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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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唯贏方浣!
方浣仿佛被人定住了似的,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摟住了周唯贏,在他懷裏說“我不走,那你呢?”
周唯贏說“我也不會離開你。”
方浣感覺自己的脖頸間有些濕潤的氣息,他聽到了周唯贏微小的啜泣聲,他的心頓時都融化了。周唯贏不是一個感情外放的人,很多對他而言造成深刻影響的事情他其實都會選擇憋在心裏,久了,他就好像無堅不摧一樣。
方浣從未見過周唯贏有過為難的時刻,想必也隻是未到傷心處吧。
“對不起。”方浣摸著周唯贏的頭發,“對不起。”他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安慰周唯贏,他沒辦法要求周唯贏像自己一樣瘋狂得仿佛什麽都不在乎。但他心中又疼得要死,一切因他而起,刀卻架在了周唯贏的脖子上。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周唯贏悶聲說道,“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總是習慣了忍讓,覺得我可以忍下去……我為了讓自己忍下去,選擇不跟他們一起生活,逢年過節隻見一麵……我以為能相安無事,但我其實隻是在逃避。多難的工作我都能處理好,我的家庭卻被我自己弄得一團糟。我處理家庭問題的方式跟工作截然相反,我在工作上有多果斷,在家庭中就有多拖泥帶水……我以為這樣對大家多好,結果是沒人滿意,我父母恨不得殺了我,也讓你傷心難過了。”
方浣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他隻有跟自己父母作對的經驗,讓他如周唯贏這樣沉默的隱忍,他可能早就憋死了。他也沒辦法一味的辱罵周唯贏的父母如何不仁不義,父母千百般不好,也得是周唯贏自己去說,他在這裏不分青紅皂白的跳腳,隻圖自己罵得爽快,又把周唯贏至於何地呢?
他什麽都不求,隻想讓周唯贏心裏好受一些。
“唯贏,不要想了,事情總能過去的。”方浣說,“在我心裏你最好,我最愛你。很多事情我們都控製不了它的到來,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往前走,走會有希望的。你還記得你對我說過什麽麽?”他依照著周唯贏當時的口氣,說道,“別怕,有我在呢。”
周唯贏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端看方浣,方浣揚起脖子親了周唯贏一下,認真說“有我在呢。”
周唯贏點點頭。
方浣說“我會陪著你的。”他想摟周唯贏,但是碰到周唯贏時,周唯贏不自覺地疼得後退了一下,方浣問他怎麽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腿,周唯贏被他爸用椅子砸,還被踹了一腳,一直忍著。方浣連連追問,他才肯說實話。方浣聽後眼都紅了,一邊哭一邊給周唯贏找藥。
天亮了,滿世界都是喜悅的氣氛,隻在這一隅房簷下,周唯贏和方浣這對苦命鴛鴦依偎在一起,仿佛時間和空間都與他們絕緣,他們隻有對方。
因為周唯贏被迫出櫃這件事,周家上上下下都籠罩在陰雲中,周父被氣到吃藥,周母的悲情情緒發揮到了極致,她滿世界訴苦,娘家人也知道了周唯贏的事情。
這幾天周唯贏的電話和信息就沒斷過,全是親戚莫名其妙的關懷和問候。長輩們對周唯贏十分恨鐵不成鋼,但是他們覺得周唯贏就是圖個新鮮,早晚會收心回歸正途。隻要周唯贏肯跟他爸媽認個錯,一家人終歸是一家人。
