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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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
    林泉山位於禹州南部,環繞著禹州一個三線城鎮禹水鎮,近幾年隨著禹州經濟騰飛,汙染問題日趨嚴峻,使得這個不起眼的小縣城連同林泉山搖身一變成為遠近馳名,競相追捧的‘世外桃源’。
    山裏空氣清新,風景如畫,各大別墅山莊這一塊那一群,林林總總。
    雖然層層疊疊相當熱鬧,地理位置卻著實偏僻,從禹州東潤機場下來,一路上要坐三四個小時的山路汽車才能進入各大別墅群落。
    從美國那邊上飛機,周錚就感到頭暈困倦,他並沒太在意,等到了林泉山莊,眼前的景物就有些飄了。
    極為困惑地瞅了瞅自己的身體和四肢,摸了一下額頭,周錚終於搞明白,他居然又開始發高燒了……
    厭煩地皺起眉,嘖了一聲,他把行李摔在地上。
    陳國生正在陽光露台上哼著小曲修剪盆景,突如其來的響動嚇得他直哎呦,一哆嗦樹枝剪歪了,生氣地放下剪刀,他趕忙回頭看去,周錚一張賊臭的大黑臉就這樣驚現在他麵前。
    陳國生很是驚喜,額頭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口氣抱怨卻是笑著:“你說你這人到底怎麽回事啊?!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機場接你呀!”
    “沒事,不用那麽麻煩,”按壓胳膊上傷口的繃帶,周錚問:“嶽先生呢?他在哪裏?”
    “劍道館。”
    哦了一聲,剛要轉身,忽然想起什麽:“陳叔,冰櫃裏有冰袋嗎?”
    陳國生眯著眼打量他,在他的認知裏周錚這個人向來話不多,說了就一定有必要,而且不會跟你多廢一句話,不想說的打死也問不出來。
    “有,你等等。”放棄探究原因,陳國生徑直向廚房走去。
    把冰袋交過去時,無意間碰上了周錚的手背,再仔細端詳這個人紅撲撲的麵頰後,陳國生心裏大概有了數。
    麵對陳國生了然的神情,周錚也沒辦法,他苦笑了一下,用冰袋在額頭,臉頰,脖間,手臂等所有衣物遮不到的皮膚上不斷冰敷摩擦,以此降低生理上的熱度,至少在被碰觸時沒那麽快發覺。
    凍透了的梆硬冰袋在熾熱的肌膚上滾動,激得周錚渾身打冷顫,不適感讓他咬緊牙關,嘶嘶地吸氣……
    陳國生看不過去,一把奪過來:“行了,你又瞞不住,他眼尖著呢,看你臉都紅成啥樣了……”拿過毛巾和水壺一齊硬塞到周錚懷裏,他認真地說:“趕緊去找他吧,念廷中午還提你,他等著你呢,這些隻當將功贖罪了……”
    “我有什麽罪?”周錚嗤之以鼻。
    “沒有沒有你哪有啊?!你多好啊,平平安安回來,又沒受傷又沒發燒,棒棒噠是不是?”陳國生快六十的人,一張嘴又毒又辣,還各種潮詞,周錚一直覺得這小老頭真是不能小覷。
    “快一邊呆著去吧!愛死愛活我不管你!別浪費我洗得香噴噴的毛巾和剛沏得的茶,我自己獻殷勤去……”說著,陳國生硬要拿回剛塞過去的東西,被一記大大的白眼擋回去。
    周錚不給陳國生機會,將它們緊抓在手裏向前廊走去。
    林泉山莊是林泉山別墅群落中最大的一片,遠處看去綿延開闊,星星點點顯現在林泉山的半山地帶,這一年來以山莊為中心建起了許多配套設施,飯店,超市,健身房,遊泳館,休閑會所應有盡有,最近還開了一家劍道館。
    周錚知道嶽念廷最喜歡玩這個。
    來到道場,遠遠望去一群人圍著什麽,形成一個厚實的大圈,人頭攢動,不時傳出鼓掌喝彩聲,周錚四下看了看,道場外圍三三兩兩不屑湊熱鬧的路人中並沒有嶽念廷的身影。
