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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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唯贏方浣!
    “你……”方浣歪著頭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有點不太敢相信地小聲書,“阿容?”
    “是啊,好久不見。”阿容進來了。周唯贏給她拉了把椅子,問道“你爸媽呢?”
    阿容說“在外麵等我。”
    “方浣,阿容專門來北京看你,你們好好聊聊吧。”周唯贏囑咐完方浣,對阿容說,“那我先出去了,有什麽事兒叫我。”
    “好。”阿容乖乖地點頭。方浣的眼神一直黏在周唯贏身上,見周唯贏要走,臉上浮現起一絲不安的情緒。周唯贏察覺到了,拍拍方浣的手,安慰他說“我就在門口,不會走遠。阿容那麽遠來,你要好好招待她,知道麽?”
    方浣這才點了點頭。
    周唯贏出去之後在門外見到了一對夫婦,他問他們是不是阿容的父母,那二人點了點頭。周唯贏稍做自我介紹,跟阿容的父母攀談了起來。他和方浣第一次去看望阿容的時候她還在上高一,這件事阿容的父母不知道。她一直隱瞞到了現在,這次為了央求父母帶她來北京才交代了實情。父母起初是很震驚的,為什麽女兒可以這麽平白無故地相信網絡上的陌生人,被騙了怎麽辦?他們的想法跟當初周唯贏對阿容講的話沒什麽分別,阿容這才將自己和方浣的事情細細講來,父母仔細回想,仿佛也是從那之後,女兒才開始變得開朗了一些。雖然還是對方浣其人半信半疑,但在女兒的極力勸說下,他們還是來到了北京。
    周唯贏聽過之後百感交集,然後仔仔細細地將一切又都講給了阿容的父母,表示此事為真,方浣其人也並不是什麽江湖騙子,他有身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不是出來隨隨便便坑蒙拐騙小女孩兒的。
    阿容的父母很隨和,他們隻要知道沒有遇到騙局即可,周唯贏卻要講明白,不光是讓對方安心,也希望這樣的善意能夠被真誠對待。
    阿容對於陌生的環境有點不太適應,她左看看右看看,方浣說“你吃水果麽?”他起身翻自己的櫃子,“這裏有好多,周叔叔天天帶過來,我都吃不完。”
    “誒,你不要動,我吃的話可以自己弄。”阿容急忙攔住了方浣。
    “我又不是什麽開刀手術不能動彈的重病。”方浣原地轉了一圈說,“不用天天躺著,你看,我這不是沒事人一個麽?”
    阿容說“你比之前瘦了好多。”
    “……嗯,是有點。”方浣的病號服是垮的,他背對著窗戶,光好像能穿透他的身體似的。
    阿容說“我在網上看到了很多東西,作為一個外人我看了之後都覺得好難過啊,他們為什麽要這麽說你?難道他們躲在屏幕後麵指指點點的樣子很好看麽?我……哎,我真沒辦法跟你說讓你不要想太多,我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你才好。我在來的路上查了很多關於抑鬱症的資料,看多了,我覺得自己好像當初也是那個樣子的,渾渾噩噩很不開心。小玫瑰,你現在覺得怎麽樣了?”
    “我沒什麽感覺。”方浣誠實地說,“天天吃藥,但是藥吃多了也不太好,好像記性會變的有點差。前幾天發生的時候對於我來說有點模糊了,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看了一眼阿容的臉頰,問,“你就是這麽來的麽?為什麽不遮起來?路上會有很多人看你的,你不怕麽?”
    “因為我以前也是這個樣子呀。”阿容笑道,“就是你教我化妝之前,我自己總是弄不好,畫了還不如不畫,老師同學都知道我臉上有血管瘤。那會兒我很自卑,覺得自己好慘,為什麽我會得這種病啊,為什麽別人可以治好,我的治不好?後來用了你的方法,我可以做得很好了,那段時間確實感覺心情好了很多,上學也不會太壓抑了。你呢?你是什麽時候鑽研出這樣的方法的?”