周唯贏的同輩人對此的關心程度不如長輩,就算來問,多半也是被自己的父母指使來打聽八卦,末了卻會跟周唯贏說,你自己怎麽想就怎麽做吧。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周唯贏這點事兒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他的朋友們自然也能聽到風聲,過來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隻能找他哈拉哈拉一些有的沒的,到後來,周唯贏幹脆誰都不想理了。
這種事情,無論外人是認為他對也好錯也好,都是處在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和立場,沒人能為他做什麽,到最後事情發展成何種結果,說到底也與他們毫無關係。
這是周唯贏過的最清淨的一個年,往年他要麽陪家裏人,要麽參加一係列狐朋狗友的聚會,從未留給自己一點時間。今次,他終於可以安靜了,哪怕哪裏都不去,隻在家裏躺著睡覺,他都覺得內心輕鬆了很多。
當然,他被他爸用椅子砸的那一下也不輕,那天他已經麻木了,感覺沒那麽重。但後來身上的力氣都鬆懈下來,才發覺真的很疼。
方浣特別擔心周唯贏,本想讓他去醫院看看,周唯贏隻是皮肉傷,他不想動,方浣也拿他沒辦法。除此之外,方浣覺得現在的狀態也不錯,雖然他知道問題沒有完全解決,但能跟周唯贏在一起,他也不想去擔憂尚未到來的風雨。
周家父母自從那日之後就沒有過好臉色,全家人都知道了他們的遭遇,萬分同情之餘也免不了天天說閑話。周父是個好麵子的人,也不跟親戚往來了,在家裏生悶氣。周母先是在家裏以淚洗麵,後來跟自己的親戚朋友各種訴說,每每說到傷心之處又會落淚。
話裏話外就是周唯贏辜負了他們的養育之恩。
周父覺得周母很煩,兩個人為此還打了一架,周父的態度很明確,周唯贏這麽混賬都是周母逼的,成天到晚叫他去相親,這下好了,找了個男人回來。周父覺得周唯贏不可救藥,他實在沒辦法把自己的兒子跟那些肮髒變態的同性戀聯想在一起,每每想到,他心髒病都要犯了。
這不是他的兒子,他周家不認這種兒子。
他把鍋都推卸給了周母,周母也大發雷霆,對著周父很是聲嘶力竭。她一個勁兒的翻舊賬,從周唯贏小時候算起,生病是她帶,開家長會是她去,上課外班是她陪著,周唯贏長這麽大周父什麽都沒做過,結果現在兒子走上了邪路,他就幹脆說不要就不要了?
周母很不服氣,她覺得周唯贏是一時想不開,是跟他們分開太久了。她應該動員一切能動員的力量去說服周唯贏,然後讓他搬回家來住。反正她也沒有別的事情做,長此以往的教育周唯贏,周唯贏總能悔改。
周父不理解妻子的一番邏輯,便叫周母自己愛怎麽著怎麽著,他是不會見周唯贏的。
周母終於把能哭訴的對象都哭訴完了,也從別人那裏聽來一些關於周唯贏的消息,她想大家都冷靜了幾天,她應該跟周唯贏好好談談,便親自給周唯贏打了電話,但是周唯贏沒有接。
於是周母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給周唯贏發消息,讓他初五回家吃餃子。
周唯贏看到那幾行字,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的唏噓之感。方浣問他怎麽了,他說他媽喊他回家吃飯。方浣也不知作何感想,試圖理解背後含義,但是怎麽都想不明白,問周唯贏“你打算怎麽辦?要去麽?你媽是要跟你講和麽?”
“她?”周唯贏說,“她不可能跟我講和,她隻是想換個法子折磨我罷了。”
這幾日方浣聽周唯贏講了很多他家裏的事情,方浣聽得都來氣,他問周唯贏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要忍,忍了這麽多年忍出個什麽結果麽?這些問題,周唯贏也很想問自己,他忍出個什麽結果了麽?他總覺得男人應該在外麵打拚,而不是在家裏橫,否則就太沒出息了。而且他太忙,無暇顧及家庭,對於父母的退步成了他安慰自己的救命稻草。
一切都是假的,他隻是把逃避當成了習慣。
“那……”方浣說,“那我們不理她,反正她不知道你住在哪兒,還能找你來麽?”
周唯贏說“你太不了解我媽了,她找不到我人,會鬧到天翻地覆的,她甚至可能會報警,警察拿這種老太太也沒法子。”
方浣垂頭喪氣地說“那就真沒招兒了麽?”
