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三章 續腸捌
字數:4597 加入書籤
沈放兩人也覺好笑,心道真有如此的書呆子。沈放眼快,一瞥之下,那人手裏,卻是一本《神雕大俠奇情記》,更是有些忍俊不禁,心道,還以為是醉心學問,卻原來是看閑書。
宋源寶最愛看閑書,對這《神雕大俠奇情記》已是入迷。沈放和蕭平安日日被他在耳邊嘀咕,也忍不住要來看了幾頁。隻是這書實在太長,分成若幹小冊,寫書的林歡據說已成巨富,不急不躁,半年才出一本,有時更是任性,一年也不出一本,讀者無不切齒憤恨。宋源寶又是摳門,自己不買,專借沐雲煙的來看,手頭時常隻有一本。兩人看的沒頭沒尾,也沒了興致。
沈放兩人腳下一讓,誰知那人跟著腳下一滑,仍是直撞過來。沈放、蕭平安這才瞧出不對,這人步履看似沉重,但舉重若輕,將兩人前路封的死死,分明乃是一位高手。
兩人齊齊一個後空翻,倒躍兩丈有餘。那人也不追趕,仍是捧著本書,看的津津有味。
蕭平安拱手道:“前輩何方高人,不知有何見教?”
那人也不理會,眼睛盯在書上,又看兩頁,才取片葉子,夾在書頁當中,慢吞吞收起書來,道:“你叫沈放不是,不厭山莊顧敬亭的徒弟?”
沈放聽他一言道破自己來曆,也是吃驚,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那人道:“老夫歐陽延方,你師兄弟聯手欺負咱們家老五,你們兩個又合夥欺負我那宗言侄兒,真好大的狗膽。”
兩人這才覺得此人說話有些耳熟,原來是燕京得意樓有過接觸。隻是當時此人並未露麵,隻聞其聲,未見其人。福建歐陽世家如今按立、延、宗、文排輩。家主歐陽立謹,蕭平安曾在柳家堡壽宴之上見過。至於歐陽宗言和歐陽宗華兄弟,更是跟沈放有些睚眥。而方才歐陽延方口中的老五,正是歐陽延正,因建州湖水一事,曾被沈放幾位師兄弟所敗。
沈放暗叫不好,這是尋仇來了。看這老家夥老神在在,想是不好對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賠笑道:“前輩說哪裏話來,我家師兄與延正老前輩不打不相識,幾番交手,旗鼓相當,惺惺相惜。我出門在外,師兄還交待,延正老前輩才德兼備,為人寬厚,日後遇到定要虛心求教。”
歐陽延方手撫長須,麵色稍和。其實他知道沈放乃是胡說八道,去歲歐陽延正去建州調停,本想仗勢欺人,誰知遇到沈放師兄一幹好手。與呂鑫交手未占到便宜,又被李承翰用計暗算,灰溜溜跑了回去。可謂一敗塗地,說什麽旗鼓相當,惺惺相惜。但沈放如此客氣,抬高他家兄弟,聽著順耳,難道還能揭破,自討沒趣。冷哼一聲,道:“那你跟我宗言侄兒又是怎麽回事?”
沈放麵上一紅,想起花輕語來,猶豫半天,方道:“我跟宗言兄不過義氣之爭,開開玩笑。宗言兄身列九龍,文武雙全,我也是佩服的很。”
歐陽延方嗤之以鼻,道:“義氣之爭,是搶女人吧!花家那小姑娘我瞧著也順眼的很,做我歐陽家媳婦那是剛剛好,你小子算什麽東西。”
沈放聽這話,登時不喜,心道,你個臭不要臉的歐陽宗言,爭不過我,家裏長輩都請出來了。旁的可以嘴軟,牽扯到花輕語,可卻不能低頭認慫,開口道:“我等小輩之事,就不勞前輩費心了吧。”
隻道歐陽延方要惱,卻見他點點頭,道:“這還像句人話,你們年輕人搶媳婦,自然是憑自己本事。你要是膽小怕事,我一說就認慫,也不配與我家孩兒相爭。”
沈放鬆了口氣,心道,還好,還好,原來隻是試探,我想那歐陽宗言也不能如此無賴。
歐陽延方又道:“不過你們師兄弟,總是叫我歐陽家丟了麵子,這筆賬可得好好算算。”
沈放道:“小子魯莽,縱有過失,前輩大人不記小人過。”
蕭平安也道:“前輩大人大量,我這兄弟縱有什麽過錯,給前輩賠個不是,還望海涵。”
歐陽延方斜他一眼,道:“臭小子,你說我以大欺小是嗎。替他出頭,講義氣是吧,今天老頭子心情不錯,不想殺人,給我滾一邊去。”
沈放見他雖是找茬,但卻不似蠻不講理之人,心下稍定,拱手道:“晚輩有錯,前輩責罵也是應該。”
歐陽延方道:“這也像句人話,好,留下兩條腿來。”
沈放忙道:“棍棒不如教化,晚輩已經知錯,還請前輩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歐陽延方一笑,道:“好啊,不想受皮肉之苦也行,害我輸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別的暫且不說,銀子拿來。”其實那日一百五十萬兩,乃是歐陽、柳兩家所出。但他一口咬定,本就是借題發揮,沈放也是沒轍。
蕭平安也看出這位前輩並無多大惡意,心道,大事化小,沈兄弟能將他說服最好。
沈放身上是十兩銀子也沒有,隻得苦著臉道:“要錢著實沒有,前輩能不能再換個法兒。”
歐陽延方道:“臭小子,給你點好臉就順竿爬,我跟你討價還價來了麽!”
