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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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逍遙錄之不妄!
    腹中胎兒頭朝左腳朝右,硬是橫在腹中,這種胎位即便經脈不碎,怕也是要難產的。
    孤鬆池捏著刀往林薇蘭臍下三分,由右至左橫切而去,這一刀沒有傷到胎兒,但是這麽大的口子出血肯定是止不住了。
    “我看見孩子了!”
    主事的產婆凝著神,刀口剛開她就發現了胎兒的小腳。
    孤鬆池聽言一驚,穩著顫抖的手放下刀,趕緊伸手把腹中的胎兒接了出來,產婆小心翼翼的抱著這小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這皺巴巴的小人渾身青紫,小手小腳蜷著,胸口一顆紅點格外明顯,也不知道是胎記還是痣。
    若此時有人仔細觀察的話便會發現,這孩子背上還有一個與紅點遙相對應的黑點,不知為何。
    產婆按著孤鬆池的吩咐把孩子輕輕得放入藥桶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也有孩子了,是我生出來的呢!”林薇蘭欣喜的想著,緊繃的神經在一點點的放鬆。
    “孤鬆大夫,這孩子怎麽也不哭鬧呢。該不會是噎著羊水了吧?還是…”
    主事的產婆歡喜的想著是個男孩,突然反應過來怎麽沒有哭聲,疑惑的看向孤鬆池。
    產婆話音剛落孤鬆池就輕捏著桶裏孩子的手把起了脈。
    “脈象平穩,並沒有問題啊。”
    他也想不通怎麽回事,這孩子就好像睡著了一般,安安靜靜的躺在藥桶裏,一呼一吸間皆是平穩。
    “噗…”
    林薇蘭一口鮮血噴出,已經不需要抵抗了,就任由這能量作祟吧,她知道自己馬上要死了,就像當初的林薇蘭一樣,不甘心又舍不得。
    “快去叫周仁化進來,這可能是最後一麵了。”主事的產婆滿臉的心酸,差了個人就去喚周仁化。
    周仁化跌跌撞撞的跑進來,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和桶裏的嬰兒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呆在門口,愣了一會轉眼才發現床上的林薇蘭渾身血汙蒼白又虛弱的樣子,頓時眼淚和不舍奪框而出。
    “薇蘭啊,你怎麽了,你說說話,是不是累著了,你可千萬不能出事,你走了我和孩子可怎麽辦啊,我…我還沒和你過夠呢!”周仁化埋在林薇蘭的臂間抽啜著,林薇蘭沒有回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周仁化微笑著,她必須省點力氣了,孩子還沒抱過呢。
    周仁化似是想起了什麽,轉頭問向孤鬆池。
    “孩子呢,孩子怎麽樣了,怎麽沒聽見哭聲!”周仁化虛著聲,心中十分不安。
    “孩子沒事,隻是不哭而已,我把他放在溫養液裏了,待他身體舒化開便無礙了。”孤鬆池虛弱的很,過程並沒花多大氣力,就是心神損耗了太多,他癱在椅子上大口的喘著氣,眼神卻沒離開桶裏的嬰兒。
    主事的產婆吩咐人收拾著,急忙道喜,“是個男孩,我剛抱過了,身子骨精壯,長得很討喜呢。”言語中盡是替周仁化感到高興。
    “孤鬆…大夫,能不能…讓我抱一…抱我的孩…子…”林薇蘭滿臉痛苦,體內的能量狂流已經快衝破她的心門了。
    周仁化硬生生的咽下去那個快到嘴邊的秘密,一把把孩子從桶中抱到了林薇蘭的懷裏,孤鬆池剛欲張嘴卻也沒有阻止,想來孩子除了不哭之外也沒怎麽,就沒多管了,任由著這一家苦命人訣別。
    懷中的嬰兒睡的沉穩,呼吸間節奏平緩,一點也不像虛弱的樣子,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注定不凡,輕撫著稚嫩的小臉,想著長大了不知會是個什麽模樣,也會有他自己的孩子吧,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你…想好給他…取什麽名…字了嗎?”體內的劇痛已經讓她沒力氣說太多的話了,注視著眼前這個相伴多年的男人,愛也愛了,恨也恨過,生命最後的時刻卻也再生不出任何情緒了,她平靜的詢問著。
    周仁化這一日的神經真是激蕩起伏不定,好像每句話每件事都容不得他思考和緩和一樣,突然就出現了。
    “本來想了不少的,現在都忘了…”周仁化機械的回答著帶著些許困惑和悲傷,呆呆的看著繈褓中的孩子。
    其餘的產婆們在孩子出來後就被主事的產婆差走了,一個個離了庭院就開始向圍觀的人們說著裏麵的發生一切。
    不過她們大抵也都不懂,隻曉得是林薇蘭身子骨不行孩子生不出來,孤鬆池剖宮接產了。街坊鄰裏也能聽出個所以然,知道周家出了個小子,人人都替周仁化高興。
    雖然久久沒見幾個話事人出來,不過知道了孩子出生這熱鬧也算是看完了,人群熙熙攘攘的散了去。
    不複日是九個太陽中最舒服的一個了,有別於另外八個太陽,在有不複日的天氣裏總是晴空萬裏,微風徐徐。
