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誓約長箋(17)
字數:8368 加入書籤
qzone.io,最快更新永行十九卷 !
帝坎貝遵照那位見多識廣的傭兵戰士的指點,一路往偏僻的租住區走去。
有了上次去暗係居住區的經驗,他特意用手絹纏住了自己精靈劍上的章紋,隻是肩甲上次是由阿達加迦幫忙卸的,他試了幾次肩膀的位置單手都不好使勁兒,隻得放棄。
等他去到那個區域,第一個印象便是:髒亂。
然後是:嘈雜與貧窮。
這地方就像是人族的貧民窟,隻要來過一次,的確很難不印象深刻。
——他治下的海克魯城,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地方。
他忍著厭惡感踏過滿地垃圾的髒汙街道,沿途看到有許多亞靈居然就那麽睡在路邊,更有缺胳膊少腿的。稍好一些的裝著人族那邊所用的金屬義肢,有些則連義肢都沒裝,就空著衣袖或單腿杵著拐杖——這在擁有光係水域魔法治療手段以及超再生能力的靈族中來說,是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情形,讓他不禁甚至開始質疑塞爾身為城主的管轄能力了。
而這些缺胳膊少腿的亞靈,竟然無一例外的都用戒備又憎惡的眼神盯著衣著光鮮又容貌美麗的帝坎貝爾,仿佛在無聲地說:滾出去!這裏不是純血該來的地方!
帝坎貝爾並不畏懼於那些眼神,卻不代表他不疑惑:
為什麽這裏有亞靈沒有得到應有的肢體再生治療?
那不是靈族公約裏的其中一條嗎?
他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迅速來到最靠北的一排背陰屋子。
同一式的尖頂兩層小屋成排延伸至遠處,緊鄰的另一端是暗係居住區。
上次在他跟低等戰士一起去暗係居住區,覺得那裏四處黑漆漆的一片,非常的奇怪。
但是,跟這裏一做對比,暗係區簡直就是整潔與光明的化身。
最後,他停留在北側盡頭一列的小屋中央。
因為兩邊有小屋的遮擋,這是更是不見天日的黑暗,即便現在是白天,也黑得隻能勉強看清屋子的輪廓。
“什麽?你說根本沒有三樓?”帝坎貝爾詢問路過的亞靈,在遭到一頓無聲謾罵後,才得到了這樣的答案。
他舉著手裏的紙條問:“可是,這個地址上寫著‘北列中三樓’?”
“一看你就是有名的大家族裏出來的吧?哦……你肩膀上是水百合浮雕,你是海克魯城諾迪家族的亞靈……可你卻配著劍,是魔法城裏的戰士?”
對方的態度登時溫和了不少,委婉地表示:
“那你沒見過這種環境也就不奇怪了。”
兩條胳膊位置都隻剩下空蕩蕩衣袖的亞靈看到帝坎貝爾愈發困惑的表情,不禁嗤笑了一聲,卻到底還算好心的告訴了他答案。
“這地方是戰士城,或者說是西烏斯城,從五十年前開始出現的區域,也就隻有曆代都為戰士城主的西烏斯城才能明白同為戰士的悲慘之處。”
他說:“塞爾城主也是這條街道的出身,所以對我們還算優待。”
帝坎貝爾聽得一知半解,對方則繼續道:“這地方租金非常便宜,也不用繳納任何稅費,租金都是用來供應基本的生活物資,像是幹淨的水與下水道除汙等,算是西烏斯城主施舍給我們一片棲身之地。”
帝坎貝爾湛藍色的眼睛充滿了疑惑。
對方瞥了他一眼,這才歎著氣默念了一句在任何敵襲下的基本指揮。
“‘戰士上前,法師後排,前後排注意站位,輔助和攻擊魔法先行’。”
帝坎貝爾驀地一愣。
敏銳又聰慧的他立刻就察覺到問題所在。
他驚愕地瞪圓了湛藍色的眼睛,問:“你是說……?”
“要不是看你是主魔法的諾迪家族少見的……爵位戰士,我都不想跟你這種有大好前途的純血亞靈說話,會讓我很嫉妒……嫉妒到想殺了你。”
沒有胳膊的亞靈說著凶惡的言辭,臉上卻露出了自嘲地笑容。
“還好你說諾迪家族的,還好你也是戰士。”
畢竟他已經失去了雙臂,就算他當年再強,戰鬥力也足以因為失去兩條胳膊而衰減為負值,他其實根本對帝坎貝爾構不成任何威脅,可他方才的話卻足以令年輕的城主發自內心的戰栗起來。
“我的家族和您以及這條不像靈城的街道有著什麽淵源?”帝坎貝爾再度察覺到了對方話語裏的關鍵所在,並將“髒亂”這個詞強製壓抑在了自己的喉嚨裏。
“五十年前,因為什麽事情,讓你們諾迪家族的損失很大,這你總該知道吧?魔法溫室裏的美麗花朵。”
“……知道。”帝坎貝爾盡力忽略了對方末尾的句子。
“可是,其他亞靈也承擔了同等的損失,尤其是戰士們,不然你們海克魯城的法師怎麽能在人族的熱兵器麵前有吟唱咒語的時間?又如何麵對鬼族?”
