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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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賈元春封了皇妃之後,王夫人已經有好幾年不曾在賈母跟前小心翼翼了,如今被賈母當著賈璉王熙鳳這兩個晚輩並賈赦的麵如此發落,更是心情激蕩,以致於從賈母的正堂下來的時候,一腳踏空,幾乎沒摔了出去——也是周瑞家的時時注意,跟彩雲彩霞兩個拉的拉扶的扶,到底沒讓王夫人跌著。
回到榮禧堂,王夫人的臉陰沉得可以滴下水來。
周瑞家的看著不說話的王夫人,陪著小心,道:“太太,林姑娘六歲就來了我們府裏,不止老太太愛她,就連我們老爺也心心念念著四姑太太這僅存的一點骨血。那時候,我們哪裏知道林姑老爺早就為林姑娘定了親?還以為有老太太老爺做主,林姑娘注定了是太太的兒媳婦呢。”
王夫人也知道,周瑞家的這個故意在給她台階下。
她便道:“老爺素來敬重讀書人,林姑老爺又是探花郎,在老爺心裏,大姑娘自然是處處比寶丫頭強。隻可惜,她的身子骨弱,挨不得凍受不得熱,風吹吹就要請大夫。偏偏也不知道她是個什麽病症,換了三四個太醫都不見好。”
周瑞家的連忙道:“都是太太慈悲,記著林姑娘。”
王夫人道:“寶玉天天惦記著她,我自然也記著她。如今她既然要嫁出去了,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林丫頭的嫁妝,你上點心。如今上用的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外頭的料子不如我們老庫裏的實在。林丫頭的衣裳料子,老庫裏出一半。”
周瑞家的立刻領會意思:“是,太太。還有一樁事情,還請太太一個示下。”
“你說。”
“當日布置大觀園的時候,動用了林家許多東西。別的,倒也罷了,隻是這米襄陽的畫、顏真卿的字,這種東西怕是當年林姑老爺跟人賞玩過的。既然楊侍郎是林姑老爺的至交好友,想必都知道。太太,聽說這兩樣東西被寶二爺給了三姑娘。要不要拿回來?”
王夫人道:“很是。彩雲,你去跟三丫頭說一聲。”
彩雲立刻應了。
當年賈寶玉並眾姑娘們搬入大觀園的時候,王夫人就提前做了布置,把好東西都挪到了怡紅院。可以說,秋爽齋裏真正的好東西也隻有賈寶玉送給探春的煙雨圖和顏真卿的真跡。
這兩件東西,也是探春的心愛之物。
彩雲來問探春要的時候,探春的心都在滴血,可是她臉上卻一絲兒都不露。
書墨是探春跟前的小丫頭,比侍書翠墨兩個低一等,她不像侍書,是個穩重的,也不像翠墨,每次跟著探春外出,因此不知道這裏頭的事兒。聽彩雲這麽一說,當下就變臉了:“也真是的!林姑娘要成親,倒是來搜刮我們姑娘的東西。”
探春喝道:“書墨,閉嘴!”
書墨一凜,再仔細看,隻見探春的臉上施了脂粉,看不出來,倒是一雙紅紅的耳廓和那雙眼睛泄露了天機。
探春素來驕傲。她不否認自己的今天有一半是因為逢迎王夫人而來,可是她也能自辯說,她順著王夫人敬著王夫人是身為女兒的孝道,因為王夫人是她的嫡母。
可是多年來逢迎著王夫人捧著薛寶釵暗裏排斥林黛玉,到了今天,卻成了紮在她心頭的一根刺!
探春一直以為,林如海死後,林黛玉就成了孤女,用的一草一紙都是他們賈家的。所以賈母待林黛玉比待三個親孫女還好,她嫉妒她不平,天經地義。
誰會想到,他們賈家的銀根早就斷了,他們這些人現在花用的,都是林家的錢?!
她也管過家,研究過賈家的賬本,知道賈家的開銷。在今天之前,她還能自欺欺人,說他們用的是賈家老庫裏的錢,可是今天,聽了楊太太的話、看了賈母王夫人王熙鳳等人的反應,探春哪裏還不明白?
