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9 當你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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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話題,在汪函遊刃有餘的把控之下,穩穩當當地過渡到了倪蘋的作畫場地這一塊。
倪蘋始終是一臉笑意盈盈的模樣,講訴自己畫畫的場地隻有三平米,言語之中還夾帶著這年頭流行的心靈雞湯。
“三平米是哪呢?”汪函皺著眉頭,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說道“這三平米的畫室——”
“對,我們家最大的房子,給我兒子寫作業,陽光燦爛,那桌子大得,真是我夢寐以求畫畫的地方。”
倪蘋話音一頓,環顧了一圈台下烏泱泱的觀眾席。
隨即,又朝汪函半開玩笑地繼續說道
“然後最好的住的屋,我媽住著,這兩個都是不能攆的人,能攆的就是我自己。”
“把您攆到哪去了?”汪函好奇地問道。
倪蘋微笑著答道“洗手間,我把那個大浴缸,我們家誰也不用,永遠不用泡澡了,鋪上一個大三合板子。小倩給我買了一個六十塊錢的毯子。”
汪函一聽,立馬就轉過頭去,看向正朝著台下嘉賓席走去的小倩,打趣地說道“小倩真夠豪爽的。”
“不是,您在洗手間裏麵,經常畫什麽呢?”田原問題剛一拋出口,緊接著就一本正經地調笑起來,“什麽沐浴露——”
“畫點肥皂。”汪函煞有介事地比劃了一下作畫的姿勢。
“牙刷。”
田原兩個字從嘴裏蹦出來,說完自己都繃不住了,笑出聲來。
汪函突然一本正經地把話題給拉回了正軌,提高了聲調說道“我們是這樣,我們拿個畫板上來好不好——來,抬上來。”
他這一聲令下,那幾個候著的道具組小夥子,立馬就行動起來了。
登時一人抬著一張木桌子上台,還有人捧著文房四寶。
“姥姥現場給咱們即興作畫,”汪函側身看著他們把東西往台上搬,驀地轉過頭去,朝倪蘋打趣地說道,“從來就沒在這麽好的地方畫過畫!”
“真的。”錢峰附和。
汪函朝天花板比劃了一下,誇張地說道“多大的畫室呀!”
“這桌子多大啊,您看多長呀,四個桌子。”田原也跟著在一旁語氣詼諧地捧起了哏。
待道具組把幾張桌子穩穩當當地拚好,倪蘋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幫著把畫布給鋪了起來。
汪函站在她身旁,看著她忙活,嘴裏又冒出一個問題“畫完了以後能送人嗎?”
倪蘋這時候手上正忙著擺弄畫布,一時間也沒立刻接他的話茬。
汪函見她沒回應,當即就揚起腦袋,朝頗為安靜的台下挑了挑眉毛,又努了努嘴示意。
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
台下頓時就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逗趣的高喊此起彼伏,甚至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人人有份”。
“姥姥快開始畫吧,我們都等不及了!”一道尖銳的女生聲音格外響亮,在這一片喧鬧聲中都顯得特別突出。
汪函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對著倪蘋說道“您瞧我們湘南的觀眾,多給麵呀!您瞧!”
倪蘋一手扒拉著畫布,另一隻手把話筒舉到嘴邊,半開玩笑地說道“哎呀,我發現湘南的觀眾特別貪財,知道我畫值錢,然後就使勁要。”
汪函一聽,立馬就操著一口京腔,大聲地說道“那當然,榮寶齋呀,您這是。”
一番打牙撂嘴過後,倪蘋手持畫筆俯下身,在長條畫布上,畫出了一隻作回首狀的大公雞,後麵還跟著一群蹣跚的小雞,題字‘天天向上’。
餘歡在一旁瞅著這畫,對此的評價是有點東西,但不多,距離專業藝術水準還有一定的差距。
即便能在榮寶齋開畫展是非常大的榮耀,但這裏麵,倪蘋的名氣成分無疑是占據了多數。
汪函和倪蘋一人提溜著畫布的一角,把這畫展示給主機位鏡頭以及台下的觀眾。
倪蘋一手將話筒舉到嘴邊,把汪函比作畫中的大雞,把其餘人比作小雞,就這麽劈裏啪啦地一陣雞湯灌下來,講述做主持人的不容易,借勢升華了一下。
雖然z世代肯定不吃這一套,但在這年頭,雞湯還挺有市場,至少讓人不好就這幅畫,去指摘她的畫技水平。
汪函等她話題告一段落,突然就朝台下嘉賓席那邊喊道“小倩!蓋章!”