    不得已,周錚往圈子裏擠。
    到了裏麵,他眼光徒然放亮,嶽念廷就站在他眼前,正與一名裝束齊備的劍道者進行切磋,他連防具都不戴,瀟灑地將劍道衣一端的袖子扯下耷拉在腰間,露出半個膀子,拿著竹刀熟練地揮動,挑釁地向對方勾勾手指頭……
    在對方一聲大喝中,手裏的刀接連二三擋住猛烈的攻勢,竹刀相撞劈啪作響,招招化解,擊打者愈戰愈勇,揮刀的速度和力度明顯上升,在外行人眼裏這兩人看起來不相上下,但周錚相當清楚,對方的實力差嶽念廷太遠了,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
    不過習武健身而已,嶽念廷始終貫穿的淺笑讓周錚明白這個人連三成的功力都沒使出來,而對方已經不堪重負氣喘籲籲了……
    終於,他不想再玩,故意接空虛晃一招,閃身奪得有利位置,出了重招,多次擊打對方的有效部位,裁判舉起了判決之手,嶽念廷大獲全勝。
    朝對手禮貌地一笑,他提著刀,甩著頭上的汗水……
    嶽念廷將近一米九的個頭,肩膀後背寬厚,特別是穿著劍道服更是將上身肌肉襯得精壯結實,很是耐看,毫無一絲贅肉,除了膚色比周錚暗很多以外,跟他一個風格,也是一點也不幹淨,長短大小的疤痕遍布後背和前胸,周錚很是訝異,這是他頭一回近距離看到嶽念廷身上這些遺留下來的東西……
    怔忪間,嶽念廷發現他的存在,驚訝之餘是愉悅放鬆的表情。
    “你回來了。”
    熟稔的聲音讓周錚回神,他兩步三步迎過去,遞上去毛巾和水:“是的,嶽先生,我回來了。”
    嶽念廷開心地接過來。
    很自然地,他碰了周錚的手,毫無異樣,手很快離開,沒有絲毫察覺……
    周錚鬆了口氣。
    方才跟嶽念廷比劃的男人脫去防麵罩急急火火朝這邊跑來,看得出他想顯得大度一點,卻還是帶出些許尷尬,撓撓頭,對正在喝水的嶽念廷說:“嶽先生,就您的水平都能當我祖師爺了,我還怎麽當您老師啊,要不您退卡吧……”
    “退卡你不會受影響嗎?”擦著臉上的汗,嶽念廷將毛巾遞給周錚。
    “嗨,大不了一個月工資陪給道館,隻當白幹了。”這人靦腆地笑了下。
    “不用,我學的又不僅僅是劍術,李老師對我用心良苦,悉心教導,恪守職責,正是劍術之道的最佳體現,今天的切磋隻是助興,還望李老師不要介懷,我還會再來上課的。”嶽念廷微笑,語氣謙遜。
    對方簡直受寵若驚,立刻鞠躬道謝,嘴裏寒暄著離開。
    人一走開,嶽念廷便湊到周錚耳旁,手擋著跟他咬起耳朵:“其實我也就那麽回事,是這地方水平實在有限……”
    話說一半,嶽念廷怔住了。
    他的嘴唇一啟一合,幾乎貼在周錚的麵頰和脖子上,不過幾秒的零距離接觸,皮膚上散發出來的高熱便讓這個人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麽……
    周錚立刻拉開距離,後退小半步。
    對方沉默,細細觀察他。
    下一刻,拿過周錚手裏的毛巾和水壺,嶽念廷再不看他,一聲不吭地去更衣室換衣服。
    周錚鬱悶著一張臉,默默地垂頭跟在身後。
    劍道館就在林泉山莊腳下,遛個彎就到了,嶽念廷並沒開車,從始至終他沒回頭看周錚一眼,走出劍道館,挎著寬大的武具包,他邁開大步向山莊走去。
    憑借以往對這個人的了解,周錚知道嶽念廷生氣了,而且氣還不小。
    他悲催地琢磨著,也許本來就不應該硬撐,搞什麽冰塊降溫,脖子總比手臂熱得快,以嶽念廷的本事一靠近就特麽完蛋……還特意跑來獻殷勤?!自己連笑都不會了,獻個屁啊獻……
    嶽念廷個高腿長,走得快,周錚腦子一亂腳下就跟不上,他越走越急,急火攻心,頭暈加頭痛,忽然眼前一黑,身體往側邊倒去……