    “高中。”方浣說,“我高中到了美國讀書,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而且學生可以化妝。”
    “真好。”
    “可是娘炮到哪裏都會被欺負。”方浣說,“隻有一點好,就是雖然娘,但是沒什麽人強迫我必須做過個男人了。所以後來我覺得,被欺負的原因可能並不是因為娘,而是弱。很多人都喜歡恃強淩弱,就像欺負女孩子一樣。”
    阿容說“可是我不覺得你很弱啊。”
    方浣沉默地坐在了床上,他忽然笑了一下,說“像我這樣‘不正常’的人,一定要比大部分‘正常’人都努力才行,要有很高的收入,要有很好的社會地位,要站在頂尖,才能夠勉強不被人看不起……但到最後也隻是皇帝的新裝,自己騙自己而已。”他轉頭看了一眼一臉認真的阿容,歎道,“哎,我跟你說這些幹嘛?你還小,沒必要懂這些。謝謝你來看我,我其實沒那麽嚴重,真的,隻是陷入了一種情緒裏很難走出來,我覺得我……我自己可以……”
    他說到這裏情緒有點激動,低著頭帶上了一些哭腔。阿容器身抱住了方浣,她摟得很緊,方浣能夠聽到一個年輕有力的心跳聲在自己耳旁。他茫然疑惑,自己這是怎麽了?已經淪落到被一個未成年小女孩兒抱著安慰到地步了麽?
    “如果實在太累了,也不用靠自己的。”阿容說,“你還有很多很多像我這樣的粉絲,很多很多喜歡你的人,arose……哎,我真的不會講話,你知道麽,來的時候路上有很多人看我,但是我發現我好像沒有遠來那麽抗拒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想開了,我形容不出來。我一直都覺得是你影響了我,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永遠是自信和驕傲……”
    “對不起。”方浣自責地說,“我的人設崩塌了。”
    “在知道消息的一瞬間,我很吃驚,真的。”阿容說,“然後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麽你要來看我。大人們都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同病相憐感同身受,但是我覺得有的,你一定知道我經曆的痛苦,你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在學校裏會遭遇什麽,在生活裏會麵對什麽,所以你會來看望我。當時你哭成那樣我其實是不能理解的,但是現在我都理解了。我覺得我很幸運,在無助的時候得到了你的幫助,我總覺得如果那時候沒有人拉我一把,我可能會走不出來。”她的懷抱收緊了一些,語氣也有些哽咽,“你是天使嗎?你一定是上天送給我的天使。”
    方浣搖頭“我不是,我什麽都不是,我是個騙子。”
    阿容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掏出手機“我來之前跟幾個小夥伴說我要來看你,你放心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你生病了。她們也都是你的粉絲,我讓她們幫我錄了視頻。”她打開手機裏的視頻,裏麵是一段一段的,都是年輕的女孩兒。不過有些人對錄視頻這種事不大熟練,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說什麽,要麽表情要麽語氣都有點僵硬。
    她們說著大同小異的話,無一不是在安慰鼓勵方浣。有人說arose永遠最漂亮最嬌氣,有人說永遠都會支持arose,有人說希望arose不要被輿論打倒,一定要笑到最後,有人說希望arose能夠健康幸福快樂……
    方浣愣愣地看著手機,一滴眼淚滴落在屏幕上,接著,兩滴三滴……
    周唯贏站在門口聽見一聲撕裂到哭喊,急忙跑進病房裏。“怎麽了?”他雙手壓在方浣的肩膀上,“你……”
    阿容也被方浣的反應嚇壞了,她的父母不明情況,大眼瞪小眼,有點害怕。她解釋說“我隻是給他看了一下我們粉絲錄的視頻,我想鼓勵他,沒想到他……”
    方浣哭得喘不過氣來,周唯贏對阿容說“沒事,你別擔心。我叫醫生吧……”
    “不要……”方浣勉強說出來這麽兩個字。他哭到有點抽搐,無論是浣浣死時還是絕望到想要自殺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大的情緒波動。仿佛那時候壓抑的一切都在今日了出來,他哭道“我很好,你不用叫醫生……我隻是……我隻是沒辦法控製自己……”
    阿容走上前抱了抱方浣,方浣也伸開手臂抱著她,不住說“謝謝你,阿容,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
    惡毒的言語有一千分貝,可以在一瞬間充斥所有人的耳朵,讓大家聽不到別的聲音。方浣陷入在那個漆黑的世界中,他悲觀地覺得這個世界對自己都懷有著恨意,從未有一盞燈火為自己而明。
    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一個瘦弱的不起眼的小女孩兒卻告訴他,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撐著,你還有我們。
