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頻駐玉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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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頻駐玉人車
轎中人緩緩走了出來。
我看了一眼,立刻轉開眼睛,覺得光彩刺目異常,一時間難以適應。
葉碧城竟然美麗如一個泣鬼驚神的人間傳奇。她雙眉微顰,目光幽然,似乎藏了一個永世不醒的醉夢,氣韻幽寒如殘楓秋潭,萬千心事,終也難言。
這個樣子,竟有一些難以言喻的熟悉。刹那間,我想起了一個人,一些久遠的往事。
我的蘭。美麗的溫柔的多情的薄命的,姐姐。
一刹那間,我忽然對林歸雲兄弟二人的畢生糾纏有了一點理解。無論是誰,麵對這樣的絕代佳人,也是要動心的。就算以後麵對的隻能是毀滅悖亂,卻又如何?
怪不得葉相當年會對女兒管束如此嚴厲,想必他也清楚,以葉碧城的容色,足以惑亂天下,如不嫁給一個絕對可靠的男子,女兒的一生安全都無法保證。謝廣寧那時隻是一介狂生,林歸雲卻又狡猾心冷,自然都不是葉相心目中最好的人選。
可惜,葉碧城的命運卻還是出了岔道,而這一個偏差,無異於一下子毀了四個人的幸福。
葉碧城靜靜看了我一眼,低聲道:“先生定要攔下轎子,不知有何指教?”聲音柔和動人,如滑落絲緞的珍珠。我聽得暗暗歎息一聲:這樣溫柔動人的聲音,隻怕天下男子,寧可赴湯蹈火,也隻求聽到她一句話吧!
我忽然明白為什麽葉碧城地位如此顯赫,卻深居簡出,連身邊的仆人也毫不起眼。顯然這是謝廣寧保全妻子的手段,免了紅顏禍水之災。
我眼看她的仆人都在一邊呆著,這裏說話可不方便,當下道:“此間不是說話之地,還請謝夫人進翠竹寺再敘。”
葉碧城遲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好的。”
我們進了翠竹寺,有李家的人帶路,守門的僧人不曾阻攔。來到後園,葉碧城吩咐仆從都退了下去,輕聲道:“你可以說了。”
我深深歎了口氣,看著她美麗得不似人間所有的側臉,幾乎有些不忍破壞她寧靜憂鬱的神色,遲疑了一下,輕輕說:“謝夫人,林歸雲在獄中,他隻求見你一麵,親自向你賠罪。”
葉碧城纖細柔弱的身子猛然戰抖了一下,茫然道:“林歸雲?”刹那間,她有些手足無措,隨即平靜下來,輕輕說:“都過去了,我忘啦。”說完這句,她緊緊抿起纖薄的唇,麵色蒼白如雪,也不肯看我,隻是幽幽凝視遠方。
我看著她的樣子,分明心頭還記著當年的痛苦往事,暗暗歎一口氣,知道不宜相強,當下道:“既然這樣,在下自然不能強迫,隻好算了。不過,難得見到謝夫人一次,在下還有消息奉告。”
葉碧城幽幽微笑了:“先生什麽也不用說,我早就忘了一切,沒了牽掛。”
我看她溫柔而淒涼的樣子,不覺歎息:“謝夫人,在下帶來的,是你兒子的消息。”
葉碧城一震,睜大了美麗的眸子看著我,顫聲道:“麟生,我那麟生孩兒,他才兩歲就被那老和尚抱了去,是不是出家了?你見到他了嗎?”說到後來,身形顫抖、語帶哽咽。——葉碧城生子被棄本是相國府一個秘密,外麵無人敢提,如今我一口說出,她自然知道我說的不假,立刻驚動顏色。
我想起“麟生”這個名字,卻是大有古怪,暗合了林歸雲的林字。看來葉碧城心中,對林歸雲也未必忘情,隻是太過痛苦,不肯再提吧?看著她,歎道:“你兒子現在叫做禦風華,已是一個翩翩少年,在北國過得很好。你不用為他擔心。”