    瞬間,一隻大手伸過來將他穩穩托住,身體被拉正。
    嶽念廷牢牢抓住他的胳膊,盯著周錚的臉,滿眼關切。
    眼前黑影消散,當看清楚是誰時,周錚尷尬地苦笑:“嶽……嶽先生,抱歉,我……”
    “別說了,我背你。”
    不由分說,嶽念廷蹲下來,後背出現在斜下方。
    周錚有點懵。
    “上來,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沒辦法,硬著頭皮,他爬到這個人肩頭,當手臂環上脖頸時,嶽念廷迅速直起腰,手臂向後緊緊將周錚托好,還向上顛了兩下,更加牢靠。
    當周錚整個人貼上來時,一股滾燙的灼熱撲背而來,騰騰高溫讓嶽念廷不禁蹙起眉頭:“這麽高的燒不在別墅躺著,跑來找我幹什麽,還用冰敷胳膊和手騙我,你真把我當傻子啊,周錚。”
    “對不起,嶽先生。”後麵的人聲音見小。
    “閉嘴。”嶽念廷不想聽他說對不起。
    周錚也真再說不出什麽,高熱使得咽喉像被火燎過似的,又燙又疼,異常刺痛,他懶懶地趴在嶽念廷背後,頭貼上去,閉上眼睛……
    ……
    背著人剛踏入院門,陳國生便一溜小跑過來幫忙,伸出的手被嶽念廷一記冷眼殺凍在空中,他毫不客氣地冷冷對陳國生說:“你就沒起好作用,燒成這樣不打電話叫我回來,讓周錚給我送什麽毛巾和水。”
    陳國生訕訕地一撇嘴。
    將周錚放到沙發上,用靠枕墊在他後背讓他更舒服一點,嶽念廷開始翻看他吃的藥,摳出一片退燒藥,倒了水,遞過去。
    周錚乖乖服下,還回水杯時,嶽念廷卻不接,告訴他,喝幹淨。
    咕咚咕咚一口氣全灌進去,周錚抹了把嘴,特意把杯子倒置過來,意思是,看吧,一滴不剩了。
    拿過來,又斟了滿滿一杯,嶽念廷遞回去。
    偷偷看了這人一眼,周錚二話沒說一整杯灌入肚中,卻沒想到杯子再一次被嶽念廷搞到滿。
    這回喝完,他可憐兮兮地向嶽念廷瞅去……
    淡淡的笑意擴散在唇邊,嶽念廷把空杯遞給陳國生,對他講:“多喝點水沒害處,燒退得快。”
    一盒一盒仔細檢查周錚的吃藥情況,最終鼻中一聲冷哼:“阿莫西林你斷了兩頓,阿司匹林一片沒吃,跟沒吃藥有區別嗎?”
    將藥盒扔給老陳,他對周錚下命令:
    “轉過來,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你的傷。”
    不敢違抗,緩著勁,周錚一點一點慢慢往下脫,右臂纏繞傷口的紗布透出點點血紅……
    始終,嶽念廷都在凝神審視,他要從動作看清周錚的傷勢。
    直到整件衣服脫完,嶽念廷才像是鬆下一口氣,按照判斷,筋骨沒有異狀,隻是皮肉創傷。
    搬了把椅子坐下,嶽念廷讓陳國生去準備熱水,酒精,醫用器具,消炎藥膏,止痛噴霧和幹淨的紗布,他要為周錚清洗傷口,換藥。
    陳國生置辦好,負手而立,擺出為嶽念廷打下手的架勢。
    嶽念廷卻沒讓他留下,說自己一個人就行。
    見他離開,毫不耽擱,嶽念廷開始治療。
    對於傷口的處理和包紮,這個人一向專業而嫻熟,曾經一度周錚懷疑他有醫護背景,就算沒在醫院實操過,也一定上過護校。
    可嶽念廷卻告訴他,不過久病成醫罷了,看他一身傷就知道怎麽會這麽熟練。
    嶽念廷長相周正,端莊大氣,即便沒有特別好看的五官,湊在一起也叫人看得極為順眼舒服,雖然年齡擺在那裏,某些表情下額頭眼角會顯現出一些細紋,卻因為粗獷的麵部線條,深褐色的皮膚色澤更襯出一種難得的成熟韻味,不自覺吸引著旁人的目光……
    近在咫尺的臉,認真專注的神情讓周錚不禁有些發愣,或許心思全在嶽念廷身上,換藥時周錚很木納,並沒感覺到疼。
    “疼就叫,在我麵前沒必要忍著。”
