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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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周錚秉著氣息,一直到上麵徹底沒了動靜,他才敢慢慢爬蹭出來。
仰頭看去,雨水從沉厚黯然的天空密密麻麻地傾下,淋了滿臉,周錚狠勁搓了把臉,拽著一旁土坡的枯枝爛葉,好歹站起身。
受傷的腳,被零散的衣料層層包裹,血水浸透外滲,一動就疼得周錚咬牙冒冷汗,他費勁向前挪著,拖動那隻一點使不上力氣的左腳。
拿出電話,他發現信號全無。
惡罵一句,周錚把手機磕在樹幹上。
閉上眼,他說服自己鎮靜,之後,開始尋找信號。
好不容易有了一點,他飛快撥出去,聽筒裏冗長的電話鈴聲似乎有停止的跡象,周錚剛要急急開口,忽然,上麵傳來一陣草動的窸窣聲響,他心下大驚,迅速躲藏,一瘸一拐地又回到那個窪地凹槽裏。
幾人的腳步聲停駐在頭頂正上方。
一個人說:“那個叫丁濤的就是在這兒被追上,沒路了,下麵可能挺深的。”
另一個附和,還用腳踩踏兩下:“沒錯!他就站在這,身上都是白粉,舉手時,手裏還拿著呢……”
還有第三個人:“峰哥,咱們這趟真沒白來,消息賊幾把準,五輛車都攔了,截了一輛‘粉車’,大獲全勝,這下肯定能找到突破口,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不是還有個人嗎?”
聲音低沉,嗓子沙啞幹澀,像在鍋底剮蹭似的刺耳,他大力咳嗽一聲。
單單幾個字,周錚全身像過電一樣,心髒砰砰重擊,他認得這個聲音……
“從車上跑下來的人哪去了?你們沒抓到?”這人又問。
“說的就是呢!真娘的怪了!明明是跟丁濤一起跑的……”
“什麽丁濤?!”聲音徒然起伏,沁著一股狠意和不屑:“那是武文殊!!小劉不知道就算了,他是地方幹警,不認得臉,你他媽也認不出來?!組裏的案情分析會都白開了?!嫌疑人的臉都記不住?你個豬腦子!”
一聲重重悶音,配合哎呦哎呦地直叫喚,對方明顯示弱,聲音蔫蔫的,顯得可憐巴巴:“峰……峰哥,我臉盲,還……還金魚腦,扭頭就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組織,對不起謝隊王隊各級領導……”
“別廢話!那人長什麽樣?你快點說。”
雨勢減緩,變得密而小,天地間安靜很多,一聲細微的火機哢嚓乍響,讓周錚抬起眼皮,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嗯……中等個頭吧,一米七幾,穿著t恤,還帶個帽子,口罩特別大,牛仔褲……”這人冥思苦想,低低咒罵一句:“時間太短了!他出來得特別快,就那麽幾眼,還有狗跟那搗亂,然後被武文殊拉著就跑了,隻記得大概背影……沒啥特征啊。”
可能又要作勢打人,嘈雜的響動後,被另一人攔下來勸說:“這位雲港來的同誌稍安勿躁,當時確實驚險,雨又大,事發突然,我們幾個都沒看清楚,隻顧著追嫌犯了。”
沒有聲音,長時間停頓。
過了會兒,一塊不大不小的石塊從天而降飛下來,正砸在周錚半米開外的位置,勁兒不算小,咚地一聲,泥水飛濺。
周錚被唬了一跳,抓著草根的手反射性地動了一下。
