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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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
    天堂和地獄有多遠?
    一線之隔。
    麵部肌肉僵硬得無法控製,周唯不知道他到底擺出的什麽表情,隻聽到自己好像發出一聲幹幹的笑音。
    “明天跟我過去。”武文殊聲音很淡。
    不軟不硬,不明不白,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周唯感到毛骨悚然。
    手心滿是冷汗,心髒瘋狂跳動,一切都已失控,從武文殊近日的反常,今天突然的甜蜜,到現在與梅苑臥室有關,周唯仔仔細細地去
    想,太多的疑點,全然不對勁了……
    嗓子像凍住一樣,連咽下唾液都艱難無比,周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旁白氣籠罩,繚繞的煙氣中,武文殊一雙眼睛釘在周唯身上,眼底迷蒙,什麽也辨不清。
    “不想去?”他問。
    一個電視壞了而已,沒有接受的理由,也沒有拒絕的借口。
    不過稀鬆平常的一件事,周唯卻舌頭打結,磕磕巴巴:“我我明天……還有點事,晚些……找你。”
    沒有聲音,低垂眼皮,噴出最後一口白霧,武文殊把煙滅在煙灰缸裏,他側躺下來,背向周唯,大睜著雙眼。
    周唯心髒要衝能出來了,他隱忍著,手揪著衣服,一點點蹭進床被裏,也是背對著武文殊,強迫自己閉上眼,關掉床頭燈……
    暗黑的臥室,月影朦朧,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泄了一床一地,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地走著,兩人誰也沒有睡,雙目難合,一夜無眠。
    清晨,陽光直射,室內光線柔和,身旁床榻有了動靜,拖鞋踩踏的聲音,盥洗水流的聲音,門口換鞋的聲音,一直到單元門重重撞上,周唯才從床上起來。
    呆坐片刻後,他下床,不停地在地下溜達,一個勁地勸誡自己,要冷靜要鎮定,別他媽瞎想多想胡思亂想……
    武文殊即便發現了中泰和林祥涉毒,也不可能察覺出他和這個案子,還有整個中泰的關係,他的臥底身份相當隱秘,自己既不是警校畢業,也沒有正式編製,一個大夫而已,公安能讓他幹外編特情就夠可以的了,況且他早已被踢出專案組,跟雲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沒有物證,沒有人證,就算武文殊懷疑到他頭上,隻要梗著脖子死不承認,他倆之間就不會出現原則性的裂痕,早晚有彌補的那一天……
    隻要……
    沒有證據……
    周唯猛然醒悟,迅速換掉衣服,約了一輛專車,向梅苑飛馳而去。
    到了別墅門前,周唯四處張望,一輛黑色賓利停在對麵的小巷中。
    武文殊已經到了。
    此時不過早上九點,陽光的熱度還沒那麽火辣,打在上下兩層半掩的窗戶上反出晶亮的光。
    用手遮著,周唯向二樓張望。
    有人影在晃動。
    他心裏咯噔一下,立刻跑進去。
    穿過玄關,鞋也沒脫,周唯停住,直愣愣地望著正對門口,沙發上的那個男人。
    武文殊坐在上麵,沉沉地陷入,脖頸後仰,指縫夾煙,冷冷地注視進來的周唯,他微微張口,一團濃濃的煙氣飄散開來,白霧茫茫中,是這個人諱莫如深的麵孔,眼底有什麽在竄動,忽明忽暗……
    視線往下移,一個不大的物件放在茶幾上。
    周唯當然認得,這是他放在臥室電視後的監聽器。
    心髒重擊,雷鳴一般響在耳邊,不過一枚監聽器暴露而已,還沒到窮途末路的時候,周錚早就想好了說辭,強壓心頭的恐慌,他硬挺著在鞋櫃前把鞋換掉,來到武文殊跟前,故作輕鬆地問:“……哎?都修好了?這什麽啊?”