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下去。
探春站了起來,道:“罷了。林姐姐大喜,我很應該親自去給林姐姐道喜。”
順便賠個不是。
探春在彩雲的陪同下帶著翠墨來到韶景軒,薛寶釵也在,正跟林黛玉兩個在書房裏說話,聽到探春來了,二人雙雙出來迎接。
看到薛寶釵,探春的臉上不覺飛紅。就是有再多的話,就是路上打了再多的腹稿,這會兒都不中用了。
拿著林家的東西送林黛玉,還叫薛寶釵給撞見了,即便薛寶釵不說什麽,即便林黛玉不會當麵打開,她心裏也難受。
她更不想在薛寶釵麵前丟了顏麵。
尤其是想到這些年自己的所作所為,更是不舒坦。
探春的模樣,林黛玉都看在眼裏。
她一麵請探春入內,一麵示意丫頭上茶,口中道:“三妹妹來得巧,我正好有件事想請三妹妹幫忙呢。”
探春笑道:“林姐姐直說無妨。”
林黛玉道:“我打小跟二哥哥一起養在老太太跟前,二哥哥又是個丟三落四的性子,常常把東西落在我那兒。我都叫紫鵑收著。三年前就已經還了幾箱子,不想今兒個又翻出一箱子來。如今我要出去了,也不方便把東西直接交給襲人,隻能拜托三妹妹幫忙轉交。”
說著,就見春纖捧出一個小箱子來,不大,就兩尺長一尺寬,打開看時,也不過是些扇子、扇墜兒、香袋這些東西,而且都是用舊了的。
因為秦媽媽紫鳶和四個楊家來的丫頭都在這院子裏,所以林黛玉隻能改口,跟探春一樣叫賈寶玉二哥哥。
紫鵑的生母早亡,父親頭兩年也沒了,如今家裏就隻剩下了繼母和繼母所出的兄弟。紫鵑伺候林黛玉這麽多年,跟她情同姐妹,林黛玉怎麽可能舍得讓紫鵑回家去讓她受繼母的磋磨?此事,林黛玉已經問過紫鵑了,紫鵑也表態,她想做林黛玉的陪嫁丫頭跟林黛玉一輩子。
既然紫鵑不會留在賈家,那麽,這些舊東西就隻能讓別人轉交。
雖然林黛玉跟薛寶釵義結金蘭,但薛寶釵畢竟是未嫁之女又是住在大觀園裏的,東西交給了薛寶釵,衝著大觀園的亂象,林黛玉怕給薛寶釵帶來麻煩,不如把東西交給賈探春請探春幫忙轉交。
不管怎麽說,探春是賈寶玉的親妹妹,賈寶玉小時候的東西,探春代為保管,別人也說不出什麽來。日後由探春轉交襲人,總比林黛玉交給薛寶釵然後作為薛寶釵的陪嫁回到賈家來得妥當。
探春自然滿口應下,再看看一旁的薛寶釵,探春沒忍住,道:“寶姐姐,關於林姐夫的娘舅家,姐姐知道多少。”
薛寶釵眼神微閃,笑道:“三妹妹可知山陝八家、徽州八家以及潮商八邑。”
“山陝八家?徽州三家?潮商八邑?”
“對。商場上有句話,票號找山陝,鹽務問徽州。”
“那潮商呢?”
“國朝的倭緞一半靠倭國進貢,一半就靠潮商進口。”
“鹽商啊,那果然有錢。”
“雖然鹽業幾乎被徽商壟斷,但是徽商的買賣並不局限於鹽。他們深入大江兩岸的山區,將長江下遊的糧食、茶葉、絲綢、鹽運往漢陽等地,又從漢陽等地將各種木材、藥材、桐油、生漆等運往金陵淮揚,單程就是五成的利潤,一來一去足可翻出一倍。不說別人,就說林妹夫外家的方三老爺,大約十年前他第一次走商,帶著一隊挑夫挑著茶葉費時三個月抵達嶺南換成珠寶轉道揚州,再從揚州換成鹽和茶葉販賣到湖廣。那一趟,他掙了十萬!”
探春傻眼了:“十,十萬兩?!”
想她管大觀園的時候,看著大觀園的賬本,覺得自己能為家裏生出四百兩一年的進項,是一件很了不得的功勞了。後來薛寶釵幾句話,就把這筆銀子給了管園子的婆子,家裏的賬上依舊不見好轉,她私底下可是生氣了許久。
可是聽見方家三老爺一趟就做了十萬兩的買賣,探春幾乎不敢想象,那是多大的一筆財富。
“的的確確是十萬兩白銀。因為這件事,兩淮商場紛紛傳言,說方家又出來一隻虎!”
“一隻虎?”
“對。方家七虎,個頂個的厲害。”
探春道:“比之寶姐姐家裏如何?”
薛寶釵當即臉上飛紅。
她道:“莫說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就是我父親當年,提起方家也是這樣。”
說著,薛寶釵就豎起了大拇指。
書墨道:“一隻虎就是十萬兩白銀,七隻難不成是七十萬兩?難怪他們家姑太太出嫁都能陪送上三四十萬。想來,他們在楊侍郎身上砸的銀子不下百萬吧。”
薛寶釵看了一眼林黛玉,道:“楊侍郎在嶺南十二年,光布政使就做了兩任。哪怕方家在他身上砸了一二百萬兩銀子,這十二年早就掙回來了。”
探春都傻了。
“那,那是多少銀子?”
薛寶釵道:“我估摸著,起碼也有五六百萬吧。”
“那是多少?”
銀子多了就成了數字。探春完全想象不出來,五六百萬兩銀子是多大的一筆銀錢。
薛寶釵想起曾經應邀去賴家的作客,賴家的那座大花園子足夠大觀園的一半大,建成時間卻不比大觀園晚多少,就道:“你就當,大觀園再蓋四座。”
再蓋四座?