葉碧城聽了這話,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麵,良久不語。
隔了一會,她平靜下來,抹去殘淚,柔聲道:“多謝先生告訴我。”深深吸一口氣,葉碧城勉強微笑道:“為了報答先生給我的消息,我願意去見一見林歸雲。”
我微微吃驚,隨即說:“多謝謝夫人。”
葉碧城澀然道:“罷了。原知道躲不過這場冤孽,我避了十多年,畢竟不管用。”
我無心強人所難,當下道:“既然如此,謝夫人不去也罷。我不希望為了這事讓你更加痛苦。”
葉碧城嘴角泛起柔和而譏誚的淺笑,輕聲道:“如果我不願意,誰會捆著我去嗎?其實,是我自己要去的。”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但眼色朦朧而柔和,也不知是不是越過我看到了昔日的青春華年。
沉思了一下,葉碧城淡淡微笑了,悠悠自語:“那時候,我父親有三個得意徒兒,一個叫雷澤,是個胡人,他現在很不錯了,當時卻還小得很。另兩個就是林歸雲和謝廣寧了,我都叫他謝師兄的。謝師兄當年很是倜儻不拘,誰也想不到,日後他會做了丞相。若不是林歸雲的介入,我想,我會很喜歡謝師兄的。”她忽然有些失神,茫然道:“若不是林歸雲,若不是……想必我這一輩子,會非常平靜。林歸雲欠我的,他沒法還清。”說到這裏,她的眼神轉成冷淡,看著我悠悠道:“帶我去見他吧。”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柔和的男子聲音低低響起:“碧城,你要去見誰?”
我和葉碧城兩人都吃了一驚!
一個蒼白冷淡的男子,不知何時,靜靜走了過來。這人麵目輪廓深刻如雕刻,異常清冷,一派冷淡尊貴。
我心頭一動——謝廣寧!想不到我第一次和當今丞相麵對麵說話,就是這樣尷尬的情形!雖然我剛才一心聽葉碧城說話去了,沒注意附近動靜,但這謝廣寧走了這麽近,我們居然都沒發現,輕功可是高明得很。看來謝廣寧雖是文官,武功卻大是不弱。隻可惜現下他看著我的眼神,可是大大的不客氣。
葉碧城麵目失色,身子微微一顫,顯然對謝廣寧有一些莫名的恐懼之感,低聲道:“寧——我……”
我自不能讓她難堪,當下一禮道:“這位是謝大人麽?在下偶然路過此間,與謝夫人談論佛法,一時興起,打算一起去找此間方丈大師。”這自然不是一個很好的理由,但很多事情,再爛的理由也比沒有理由好。
謝廣寧神色沉沉,淡然道:“本來下官是專程來接內子回府。竟有幸遇到高人在此談論佛法麽?”他慢慢攬緊了葉碧城的手,微笑道:“下官對佛法也頗有興趣,不妨與先生切磋一二。不知剛才談論的是什麽佛法?”說話間幾乎是從牙縫裏冒著森寒之氣。
我注意到他的手因為用力而有些青白,葉碧城花容失色,卻一聲不作。當下淡淡笑道:“佛性如影隨人,步步不離,一草一木,已足見性。”順口推了個幹淨。
謝廣寧聞言,雙眉一揚,鬥然精光閃動,冷笑道:“好口齒!下官頗喜《楞嚴》、《圓覺》、《維摩》等經。不知先生師法何典?願先生有教於我。”
我看出他是在考究我來著,一笑道:“天地之大,何處不是佛法。自性具足,莫須外求。更何用典籍相傳。若說師法何典,這話卻也沒了必要。”
謝廣寧聞言,微微變色道:“何為自性具足,倒要請先生印證一二。”
我看了他一眼,徐徐道:“佛法授受,正所謂空空無大千。何為足,何為不足?大人自知。世間之事,不過浮雲飛煙過眼,不若放開懷抱,也就是出門一笑大江橫的境界了。”
要說佛經上頭的學問,其實我也有限得很,隻是當年遊學竹山書院時胡亂看過一些而已。不過,謝廣寧雖是天下著名的才子,為了葉碧城大有心病,對起機鋒來,自然落了下乘。就算他學富五車,也未必能勝過我了。此刻一陣似是而非的言語蒙混過去,卻也不難,反倒乘機說了一點言外之意。卻是借著對機鋒,要他忘記葉碧城的舊事,好生相待。