    大家結識於網絡,方浣能記住的人非常有限,網絡的感情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很淡漠的,愛也好恨也好,不過是一根網線的事情。
    但網線的這頭與那頭,連接的是真實存在的人,有著真實的難過與悲傷。很多人用無緣無故的恨意攻擊著方浣,但就在這樣的時刻,他的女孩子們用自己的方式帶給方浣力量。
    即便很渺小,即便很微弱。它如同飛入原野的星火,吹入死水的葉芽,劃破長夜的流星……它在嘲諷譏笑中消失於地平線,倏地,竄起漫天火光,驚濤駭浪,天地為之變了顏色。
    “我會好的。”方浣滿臉都是淚水,但他眼中不再是悲傷的神情,“我會努力好起來的……”
    “嗯,我知道。”阿容說,“我們等你回來。”
    阿容一家人在北京停留的時間很短,本來周唯贏要請他們吃飯,但是時間不等人,他們得回去了,周唯贏隻能作罷。臨別前他不知道該怎麽表示,便給阿容的父母留下了自己的聯係方式,日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在他看來,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可對於阿容一家來說,這似乎並不是什麽太值得被反複提及的事情。
    送走阿容一家,周唯贏立刻回去了病房。方浣之前哭得太厲害了,現在雙眼紅腫地躺在床上,周唯贏見方浣不動,以為他睡著了,動作都輕了好多。
    方浣一直沒講話,晚上吃了兩口飯之後就睡覺了。周唯贏擔心方浣哭壞身體,怕夜裏有什麽狀況,晚上就沒離開。早上醫生來查房,周唯贏就去食堂買早飯。回來之後見方浣還閉著眼,就把飯盒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我沒睡。”方浣轉身過來,看向周唯贏。
    “噢……”周唯贏突然有點尷尬,手腳不知道放哪兒,“那要不要喝點水?要不吃早飯?”
    “我想吃藥了。”方浣說,“好像到吃藥的時間了。”他之前從不配合吃藥,現在突然說這樣的話,周唯贏很是意外。
    “我想好起來。”方浣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是不是?”
    “……”
    周唯贏端看方浣,笑了一下,說“你不用勉強自己,如果前段時間太累了,就趁著這會兒放長假休息一下。病的事情,不要著急,滿滿調理。”
    “周叔叔,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方浣說,“抑鬱症是病,隻要是病,哪兒有上一秒還要死要活,下一秒就忽然好了的?除非是裝病。”
    周唯贏說“你誤會了,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但是,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情麽?”方浣閉上了眼睛,“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黑暗中走了好久好久,身上很沉,心裏也很沉,很壓抑,覺得要喘不過氣來了。然後忽然麵前出現了一扇門,我猶猶豫豫地打開了它,結果門的另外一邊有陽光撒了下來,天很藍,雲很白,我好像一瞬間就釋懷了。睡了一夜,睜開眼睛,覺得過去的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
    醫生說,對於像方浣這樣的病人,除非他自己重拾信心,否則藥物僅僅能維持著他的生理機能。他曾說需要一個東西來扣動方浣心裏的症結,周唯贏想,也許就是昨天那件事讓方浣走了出來。
    方浣痛苦的大哭仿佛把多日壓抑地情緒全都發泄了出來,哭過之後,他就像是被大雨碾過的野草,隻要風雨沒有將他連根拔起地摧毀,天一晴,他就能支撐著自己再重新站起來。
    “有件事情,我可以說麽?”方浣問。
    “什麽事?”
    “我是不是……”方浣微微垂下頭,“又給你惹了很多麻煩?那幾天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
    周唯贏坐了下來,用手蓋住了方浣的手,說“沒有,不是很麻煩。”
    “我給你發的那條消息……”方浣有點情難自已,“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周唯贏說,“現在不需要解釋那些東西,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方浣說“你是在安慰我麽?”
    周唯贏說“如果我要安慰你的話,我會抱抱你。”
    方浣當真張開了雙臂,周唯贏無奈,起身抱了抱方浣,方浣用力摟著周唯贏,深吸一口氣,說道“該打的仗,我還沒有打完。我會很快好起來的,周叔叔,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