他們賈家蓋了一座大觀園,東西兩府的老少爺們就說家裏精窮了。可是方家十二年來掙的銀子就夠賈家再蓋四座大觀園?
難怪商人有錢。
探春忍不住想,難道這方家之於楊家,就如同薛家之於賈家?
林黛玉想的卻是:聽起來,楊家與方家的情況都遠遠好過賈家和薛家。楊家本來就人丁興旺,楊侍郎有七子四女,方家七虎且不說,且說方家昔年在楊侍郎身上下的賭注,眼光之精準,決斷之魄力,都能跟奇貨可居相提並論。父親為我選定這門親事,足見良心用苦。
又說了一陣子閑話,見天色已晚,探春和薛寶釵起身告辭,林黛玉親自送到門口,看她們二人過了轉角不見了身影,這才關了院門,回到臥房裏。
隻見臨窗大炕的炕桌上擺著兩隻匣子,正是楊家太太轉交的兩隻。
林黛玉粉麵微紅,把左邊的那個匣子打開,隻見匣子裏麵躺著一幅已經裝裱好的西洋肖像畫,畫的上方還有一封厚厚的信。
林黛玉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那畫舉了起來。
這幅肖像畫約莫一尺高,是一幅半身小像。那畫框是特製的,頗有份量,帶著花邊,還專門漆成了老青銅色,從背麵看去就像是菱花鏡一般。林黛玉把畫框舉起來的時候,就看見那畫框中央,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拿著一卷書對著她笑。
如果不是因為畫像裏的景物跟這屋子裏不同,如果不是畫中少年一動不動的,林黛玉都要以為自己見了鬼!
實在是太像了!
就跟人倒映在鏡子裏一樣!
事實也是。
薛寶釵來之前,林黛玉打開這個匣子,結果被這幅小像嚇了一大跳。
這會兒再看,林黛玉的心中又添了幾分甜蜜。
看見林黛玉這個模樣,紫鵑臉色數變,卻還是作出歡喜的模樣,道:“姑娘,這難道是姑爺的自畫像?”
林黛玉沒說話。
雪雁笑道:“應該是。雖然宮裏也有西洋畫師,可是人家入了京,做了宮裏的供奉,用的,也是我們的畫法。也隻有姑爺這樣,在嶺南長大又是嶺南布政使家的公子,才會特特地學了西洋畫法。姑娘,姑爺這是怕您不知道他長什麽模樣呢!”
林黛玉迅速放下畫框,一瞪眼,道:“你們還不倒茶去!”
雪雁和紫鵑兩個偷笑著,連忙下去了。
這才打開了那封厚厚的書信,隻見楊四公子在信中跟她問好,還把京師集市風情並所見所謂一五一十地描繪給她看,還附帶了自己的點評:
“……想那老翁,六七十歲年紀,發染風霜,與我耍了半日心計,隻為七十二文。長安居大不易。古人誠不欺我也。”
“……又行半日,忽聞婦人低泣。兄長拗不過,與我尋聲同去,卻見一婦人臨水哭泣。竟然是連生四女,婆母不容,欲溺之。女嬰咿呀、婦人哀泣,人倫慘劇,不外如是。以三兩碎銀,左鄰右舍作保、牙人代立文書,買下女嬰,不想,老婦竟又拉出三個孫女。餘方知,高門大戶以五兩紋銀買六歲婢女,其父母所得不足千文。”
“……聽聞妹妹在賈家諸事不便,隨信奉上金銀錁子各二十兩,新製銅錢一千文。妹妹有何需要,可告知秦媽媽。”
信中又叮嚀林黛玉,提醒林黛玉注意寒暑,白天雖然日漸炎熱,晚來卻涼,希望林黛玉能勤添衣物,注意身體。
這封厚厚的書信,讓林黛玉足足讀了三遍,這才放下。若論溫柔體貼,這位楊四公子不下寶玉。可論人情經濟,這位楊四公子比賈寶玉上心。賈寶玉遇到事情,隻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府裏缺了誰的也不可能缺了他和她的,卻從來不會去想賈家的現狀。賈寶玉遇到同樣的事情從來都是跟賈母開口,賈母自然會吩咐王熙鳳給林黛玉準備各種東西,卻也讓林黛玉飽受嫉妒。這位楊四公子明顯比賈寶玉更通人情、經濟。
是天性使然?
還是因為堂上繼母?
還有,這書信前大半部分都在說市井人情。為什麽跟我說這些?雖然父母當初是拿我當男兒教養的,可是我一來我終究是個女孩兒二來當時我也小,因此父親母親從來不會跟我說這些,九歲時回到父親身邊,父親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更是隻論天倫並指點我的將來之路,自然也不會讓外事進來。可是這楊四公子……
林黛玉細細想去,柔腸百轉,竟然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