    武文殊沒說話,樓上傳來響動,五六個身著統一製式工服的人,穿著防塵鞋套,個個拿著工具箱從二樓下來。
    一看就不是修電視的。
    周唯傻了眼,怔怔地看著一名頭稍高,壯實魁梧的男人跟自己擦肩而過,向武文殊走去。
    本來他掛著笑,見武文殊這副樣子,立刻換上嚴肅正經的麵孔,將餘下的嘩啦啦倒在茶幾上,匯報道:“武總,拆完了,東西都齊了,您看一下。”
    眼皮都沒抬,武文殊讓他和團隊離開,聯係雲秋泉兩倍議價,24小時內到賬。
    吳昊笑得滿臉褶皺,連連哈腰應著,招呼兄弟們迅速撤離,走時飛快看了眼傻在那裏,完全僵化的周唯。
    電子鎖響過,門關閉,屋中安靜下來。
    控製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壓抑紊亂的喘息,周唯掃視四周觀察情況,大廳裏曾經擺放的那些嬰兒用品已經消失不見,一切恢複原貌,跟他走時一模一樣。
    他目光上移,向二樓房間看去……
    “是你的嗎?”
    “啊?”
    突然一問,周唯沒反應過來。
    “這些是你的嗎?”武文殊垂下眼,下巴指了指茶幾上小山一樣的監控器。
    “……怎麽會呢?”勉強笑著,周唯若無其事地應付:“這都什麽啊?這麽小,還挺好玩……”
    打斷他,武文殊一字一句又問了一遍:“是不是你的?”
    最終,周唯搖了搖頭。
    到了此時,周唯才發現自己性格是有多倔多軸,又或者說,他有多麽害怕失去武文殊,這個謊話他要用生命撒下去,決不改口。
    牽動嘴角,武文殊低頭苦笑,狠狠撚滅煙頭,讓地上雜亂的一片煙灰煙頭又多了一個。
    “周唯,你為什麽接近我?”他問。
    “我……我喜歡你啊,第一眼就看上你了,你問這個幹嘛?”周唯語無倫次,也隻能說這些:“咱們不是在人民醫院急診相遇的嗎?那時就喜歡上你了你不知道嗎?那會兒你心裏可全是你家‘小武’呢……可我就偏偏看你順眼,就想跟你好跟你親近,那個大雨夜我不是冒雨去找你了嗎?你跟我……還幹那個,就在這個茶幾上……特棒,特舒服,當時我就……”
    “舒服?”武文殊怪異地看他:“我都把你弄成那樣了你說舒服?!你他媽……你把自己當什麽了?!”聲音突然飆高,語氣很重:“周唯,完成任務你就這麽開心?!把自己送來讓我糟蹋特有成就感是嗎?!”
    震驚,晴天霹靂一樣。
    周唯張口結舌,一動也動不了。
    沙發上,武文殊站起來,走到周唯麵前,他板過他的下巴,手下用勁,捏出一縷一縷的皮肉:
    “周唯,我再問你一遍,臥室和書房裏的監控器是不是你裝的?”
    失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唯眼中潮氣乍現,睫毛一直在抖。
    “錄到什麽了?”掐住周唯整個脖頸,讓他直視自己,武文殊用從未有過蔑視目光注視他,狠毒地,調笑地,充滿戲謔的嘲弄:“除了聽到你床上的爽叫浪語之外還能有什麽?周警官,你告訴我。”
    圓睜雙目,周唯喉嚨中發出滋滋的聲音。
    “說話。”
    命令一樣的語調像是按動身體的按鈕,周唯下意識地衝口而出:“不,不是……!!武文殊你弄錯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什麽警察?!什麽監控器?!我不明白!”