沈放道:“前輩一看就是學究天人,通情達理,以理服人。”
歐陽延方點點頭,道:“好,那我就再給你一個機會。”看看手中書,忽然一笑,道:“小小年紀也敢稱博古通今,大言不慚,不知天高地厚。”
沈放忙道:“我沒說過啊。”
歐陽延方瞪眼道:“誰叫你打岔的!旁人說的,你自己心裏想的,都是一樣。今日我便考你一考,答出來,輕罰,答不出來,哼哼,你就自求多福吧。”
蕭平安心道,你要出個稀奇古怪的題目,我兄弟十九答不出來,插口道:“一題或有湊巧,不如三題一中,或者五題兩中可好。還有,須得是常人能知道的。”他有心幫忙,卻一下子也想不周全,如何叫他出個題目,能容易一些。
歐陽延方瞥他一眼,道:“滾!”
沈放心下無奈,心道,今日不伺候好這位菩薩,怕是難過,拱手道:“那就請前輩出題,小子勉為其難。”
歐陽延方心道,素聞這小子精怪,我得想個難的,就叫你答不出來。心念一轉,嘿嘿一笑,道:“說你不知天高地厚,你還不服是麽。好,那你就給我說說看,這天有多高,地有多長。”
蕭平安急道:“天大地大,又不能量,這如何知道!”
歐陽延方笑道:“是物都可量,你沒這本事,怪得誰來。”
望向沈放,本想他也該抓耳撓腮,麵露難色。誰知沈放卻是笑吟吟,似是胸有成竹,道:“巧了,前輩這題,晚輩倒真能答。”
歐陽延方皺眉道:“你小子若敢拿話繞我,或是詭辯,老頭子脾氣可是不好。”
沈放笑道:“不會,不會。此事書上寫的明白。帝命豎亥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五億十萬九千八百步。”
歐陽延方皺眉道:“什麽書?”
沈放道:“《山海經》啊!”
歐陽延方不屑一顧,道:“《山海經》怪力亂神,不足為憑。”
沈放道:“《淮南子》曰,大禹令大章度‘東極到西極’,共‘二億三萬三千五百裏七十五步’。又讓豎亥度‘北極到南極’,也是‘二億三萬三千五百裏七十五步’。”
歐陽延方連連搖頭,道:“你這小子,胡說八道,東西南北一般長,你道這大地是圓的麽!《淮南子》也不是什麽正經書!再說,你這數跟上麵那個根本也對不上!還有,我先問的天高,你淨扯地幹什麽。”
沈放笑道:“前輩高見,前輩莫急。這大章和豎亥都是靠走的丈量,下麵這個卻是靠算的。《周髀算經》曰,天高八萬裏。”
歐陽延方道:“八萬裏?怎麽算的?”
沈放道:“夏至日,立八尺高標杆測日影。天日中時,太陽正頂,日影為一尺六寸。向南一千裏,日影一尺五寸。向北一千裏。日影一尺七寸。由此可得,正南正北,距離每差一千裏,日影長度就相差一寸,是謂‘千裏一寸’。日影六尺時,以八尺表為股,六尺影為勾,以一根長八尺、直徑一寸的竹管觀察太陽。太陽太小,剛好完全遮掩竹管。是以太陽與地距離,乃是八十個一千裏,恰好八萬裏。”
歐陽延方聽的一頭霧水,兩眼懵懂,我不過閑時看幾本銀字兒,誰知道出門還要遇到數理算術呢,江湖這麽凶險了嗎。
沈放又道:“以此法,《洛書·甄耀度》和《春秋·考異郵》都算出天長一百零七萬點一萬裏,直徑三十五點七萬裏。”
歐陽延方遲疑道:“這數對嗎?”
沈放擊掌道:“不愧是前輩,一眼看出破綻。唐朝官府遣人測日影,發現南北距離相差五百裏,日影的長度就相差約兩寸。‘千裏一寸’之說,根本就是子虛烏有。至此人們方知,這天之大,地之廣,也如前輩一般,深不可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