上麵沒再出聲,過不久,腳撚泥土,接著又跺了兩下,周錚頭上方的石塊微顫。
這人將煙在腳下踩滅,說了句,走吧,沒什麽看頭了。
“頭,那接下來該怎麽辦啊?”有人問。
“還能怎麽辦?回局子,連夜提審武文殊。”
三組腳步聲此起彼伏地雜亂響起,周錚心中默數,一個都不能落下,腳步遠去,直到上麵再沒有動靜。
雨零星飄著,基本算停了。
又等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除了淋淋漓漓的碎雨聲和一兩聲悲切的蟲鳴鳥叫外,一切寂寥寧靜,是暗夜深林中該有的模樣。
周錚把氣從口中鬆了出來,才把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他一點一點冒出頭來。
舉目四下望了望,雨雖不下了,天卻沒晴,厚雲沉重月光黯然,他什麽也看不清……
就在步子即將挪動時,耳邊重音乍起,一個寬厚的黑影從土坡上一躍而起,伴著勁風,力道十足地直撲過來,周錚根本反應不及,將將轉身,被跳下的這人雙手牢牢抱住,上下一起摔在低窪的泥地上。
雨後的泥地土質鬆軟,即便這人高高躍下,周錚墊底,兩人也沒摔出傷來,隻不過周錚左腳本來就傷得不淺,震動之下,疼得他一身冷汗。
味道,模樣,感覺,力度……特別是下巴那層不好好刮的胡子蹭在自己勃頸上,周錚第一時間了然明白,這人他再清楚不過了,是李峰。
“就知道是你!!有武文殊就他媽有你!周唯!!你給我老實點!!”吼叫著,他亮出銬子,去扳下麵人的手,想要製服他,對方反應激烈,招式對抗得精準到位,功夫很專業……李峰大為驚訝,沒留心,臉上重重挨了一拳,他惱怒地使出狠招,一把擒住對方腕子……
就那麽一眼,他的麵孔猶然變形,像是看見什麽,他猛地拽過這隻手,上麵最靠右小拇指的位置殘缺著,空空蕩蕩……
“周錚!!”李峰驚叫,去看這個人的臉。
不給對方任何機會,周錚咬緊牙關,拾起那隻沒受傷的腳狠勁踹下去,李峰低吼一聲,捂著腹部彎下腰,底下的人趁機拚命掙脫,爬起來狼狽地逃……腳太疼了,周錚拖著跑不遠,被後麵的人追上來凶狠地撲倒在地……
糾纏爭鬥中,在最激烈的時候,一聲槍支特有的冰冷機械音響在耳邊,眨眼間,李峰麵前,是一柄黑洞洞的槍口。
他渾身一僵,去摸自己腰間佩戴的槍套,果然,裏麵空空如也。
周錚拿走了他的配槍,指著自己。
李峰不再動,就這麽冷冷注視他。
周錚持著槍,艱難起身,他喘息很重,上不來氣一樣大力呼吸。
兩人對視,李峰緩緩拉出淺笑:“開槍啊。”
無聲,握住槍柄的手更緊了。
“你他媽開槍啊!拉保險栓!你現在就開!!”李峰怒吼。
周錚咽下唾沫:“李峰,你別逼我……”
“沒失憶啊……我還以為你忘了你誰了呢,還能叫出我名字,行,你真行……”李峰要站起來,剛動了一下,被周錚大喝著製止:“別動!再動我真要……”
“要怎樣啊?!”李峰喊著直接上手,將額頭抵住槍口,扳上對方槍上的手,一同摁在上麵,他粗聲粗氣地獰笑:“周錚,你太小瞧我了,我不怕你,更不怕死。”
眼睛酸辣,霧氣上湧,周錚猛眨眼,他知道他的手在抖。
“李峰,我不想傷你,你放開我。”他試圖談判。
對方木然地挑了下嘴角,像是笑,卻很悲涼:“早他媽傷了,你還在乎這一次?一年了,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你人在哪呢?!在他媽幹什麽?!啊?!你想過我嗎?你個混蛋!”