葉碧城聽了這話,悄然看了我一眼,神色隱隱感激。隨即低下頭去。
謝廣寧何等人物,自然聽出我話中有話,麵色微變,沉吟不言,良久忽然輕輕歎息:“先生有如此口才,若能用於廟堂,也是國家福氣。如不嫌棄,謝某願修書一封,請先生在朝中供職。”
這話卻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本以為謝廣寧既然對我和葉碧城說話之事大生反感,勢必絕無好意,卻不料他會想留用我,倒是奇了。看來我對這人的氣度可看得小了,謝廣寧既然作得了當今宰相,自然不光是學問好,為人胸襟,頗有可取之處。不過我既然是北天關守將,自不能入朝了。
當下正色道:“多謝宰相大人厚愛,隻是在下無心於此,辜負這番美意,不免慚愧。”說著躬身為禮。
謝廣寧神色微微失望,歎道:“既然如此,隻好罷了。何必多禮。”忽然神色微變,有意無意看了我腰間一眼,隨即恢複了淡靜如水的神情。
我微覺不對,裝做無意,低頭一看,腰間通靈犀微微晃動,在日色下暈轉出明麗流彩的光芒,煞是好看。頓時心頭一動,知道這東西又被人給認出來啦!暗暗猜測:難道他也要把我當作那布衣琴師,卻不知會作何反應?
以謝廣寧的身份才具,自然不可能是布衣琴師的手下,卻不知道他們有什麽關係。一路南下,看來認得通靈犀的人可不少,卻似乎沒人見過布衣琴師的真麵目,幾乎是全都錯認了我,倒也是個怪事。不過,現在我也沒功夫猜這個啞謎,隻好先應付了謝廣寧再說。
謝廣寧的鎮定功夫當真非同小可,剛才的驚詫已經掩蓋的一絲不現,淡淡道:“今日能有幸聽得先生機鋒,下官足以快慰平生。隻可惜此時已不早,內子體弱,下官要帶她回去了。如有機緣,願再聞先生雅論。”
我這時自然找不出理由留下葉碧城,心頭暗叫一聲可惜,隻好微笑道:“謝大人如此謙和,實為在下平生僅見,不勝仰慕。但願有機會再會了。”
謝廣寧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不再說什麽,攜葉碧城離去。我留著看他們離開,不免發愁:好容易說動葉碧城,卻就這麽走了,也不知下次該怎麽找她出來見林歸雲。隻怕是麻煩。
葉碧城走的時候,微低著頭,再不敢看我一眼,也不知平時謝廣寧是如何待她,竟令這柔和靈慧的女子變得這樣卑怯。我看了也暗暗為她遺憾。
國色如此,卻隻能在落寞中伴著青燈古佛消磨如花美質,難道真是紅顏薄命麽?那番溫柔如夢、含情含愁的眼色,總讓我想到我那灰飛煙滅的姐姐。
是了,我的蘭,也是這樣鬱鬱含愁的目光,多情的情錯,毀滅悖亂的生命。在武當的空濛煙霧中,我再找不到她,徒留下我一心的驚亂彷徨,從此過盡千帆總也成空。我總以為可以忘記她了,卻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記起那個玉色的容顏。
不思量,自難忘。
姐姐。
我無法挽回過去的一切,總想追尋,總是什麽也找不到,隻能在虛空的寂寞中等待下一個黃昏的輪回。如果一切可以補救,我該多麽高興。
實不忍見到葉碧城神色中的抑鬱,讓我想到那個瘋狂絕望的武當之夜,我掘起了蘭的身體,卻隻能見到她一個溫柔而淒涼的笑容,凝固成為永遠。
這個神情,絕對不要再看到一次。決不。
我暗暗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讓葉碧城有一個真實的笑容。不管她認為幸福就是謝廣寧或者別的什麽,我都會為她想點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