這位經曆了數十年前與鬼族大戰的亞靈平靜地說:
“聖書畢竟隻有十八本,光係水域法師也比你所想象的要少,所以他們的治療費用才會如此昂貴。在需要大量治療的情況下,專司治療的法師太少,就會遺留下這種結果。”
魔法對肉體的再生,也是有時限和規律的。
其中骨骼最慢,肌肉最快,然後才是血管與皮膚。譬如,聖階以下如果失去手臂的骨骼,肌肉就會瘋狂生長,甚至在骨頭長回去之前,就被皮膚覆蓋,這才造成了斷肢殘疾。
所以,多數情況下,如果四肢還可以用,即便被斬落,也是會去撿回來,對準傷口自己接好,再依靠自身的超再生來連接。
如果間隔時間太長,或者被粉碎了、沒有撿到等,超再生就會修複斷口。而擁有超再生力量本身,也讓人族的醫學不適用於靈族的身軀。
因為,超再生也是自然精靈所賦予靈族的其中一種力量,而自然精靈本身又是一種介於“有”與“無”之間的存在,它們無法長久記憶靈族身體的形狀,隻要水域法師治療不及時,就無法從已經愈合的傷口上重新“製造”出四肢。
這是單兵戰無敵的傭兵一族隱藏在台麵之下的悲劇。
一切的勝利都依靠這些被法師們所視作“粗魯的野獸”的戰士在“前排”的犧牲,勝利和讚譽卻永遠傾向那個吟唱魔法的刹那,隻專注於那一刻華麗而龐大的攻擊,而這些持劍抵擋在前方的戰士卻連聖書騎士的席位都隻占了區區二成。
——除非是聖階。
因為隻有得到過聖書祝福的聖階才擁有龐大的、足以能徹底駕馭自然精靈並控製自己身軀的再生速度,能精確到骨骼、肌肉以及皮膚的聖階超再生能力。
所以高階和聖階之間一直都隔著天塹。
因為戰鬥本身可以由躍階戰的能力來區分勝負,再生卻是一種能增加生存率的能力。
“不說這些了。”那亞靈也不是個愛抱怨的,他隨便說了幾句就回到了正題,揚下巴示意帝坎貝爾看向空中。
“三樓就是閣樓,就是那個你們這些大家族的有錢亞靈覺得沒用的屋子尖頂。”
他直接推開中間那早已破舊到搖搖欲墜的屋門,把帝坎貝爾帶上了二樓。
他用嘴巴咬著掛在旁邊的拉繩,用力彎腰一扯,打開了屋頂上一個正方形的洞口。
“喏——”他鬆開掛繩說,“你就從洞口放個梯子就能上閣樓了,你要直接用風魔法跳上去也行,上麵有個小窗戶,你臉色不用那麽難看,上麵很透氣的,雖然狹窄,卻不至於悶死你,唯一的缺點是稍微長高點兒,就要記得彎腰,否則站直了就會撞到……”
砰!
他的話還沒說完,用風魔法躍起的帝坎貝爾已經撞到了頭。
“……說的就是你,記得彎腰!”
帝坎貝爾:“……”
沒有胳膊的亞靈完全沒有上前關懷一下被撞到頭的城主大人,繼續喋喋不休地說:“聽說阿達加迦砍傷了城主夫人,那份好不容易用——混到的好工作就丟了。”
途中他停頓的地方,用粗俗地動作撅了撅屁股示意。
得到了帝坎貝爾更加陰沉的臉色做回應後,他才悻悻地收斂起自認為頗具幽默感的說話方式,改為喋喋不休些瑣事:
“聽說他某天還把常去的酒館給拆了,賠完拖欠的金幣也就租不起房子了。”
“我們都經常去暗係居住區混,畢竟那邊跟這邊相比,簡直好上數百倍。”
“他是不是欠你錢?要不然你自己找找看,覺得什麽值錢就拿走吧,反正他也很少回來。”
帝坎貝爾沉默地聽著那亞靈的喋喋不休,佝著腰站在轉個身就能撞到床腳的狹窄閣樓裏。
他稍微一側頭,就足以掃遍了整個閣樓的各個角落。
地板擦的透亮,收拾的十分幹淨,或者說因為貧窮,實在沒有什麽像樣的陳設可以亂放,隻有一張反複清洗而顯得破破爛爛的床,孤零零的放在小窗邊,稍微碰到一下都能聽見嘎吱作響的刺耳聲音,上麵床單和枕頭都洗得褪了色,根本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他記得某位低等戰士似乎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真不知道他是怎麽住在那麽狹窄的地方?
不過,這間閣樓卻跟他那張總是帶著無奈和衰氣的表情很相似——十分的貧窮,無論天賦還是身家。
“如果你見到他,能勞駕你把他抓回來還清欠我的債務嗎?”