周錚瞪大眼,驚愕著。
對方激動地拉下領口,把項鏈扯出來:“把你媽的遺物,你們全家唯一的念想留給我你要幹什麽?!我不明白……就他媽怎麽也想不明白,我把你當哥們,兄弟,咱們生死一處,一起執行任務,你怎麽就能失蹤了呢?!就他媽這麽忍心音訊全無,我懆你媽……”
不止是周錚,連李峰也是眼眶殷紅,淚花翻滾。
槍上周錚的手沒勁兒了,李峰的手心熱得燙人,就這麽壓著……
“對不起……李峰,我這邊出了些事,我沒法說……”
“沒法說就跟我回去!上次周唯去豪庭找你,他回來什麽也沒說,一個字問不出來,那會兒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苦衷!”嗓音放柔,緩和著,像是在勸說,更像是在懇求:“周錚,我知道的,你不會反水變節,你不是這樣的人……無論如何,你先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你就聽我一次話,回來吧,好嗎?”
李峰動情溫軟的聲音,跟他搭檔那麽多年,周錚第一次聽到。
他難受得大口吸氣,將眼裏的濕潤逼回,清了清嗓子,最終對李峰說:“不行,我的事還沒完,不能回去。”
對方痛苦地閉上眼睛。
“李峰你別這樣,我肯定會來找你,相信我,等一切結束……”不知什麽時候視線開始模糊,周錚用手背擦了一下:“我原原本本地說給你聽,真的,我不騙你,但絕對不是現在,更不能在這裏,你信我……”
李逢睜開眼,凝視他:“你鐵了心,一點不可能變?”
周錚點點頭。
這個人的性情李峰太了解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倔的,認定的事一定悶頭走到黑,絕不悔改,一丁點的回旋折中妥協都沒有。
沒有兩全的辦法,要麽抓他,要麽放他。
槍上的手慢慢鬆動,最後完全放下。
那一刻,有什麽從李峰眼裏流出。
他罵了一聲:“操的!”
低頭去擦。
周錚倒著步子走,像是再無力舉槍,軟軟地垂在半空,最後放在李峰幾米開外,李峰抬頭的時候,人影已經消失了。
周錚盡可能快地瘸著一隻腳拚命逃竄,腳上的劇痛,渾身的汗水,皮肉骨架的難受一點沒影響他腦中過往記憶如潮湧般地冒出來……
……
…
“哎!你他媽少吃點!別見著辣的就玩命!小心內痔外痔混合痔。”李峰打趣,用筷子成心敲對麵周錚的碗邊。
周錚皺著眉直哼哼,嘴都沒空說話,餓死鬼投胎似的,恨不得把火鍋連湯帶肉倒嘴裏去。
“你至於嗎?!什麽荒郊野地的狗食館啊,吃成這樣?下次我帶你去成都,吃正宗的成都老火鍋,那才叫給力。”李峰笑話他。
搓著鼻涕,辣得滿臉通紅,周錚吸著氣:“有口吃就不錯了!這他媽爛地兒,找不著一家涮肉的,執行任務時,我滿腦子火鍋大肉片,口水都往外淌。”
“你他媽懷孕害口了吧?!什麽玩意啊,”李峰笑罵,突然嚴肅地訓斥:“我告訴你周錚,執行任務時不許給我東想西想瞎嘚瑟!要出意外,你就等著回來受死吧,我扒了你的皮!”
“這麽嚇人……那我還是堅守一線,好歹翹辮子也算個烈士。”
“閉嘴!說什麽呢?!瘋了吧你!給我啐出去!”李峰大聲嚷嚷,吹胡子瞪眼。
一連串呸呸呸後,是周錚的滿臉笑意。
“這回的毒案要是破了,你真帶我去成都啊?”他問。
“可以啊,咱倆請個十天半個月,美美玩上一把。”李峰夾了毛肚,涮在鍋裏。
“你就扯吧,什麽時候你請過假啊,還咱倆一起?回去老謝就大刑伺候上狗頭鍘。”周錚笑著擺手,趕緊撈毛肚。
“請!這回必須請!跟哥們瀟灑去。”李峰信誓旦旦。
“快給我得了,有空你還不得對付你家老娘?天天給你介紹對象,相親還不得給你排滿了……”
“我相她個蛋!你怎麽不信我呢?!這回發重誓了,誰不去誰小狗。”
“那你現在就是了。”
“滾,你才是,給哥叫兩聲。”
“你先叫。”
“別吃了,叫了再吃。”
“靠!別擋著我,羊肉老了……”
“你叫不叫?”