    搖搖頭,周錚說他不疼。
    嶽念廷抬眼看他,拿過酒精瓶,浸透整片紗布,一點一點為他擦拭傷口。
    這次的動作不過令周錚皺了皺眉,氣喘得粗點,仍舊沒什麽動靜。
    嶽念廷搖頭苦笑,說他真是天生的擰種。
    捏起鑷子不知在傷口上弄什麽,一道針紮一樣的刺痛激流攢動挑戰著痛覺神經,惹得周錚失聲叫出來,他無奈地抗議:“嶽先生,您也不能這樣成心整我啊……”
    “縫合線有一處裂開,我給它弄好,”放下器具,嶽念廷抬頭凝視周錚,說得坦然;“你苦吃得夠多了,我怎麽可能舍得再讓你疼。”
    周錚怔住,低下頭,躲開這人的視線。
    沒再說什麽,嶽念廷領他去早已為他準備好的臥室。
    安頓到床上,為他蓋好被子,嶽念廷將一把折疊椅拉過來,安然地坐在床邊,隨便從床櫃扯出一本書,擱到膝蓋上翻閱。
    屋中一時陷入沉靜。
    幾分鍾後,周錚不好意思地開口:“嶽先生,我現在沒什麽,可以一個人入睡,那個您……”
    翻過一頁,對方沒抬頭:“周錚,你趕我?”
    “不是!怎麽會呢?!”周錚急忙辯解:“我是好了,不會再做噩夢,在外麵都一個人睡,已經沒那麽困難了……”
    “我偏不。”嶽念廷送他三個字。
    周錚啞口無言,直愣愣地望向他。
    “看會兒書不影響你,睡著了我再走。”嶽念廷沒抬過頭,仍然泰然自若地翻著頁,突然他有意地停下動作,抬頭向周錚的枕邊看去。
    枕頭略微浮起,裏麵有東西。
    站起來,他走過去,把東西抽出來,當看清是什麽後,嶽念廷眼底有了些變化……
    那是一個泛黃殘破,凝著血跡的小冊子。
    拿在手裏拍了拍,他問周錚:“這本子怎麽在這裏?”
    頓了下,似在猶豫,周錚還是說了實話:“是我讓陳叔從新沂幫我帶回來的。”
    疑惑地,嶽念廷向他望去。
    “這是我爸唯一的遺物,有它,我心裏踏實,我怕弄丟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趕個機會就帶來了。”
    周唯解釋。
    微微動了一下嘴角,算是接受,嶽念廷沒說什麽,把冊子塞回原處,坐回去,繼續百~萬\小!說。
    靜悄悄重新躺回床上,周錚又偷偷看了對方兩眼,剛想閉眼裝睡,耳邊響起嶽念廷的聲音:“把手給我。”
    一動不敢動,周錚全身上下僵得像石塊。
    強硬地抓過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裏,無論嶽念廷剛才說什麽現在做什麽,他始終沒抬過頭,目光落在書上,若無其事地又翻了一頁。
    在看不到的地方,周錚臉上有了些反應,緊閉的唇線略微起伏,稍稍浮出笑意。
    他慢慢將眼睛合上,不一會兒便打起輕微的鼾聲。
    合上書,嶽念廷將這個人的手妥帖地放入薄被下,把露在外麵的腿一並蓋好,他輕邁到門邊,十分小心地關上門,不發出任何響動。
    門悄無聲息地閉合,床上的人卻睜開雙眼,周錚發了一陣子呆,坐起身來。
    伸手從枕下掏出那本小冊子,像對待珍寶一樣,輕柔撫摸它的封皮,卷起的邊角向下折了折,打開,一頁一頁翻著,最終停在了那張最為熟悉的頁麵上。
    這是被他看過千八百遍的一頁。
    上麵記錄著一些奇怪的簡寫和數字:
    麻500,成粉300,水2000,丸4000,小耗子500,5.10號拿走100,阿雲1000,未結……
    最為醒目的是在中間位置寫著一個大大的‘嶽’字,並著重畫了好幾個圈。
    一遍一遍,周錚去摸這個‘嶽’字,放下冊子,他的目光開始變得深邃飄忽,落在被風吹得一搖一擺的窗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