“沒關係,我能應付。”周唯贏說,“反正早晚都有這麽一天,既然她主動找我,那我就跟他們講明白吧,省的夜長夢多。”
方浣抓著周唯贏的手,堅定地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周唯贏搖了搖頭“我怕他們不敢怎麽樣我,但是遷怒到你身上來。我媽那天不是還想打你麽?要是去家裏,就那麽大點地方,你往哪兒跑?”
“她一個老太太我怕她什麽?”方浣彎起手臂,拍了拍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肱二頭肌,說,“我是純爺們兒好不好?”
周唯贏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腦補了一番他媽和方浣互相抓頭發的場麵,覺得有點遭受不住,笑得更忍不住了。方浣覺得被周唯贏嘲諷了,噘著嘴說“怎麽了嘛!你難道覺得我連你媽都打不過?”
“你這細胳膊細腿,我覺得懸。”周唯贏摸摸方浣的頭,“好了,我都不知道去了會發生什麽,你暫時別添亂了,免得場麵失控,我怕你受傷。”
方浣說“他們要是打你怎麽辦?你爸砸你的那下……不行,我受不了!你怎麽那麽蠢啊!你不會躲麽?打你你就受著,你那麽喜歡挨打麽?你要是喜歡挨打我可以打你啊!把你綁起來拿鞭子抽,爽不爽?”
周唯贏說“回頭可以試試。”
方浣雖然很想,可他根本沒心思跟周唯贏開這種玩笑。
眼瞅著就是初五,周唯贏要去爸媽家裏,美其名曰吃中午飯,但他們都知道這就是場鴻門宴。方浣還是不放心周唯贏自己去,死乞白賴要跟著,周唯贏墨不過他,便帶著一起去。
隻是到了樓下的時候,周唯贏跟方浣說“我想了想,你還是別上去了。”
方浣問“為什麽?”
周唯贏說“你在樓下等我,如果我超過一個小時沒下來,你就報警。”
“啊?”方浣拽住了周唯贏,“這麽嚴重?”
周唯贏笑著拍拍方浣“乖,等老公下來帶你回家。”
“你別想糊弄我!”方浣臉都紅了,“我有那麽好糊弄麽?”
周唯贏說“有。”
他不讓方浣上去,方浣也實在沒辦法,隻得乖乖地在樓下等著,讓周唯贏有事兒叫自己。
周唯贏獨自上樓,進了家門,周父在客廳裏坐著看電視,瞥了他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家裏的阿姨不在,周母自己在廚房裏忙活,看周唯贏來了,笑嗬嗬地說“兒子,你回來啦?來來,洗手趕緊吃飯了,媽今天給你包了你最愛吃的豬肉韭菜餡的餃子……”
“媽,我不吃飯了。”周唯贏說,“你們不是想找我談談麽?談完我就走。”
周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她僵在原地,好久才說“你……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周唯贏說“需要我再重複一遍麽?您真的不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麽麽?您每次都這樣兒,對自己做過的事情矢口否認。今天您又想怎麽罵我?這件事還記得麽?”
“我什麽時候罵過你!”周母道,“你自己做的不對還不準別人說麽?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還說不得你麽?周唯贏,你是不是翅膀?你……好啊你……既然你想說,那就把話說明白,但凡你今天說你跟那個不三不四的人妖斷了,以後踏踏實實的找個女人結婚,我就還認你這個兒子。”
“他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妖。”周唯贏說,“我不會跟他斷,也不會找女人結婚。我愛他,想跟他在一起一輩子,我說的夠明白麽?”
“你……”周母顫抖著手指著周唯贏,上一次鬧的時候周唯贏隻是沉默,這令她覺得還有回轉的餘地。因為周唯贏每次沉默之後都會答應她的要求。沒想到今天,周唯贏卻對她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她是不是聽錯了?
在客廳的周父也聽到了這番話,他怒火中燒,抄起了煙灰缸走到了外麵,他欲砸向周唯贏,周唯贏一把攬住了他。周父吼道“反了你了!”