    這種天氣最適合睡覺了,困了就睡,睡多久也不覺得累,它就是這樣想的,更何況生養自己的那個母體就在邊上,它很安心,於是就睡的很死……
    “你取個名字吧…”周仁化的眼裏終於恢複點神采,“這輩子跟著我吃了很多苦,下輩子也不敢奢望在伴著你了。這孩子是拿你的命換來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這麽些年,也沒給你買過什麽好物件,你就給他取個名字,就當給我留點念想了。”
    周仁化握著林薇蘭的手,看著這對母子眼裏滿是不舍。
    這具肉身契合了多年,早已同化,人身根本的經脈五髒都碎了,也意味著原本的它也將走到了盡頭,強壓著體內的靈力阻擋著能量狂流對心門的衝擊,她還想多活一會。
    生為靈族,更懂得生而為靈的悲哀,她多希望自己生來就是一個人,可以感受世間所有的美好,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是有了寄托。
    希望他能普普通通健康快樂的過完這一生吧,她想著這樣簡單點就夠了。
    “就叫…周不二吧,像你說的,歪名好養活。生來就沒了母親,苦了一點,簡單的長大成人就行了”
    話剛說完,林薇蘭就緩緩的閉上了眼。
    至此天地間少了一段哀愁少了一個人。
    但從此天地間又多了一道心緒,它不悲不喜,清澈寧靜。
    周仁化正準備說不太好,林薇蘭就撒手人寰了,他是痛哭流涕,嗚呼哀哉。
    “我還沒答應你呢,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薇蘭啊,你醒醒啊,薇蘭啊……”
    孤鬆池看著這一幕心裏也難受,想著今後凡是經他手裏的草藥一律不還價,這也算是能幫點忙吧。
    “夫人剛走,死氣未凝,趕緊把臍帶斷了吧。”孤鬆池歎息到。
    主事的產婆正盤算著接生的銀錢該如何結算,畢竟周家出了這樣的事,需要用錢的地方也不會少。
    “哎,少收五十銀錢吧,這周仁化也怪可憐的。”產婆心想著。
    尋常接生一趟也才收一百二十銀錢,這也是動了惻隱之心一下就免去了五十。孤鬆池剛說完,產婆動手就拿起剪子剪了下去。
    周不二睡得正舒服呢,突然發現那個熟悉的氣息一下子消失了,於是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他很害怕,努力的睜開眼想看看發生了什麽,沒想到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張碩大油膩的臉,還滿臉的惋惜,他實在是嚇了一大跳,哭聲都瞬間小了很多。
    本來嘛,他連自己是什麽都沒搞清楚,突然就出現了這麽個陌生又龐大的東西自然是驚懼的不行。
    水汪汪的大眼緊張的四處打量,眼角還掛著豆大的淚珠,兩隻小手緊緊的揪在胸前一顫一顫的,小聲的抽泣著,這又害怕又好奇的模樣是真的可愛。
    產婆本想著自己多麽慈悲如何如何,今晚去晦氣該吃點什麽,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嚇得不輕“這小家夥,這就睜眼會看人了!太機靈了吧!”。
    這周不二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產婆,他並沒察覺到危險,漸漸的也沒那麽害怕了。
    隻不過他實在好奇,我是什麽,我在哪,這又是什麽,她在幹嘛?主事的產婆頭一回遇到這樣的嬰兒也是驚異的很,想著林薇蘭的屍身還在一旁又有點害怕,心裏默默的又減了二十銀錢。
    孩子終於是發出了聲響,周仁化看著這孩子也是又驚又喜,不過想著林薇蘭剛走,心中又更悲傷了幾分。
    那一聲啼哭讓孤鬆池懸了半天的心也是終於放下了。
    “看來孩子是無事了,你夫人也需要安置,我知道你現在很亂,有什麽需要幫襯的盡管來找我,不必客氣,我就先告辭了,明日我再差人給孩子送點養身子的藥來。”
    孤鬆池起身便走,他知道此時不便多留,應該趕緊幫著找人來處理林薇蘭的後事了。
    雖然他不是個正經醫師,但十裏八鄉也就這一個,賺的多當然善心也多嘛,主事的產婆默默地跟在身後,這時候她一個人可不敢隨便走動…
    周仁化靜靜待在林薇蘭身邊,不知所措。
    周不二也不哭鬧,隻是好奇的打量著周遭事物。
    “孩子,這是你娘親。她為了你丟了性命,記住這張臉,你今後可不能忘了她。”
    周仁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這麽一番話,孩子這麽小哪懂得這些,周仁化把周不二放在林薇蘭身邊,起身便去房裏尋了件素衣。
    收拾好了一切,周仁化懷抱著周不二背著林薇蘭往青牛山走去。
    他想把她葬在那裏,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天,他在崖上垂釣。
    恰好,她在山澗洗澡。
    風起,不複日終。
    雲起,天水將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