欣向榮,魔王很高興。
“深淵裏,魔族的部落大大小小有二十來個,均以首領之名命名。其中勢力龐大的,要數東北的瓦鐵,西北的黑托爾,還有正南的貞讚……”
閑來無事的日子,昏耀就把羊皮地圖展開,尖銳的指甲在那些山川線條上隨意地指著,同蘭繆爾閑聊。
“按照先祖留下的古老規矩,若魔王誕生,所有部落首領都要臣服;但同樣是古老規矩,斷角的魔又意味著恥辱。”
“首領們好端端的當著首領,誰想白白臣服?自然就打著為魔族抹消恥辱的借口,天天琢磨著如何宰了我……”
蘭繆爾這才第一次了解到昏耀麵臨的處境。
雖有魔王之名,實際上卻步步驚心。
“那……吾王這些年是如何應對過來的?”
昏耀:“唔,打服就行。”
蘭繆爾:“。”
腦海裏閃過一千種政鬥故事的聖君陛下,深刻地反思了自己。
或許,他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真正習慣這群魔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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