    “是嗎?”放開他,武文殊走到廳裏的櫥櫃旁,拿出一個褐色紙袋。
    “周唯,祖籍禹州,兩年前進入雲港公安局禁毒科,擔任一線特情工作,辦理中泰走私販毒案……”說著,他一步一步走向周唯,把紙袋扔過去:“這是你在雲港的個人檔案,你自己看。”
    紙袋的規格材質出自機關定製,‘雲港公安局’這幾個鮮紅方正的字體出現在上麵,周唯記起來,這是局裏的檔案專用袋,他確實填寫過……
    手止不住地抖,連撿起這個東西的勇氣都沒有。
    武文殊不但將他的老底查得清清楚楚,還搞到了他的個人檔案資料。
    一切全已敗露……
    完了。
    抬起頭,視線模糊,周唯連對方的樣貌也看不清楚。
    他跨前一步,急急去拉這個人的胳膊:“武文殊,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的!真不是這樣啊!!我是為了保護你才瞞你!!是!沒錯!一開始我是執行任務!我懷疑你!可在接近你之後,我就……”
    “就什麽?!”武文殊打斷他:“被我幹爽了操美了你愛上我了?”
    瞬間定格,周唯呆呆地凝視這個人,仿佛沒聽懂一樣。
    “去你媽的。”
    口中擠出髒話,武文殊眼中騰起霧氣。
    眼眶再盛不住,淚水奔湧而出,周唯來不及擦,一滴一滴順著臉落下,打濕脖子。
    “放手。”
    兩個字刺耳。
    冰冷浸骨,幹啞粗糙,武文殊的聲音讓周唯流著淚,機械地搖著頭。
    猛地,他上去扳周唯的手,手勁很大,動作粗野,周唯就是不放,全身心地去抗拒,兩人糾纏一起,刺啦一聲武文殊的襯衫撕破,握著手中的碎片,周唯驚惶地望向這個人……
    武文殊急於脫掉戒指,什麽都不顧,他使勁向下捋動,戒圈戴太久,跟手指相當契合,似乎有了靈性一般,怎麽擰也下不來,周唯趁機撲上去不讓武文殊摘,哭著求他:“不要啊……不要……武文殊你不要這樣……”
    眼眶赤紅,血絲遍布,一樣的潮氣升騰,武文殊發狠地往下轉動,脫下去時剮蹭皮肉,沾著血滴,戒圈斑斑痕跡……
    克製淚水,牙齒咬得太狠,麵目肌肉都在抽搐,武文殊將手裏的戒指狠狠扔到周唯臉上:
    “梅苑的房子歸你,老區的,我的車,要什麽我給你什麽,不能讓你白跟了我。”
    在周唯崩潰地淚濕滿臉的時候,武文殊給了他致命一擊。
    “戒指也值不少,賣了吧,沒用了。”
    沒有猶豫,沒有停留,關門離去的那一刻,周唯整個人像被抽幹所有的氣力,失去骨頭,爛泥一樣地癱跪在地上……
    哭著,他用手擦著,哆哆嗦嗦拾起一旁的文件袋。
    廢了半天力氣把袋繩繞開,拿出裏麵的東西,下一刻周唯像過電一樣,雙目睜到最大,他一張一張快速翻動著,十幾頁的空白紙,一個字都沒有。
    他驚了,抹去眼淚,手忙腳亂地去查看那個貌似公安局的文件袋,發現編號的地方是空的,仔細看連批號都沒印,這根本就不是他的原檔,甚至這都不是個真東西,隻是做出來的假玩意……
    趴在地上,揪扯心髒的地方,周唯發出一聲淒厲吼叫……
    ……
    …
    車裏,武文殊喘不過氣一樣大口呼吸。
    在梅苑,當他轉過身的時候,心髒猝疼,痛苦不堪,他眼前泛黑,什麽也看不見,必須馬上離開。
    出了門,挨到側牆外,他靠在上麵緩了一會兒,才進到車裏。
    他想點煙,卻根本搓不開打火機。
    夾著香煙,手不停在抖。
    “我操……操……我懆你媽……”
    不知罵的是誰,是什麽,武文殊趴在方向盤上,扳著自己的手,狠命地克製……
    即便這樣,尾音仍舊滲出哭腔,已經暗啞。
    雙肩抖動,一兩聲微弱的抽泣聲響在車裏,封閉的空間,哭聲被放大很多,方向盤一片浸澤,濕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