帝坎貝爾終於從那位沒胳膊的亞靈那滔滔不絕的話中找到了關鍵所在。
“你也是阿達加迦的債主?”他順著對方的誤會問。
“差不多。”沒了兩條胳膊的亞靈說,“我是他的房東,我租了二樓,多出了個閣樓,就轉租給他了。他也算是個奇怪的家夥,這裏隻有缺胳膊少腿的才願意屈就來住,他四肢健全卻偏要住在這裏。”
“隻是他最近兩個月都沒有回來過,他不來跟我退租,我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把閣樓繼續轉租出去,房租卻是一直沒給。”
“租金是多少?”帝坎貝爾問。
“一年一個銀幣。”房東回答。
帝坎貝爾:“……”
一個銀幣!
年輕的城主驚呆了。
這可真是太便宜了,還不夠他章紋劍每天的養護費用的……十分之一!
在以中央城堡為中心、使用螺旋形向外擴展建造而成的亞靈城中,呈環形的暗係居住區外圍的另外一頭、靠近另一麵要塞城牆的那一邊,那位讓帝坎貝爾城主遍尋不到蹤影的低等戰士,正從碧綠光絲飛舞的短距離傳送陣中走出。
帝坎貝爾不止對暗中跟在他身後的危險一無所知,也沒有發現自己遍尋不到蹤影的阿達加迦正從距離不遠地方的、視線死角的傳送陣裏走出來,甚至還幫他擺脫了即將到來的危險。
“你的胃口可真大。”
阿達加迦離開陣法的刹那,恰巧阻斷了黑色鬥篷尾隨帝坎貝爾的道路。
“可不會讓你對他下手的。”
他說。
“畢竟他可是對海克魯城,乃至對全族都至關重要的城主,是我族不可或缺的未來。”
黑色鬥篷沒有出聲,隻是將肩膀上的聖階法師放了下來,繼續如同提著一件大型垃圾般拽著他的後領,拖著他試圖繞過阻住道路的阿達加迦。
“相比攻擊力極強的火係魔法和治療必修的水係魔法,吟唱三大係裏的芙樹魔法也就是地係魔法,很少有亞靈會選擇做主修。”
阿達加迦側轉過身,再度擋在黑色鬥篷麵前。
“但它卻是防禦魔法的必修係。”
沒有亞靈會徹底忽略防禦而隻專注於攻擊魔法,因為純粹的光係水域法師是水域法師裏放棄修習所有涵蓋暗係攻擊咒文的存在,他們是那麽罕有,因而才他們的治療咒語才會那麽昂貴。
他們就像是靈族之於全卡朵爾大陸,明明是那麽強大,卻輸在了數量上。
明明光係水域法師可以讓所有的亞靈都完好無損的存活下來,可是誰也不願意在以戰鬥為己任的傭兵同胞中去做“柔弱”的光係水域法師——就像卡露雅爾那樣,她生氣的時候除了召喚出水柱與湖泊,便隻能選擇動用自己拳頭而已,所以她的哥哥才會隨時隨地都擔心她的安危。
黑鬥篷沉默地看著阿達加迦,被他那條強壯胳膊直接拎在手裏的聖階法師,就如同一個無生命特征的大型物件,一動也不動。
“隻主芙樹一係魔法,卻能修到聖階,的確是很難得一見的純血天賦。”
阿達加迦不緊不慢地對那身披黑色鬥篷高壯身影說。
“可惜,一般亞靈並不能理解這是多麽難得的事。”
“你擋住我了,”那名高壯的黑鬥篷如此回答,“不想死就讓開。”
阿達加迦置若罔聞地繼續說:“就像你背上那柄精靈重劍被當做盾來用的時候,你若是先將對方的攻擊魔法擋下,再加上自己的魔力,等到反擊的時候,就能釋放出二倍於普通魔法的威力……那麽,就會產生非常恐怖的殺傷力了。”
幾乎能達到一擊挖走一位高階戰士大部軀的程度。
“就像你對待科特拉維揮出的那一擊。”
“你來複仇?”黑色鬥篷問。
“算是吧。”阿達加迦說,“科特拉維究竟對你做了什麽不可原諒的事情,讓你能毫不留情的置他於死地?甚至不惜使用這種能將防禦魔法轉換為攻擊魔法的新型戰魔,哪怕會因此暴露自己的身份……”
然後他徑自答了。
“你已經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戰魔,你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亞靈,可你為什麽要傷害科特拉維?”
黑鬥篷的高壯戰士沒有說話。
“這種特殊的戰魔,甚至不會留下芙樹係魔法的餘韻,就算是聖階或特殊階都無法輕易追蹤到你。”
——除開自然精靈。
阿達加迦收斂起眉目間一貫的無奈與愁苦,微微挑起下巴,平靜地注視著麵前比自己還高也更強壯的戰士。
“想做到這些,必須驅策聖書所蘊含的魔力,你必定是一位聖書騎士,還必須有一柄精靈鋼製造的武器。”
“聖階,芙樹戰魔,古精靈族遺留物裏唯一一柄精靈重劍。”
“能同時達到這幾個條件的,隻剩下你了。”
阿達加迦篤定地說。
“好久不見,庫克城主莉莉婭的誓約騎士——德隆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