“媽的,要死了,那是老子的魚丸,你別動!……”
……
…
周錚停下,倚在一顆樹後喘得無法控製,他不斷回頭看,沒人追上來,極力壓抑奔湧的情緒,揉著通紅的雙眼,擦掉濕氣,他拿出手機,找準信號,給嶽念廷撥過去。
那邊一有反應,周錚啞著嗓子匯報:“嶽先生,我這邊情況很不好,武文殊攜毒被捕,行動徹底失敗。”
對方無聲,停頓幾秒,問:“周錚,你氣息不穩,發生什麽事了?”
大口喘了幾下,周錚閉上眼,壓製,再開口,明顯好很多。
“我沒事,嶽先生,就是……受傷了。”他找借口。
“嚴重嗎?傷到哪了?”
“腳,不算重,我自己治療一下就好了。”
嶽念廷貼緊話筒,嘴靠上去,很重的氣聲,卻足夠溫柔:“周錚,回來吧,事情我來處理,你先回家,回到我這裏。”
暖暖的聲音像熱流一樣融在心頭,讓一晚上都處於情感波動的周錚再支持不住,他咬著牙,讓聲音聽起來盡量正常:“接下來武文殊會被多次提審,公安不弄出點東西不會罷手,我弟那邊不知怎麽樣了,他也不會消停放棄,嘉禾變成這樣我有責任,是我辦事不利,我留下的爛攤子我自己收拾,先不回去了,您有什麽指示我也能即刻著手去辦。”
“也好,那你留下,記住,你的性命最重要。”嶽念廷同意了。
周錚應著,信號切斷。
豪庭,深夜。
陳國生背手,眉毛皺成疙瘩,很是不滿:“念廷,咱們這邊不比嘉禾好多少,一褲襠子爛事,你怎麽不讓他回來啊?”
“他情緒不穩,肯定發生什麽了,我不想逼他,”嶽念廷拿著煙盒,在手裏擺弄。
陳國生睨他:“周錚又不在,你乖成這樣給誰看呢,抽吧抽吧,別忍著了,又沒人管你……”
嶽念廷笑了笑,問他,那邊來電話了嗎?
話音還飄著,卻被鈴聲覆蓋。
陳國生把手機亮給嶽念廷看:“你瞅瞅,這也太勤了,林柏杉那邊的小老鼠找你也忒頻繁,這麽有恃無恐,不對勁兒吧?”
嶽念廷拿過來,劃開接聽。
電話那邊先抱怨:“嶽叔,接得這麽慢,我差點都要掛了。”
“剛在洗手,有新情況?”
“你那邊什麽時候處理林嘯坤?他兒子可等不及了。”笑嘻嘻的聲音。
“你們‘大哥’也在催我,都急什麽啊,就這兩天吧,我安排得差不多了。”這邊聽來頗有些不悅。
壓低聲音,對方很謹慎:“你動手時可注意點,這邊要有動作了。”
“哦?林柏杉想幹什麽?”
“整你唄。”
“我怕他?!讓他放馬過來,正好叫‘大哥’來坐鎮,讓他看看這就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牛逼!不愧是老手!”那邊嘿嘿笑:“要我幫忙嗎?”
“不用,把你自己的騷味藏好就行。”
對方嗯嗯應著,又讚美了幾句,這才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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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笑吟吟地扭頭看向書桌後的座椅,林柏杉坐在那裏,同樣相仿的笑容,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奸詐和凶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