周唯贏把煙灰缸從周父手中奪了下來丟在了地上,木質地板上被砸出了個坑,周父氣得直喘,周母立刻撲到周唯贏身上捶打他,哭道“你這是要做什麽啊!造孽啊……”
這種戲碼周唯贏已經看麻木了,他很疲憊地說“你們要逼我到什麽時候?我到底做成什麽樣,在你們眼中才是對的呢?”
周母道“到底是誰逼誰?你分明是要逼死我們!你被那個人妖勾了魂兒!你魔怔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這個不孝子,你是老天爺派來折磨我們的麽?我們到底哪裏做的不好,你要這麽報複我們!早知道當初就不應該生你!”
周父道“你還跟他廢話什麽!讓他滾!快讓他滾!我說過了,我沒有這種兒子!你不姓周!”
周母幹脆坐在地上撒潑“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父母連反聲嘶力竭的斥責讓周唯贏本就沒剩下多少的心完全崩碎,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場鬧劇,閉了一下眼睛,睜開時點點頭,說“好。”
他轉身去了廚房,拎著一把菜刀出來丟在周母前麵,說“您不是不想活了麽?鬧了這麽多次,一次都沒成,您到底是真的不想活了,還是威脅我?媽,這種事情我看膩歪了,今天要不然您死,要不然我死。你們生我養我,這條命還給你們,我絕不怨恨什麽。”
周母完全傻了,她從前尋死膩活周唯贏總會攔她的。而現在,周唯贏還蹲了下來,把刀遞到她手中,周母愣愣地看了看,問“你以為我不敢麽?”
“我什麽都不以為。”周唯贏目光直視周母,沒有一丁點情緒,“我隻是受夠了。我前麵三十五年都是為了你們活,後麵的人生我想為自己活。”然後他牽著周母的手,將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養育之恩我報不了,所以我隻能用我的方式還。”
他們三個人都沒有動作,待了一會兒,周母手中的刀“哐當”掉在了地上。她被周唯贏嚇住了,什麽都喊不出來。周父力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滿臉灰白。
周唯贏麵對他的父母,他很少見到他們,見麵時爭吵占據了一切,他恍然發現,父母已經很老很老了,但是他心裏對於父母的憐憫已經蕩然無存。對於親人也好愛人也好朋友也好,他向來擁有最大的包容,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選擇放手。但同樣的,如果他真的做了決定,也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了。也不知周唯贏這樣到底是多情還是無情,他隻覺得,從今往後,再也不能有人以親情的名義綁架他了。
他後退一步,膝蓋彎曲跪在地上,給父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砸得地板悶聲直響,起身之後一字未說,決絕而去。
方浣在樓下等得手機都快凍沒電了,隨著時間的流失,他心中開始忐忑,猶豫要不要上去。如果真的過了一個小時,他要按照周唯贏說的報警麽?
真的……那麽嚴重麽?
這時,樓道裏傳來了聲音,周唯贏疾步走出來,方浣叫道“周叔叔……”
周唯贏拉住了他的手,拽著他往外麵走,方浣小碎步地跟在周唯贏身旁,問“他們怎麽樣你了麽?你……”他被周唯贏牽著手走到了外麵的路上,初五的北京路麵上已經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
“你放手……”方浣極力地掙脫周唯贏,“別在大馬路上……”
“你不敢麽?”周唯贏轉身問他。
方浣的所有“不敢”都來自於周唯贏,他不想讓周唯贏被奇怪的視線打量注視,被惡意的語言嘲諷譏笑。
周唯贏又問“你敢跟我走在光天化日之下麽?”
方浣盯著周唯贏的雙眼,說“隻要你敢,我什麽都敢。”
兩個人在路上拉拉扯扯已經引起了路人的視線,周唯贏平時最在乎臉麵,在乎身份,在乎一個人該有的矜持與自重。
現在,這些東西都被他拋在了腦後,他隻想吻方浣。
他真的吻了方浣。
人潮如海,有人驚呼,有人圍觀,有人拍照,有人不以為意,有人無事發生……但這都是別人的事情和別人的感受,與他們無關。
有太多“別人”了,他們能做的隻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