“沒帶,摁手印!”小倩當即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倪蘋食指自畫碟沾了沾紅色顏料,感覺設備沒有收到小倩的聲音,一邊低頭摁在落款上,一邊輕笑著複述“沒帶,摁手印,小倩說,沒帶那個。”
在汪函的倡議下,挑了位現場年齡最大的六十四歲大媽,把畫給送出去。
再就著倪蘋作家與演員的身份,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說笑笑,挖掘了半個小時。
談及倪蘋豐富的主持人經曆之後,汪函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轉頭看向站在最邊上的餘歡。
他挑了挑眉梢,詼諧地喊了一聲“領導哥。”
“誒。”餘歡即刻反應過來。
意識到這是輪到他的環節了,笑著回應汪函“這也就是網友給我取的一個綽號,您呀,就直接叫我的本名,餘歡,就好了。”
汪函朝他招了招手,卻是滿臉笑意地說道“你看啊,今天倪蘋老師也在,這麽難得的一個大好機會,你就不想跟倪蘋老師取取經?畢竟你以後說不定真往主持這方麵發展呢。”
餘歡不緊不慢地走到汪函的身邊,嘴角上揚,半開玩笑地說道“您可別把我架在火上烤啊!倪蘋老師那可是主持界的泰山北鬥,剛才那麽隨便的一席話,稍微講了那麽一星半點主持的門道,就已經讓我受益匪淺了,我這都已經在偷著樂了。”
話音剛落,台上台下頓時哄然大笑起來。
“你呀,別光偷著樂,得把這些寶貴的經驗吸收起來,就像海綿吸水一樣,把倪蘋老師的智慧,全都一股腦兒地吸進自己的腦袋裏去。”汪函話音一頓,緊接著又詼諧地轉而說道,“我就好奇你這‘領導哥’的稱號,是怎麽在江湖上傳開的?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經曆?快講講吧。”
“這說來話長啊。”
“你說,隻要別從娘胎裏講起就成。”汪函笑說著,拍了拍餘歡的肩膀。
餘歡聽了這話,忍俊不禁地說道“這倒不至於。”
“那你快講,別吊我們胃口了!”田原插了一嘴。
餘歡點了點頭,有條不紊地說道“那我就長話短說吧,我最開始呢,是在編輯部當審讀員,小半年前,報社特設了新媒體部,我就通過競聘,選上了代理副主任這個職位。之後在領導的要求下,拍了兩支部門短片,這短片放到網上以後,結果——”
“結果因為實在太帥,一下子就走紅了。”汪函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餘歡臉上泛起粲然的笑意,說道“短片在網上確實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從那時候起,就有不少網友開始稱呼我領導哥了。”
汪函當即抬起手,回身指向大屏幕,嘴裏抑揚頓挫地吐出四字“請看短片。”
這還是網友的混剪版本,原就幽默滑稽,在這種場合之下,似乎顯得更加逗樂。
惹得哄笑聲一陣陣的。
最後,大屏幕上扮演‘領導’的角色被揭露真容,定格住餘歡的帥臉。
之前彩排的時候,隻是簡單走了下流程,站在汪函另一邊的倪蘋這時候看完短片,感覺‘領導哥’恐怕真得是實權人物,真是領導。
起初還以為汪函真要把他挖來做主持,當下隻覺得是節目效果。
倪蘋頓時被勾起了好奇心,率先出聲詢問
“那領導哥,你在報社工作多久了?”
“我是校招進的江南早報,參加工作到現在,差不多也就半年的時間吧。”餘歡如實回答道。
倪蘋一聽這話,頓時就顯得有些詫異了,瞪大眼睛說道“謔!才半年呀!這麽年輕?我看你這麽沉穩,還以為——”
“不沉穩,那也當不上領導哥啊!”汪函聲調拔高了幾分,這岔打得尤為詼諧,一眾掛件紛紛捧哏。
餘歡輕輕一笑,轉而說道“我剛到報社工作的時候,我爸媽還挺不樂意。”
“哦?怎麽個不樂意法呀?”汪函滿臉好奇地看著餘歡。
“我爸媽都是高中教師,在他們的觀念裏,就想著讓我也去當老師。”餘歡解釋。
汪函點了點頭,說道“喲,那可真是書香門第,知識分子家庭!”
在這輕鬆愉悅的氛圍裏,餘歡語氣輕快地說道“我爸媽那可是三令五申,讓我去考了教師資格證,證到手,要畢業了,結果我自己不聲不響,通過校招進了江南早報。”
“在江南早報工作那也不差啊!開玩笑,省級報社,正廳級單位呢!跟我們台那都是平級。”汪函大拇指翹起指著餘歡,看著主機位鏡頭,一臉認真地說道,“開玩笑歸開玩笑,隻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我們領導哥,那是真真兒的年輕有為!”
餘歡笑著抱了抱拳,隨即把話筒舉到嘴邊“函哥,過獎了!”
汪函卻是依舊好奇地詢問道“你考的那教師資格證,是哪個學科的呀?”
“語文,我是文科生,主要就擅長死記硬背。”
汪函一聽,立馬就挑起了眉,說道“喲嗬!反正我當年上學的時候,最怕的就是語文老師讓死記硬背,每次背不下來,還得留堂。”
“一般語文老師還都是班主任,那就更怕了。”錢峰笑吟吟地插話。
田原接過話茬“主要怕請家長。”
“那是,”汪函點了點頭,“不過話說回來,擅長死記硬背這可也是一項不錯的特長,就拿咱們主持來說,很多知識和信息都必須爛熟於心,才能信手拈來。像一些曆史典故、詩詞歌賦,要是能在主持時恰到好處地引用,那效果可大不一樣。”
倪蘋在一旁聽著,半開玩笑地接過了話茬“我說汪函,還是在惦記著要把他挖到你們台裏呀?”
汪函即刻重重咳嗽了一聲,對著話筒小聲嚅囁“私底下聊、私底下聊”。
台下的陣陣哄笑聲中,汪函轉頭看著餘歡,笑吟吟地說道“要不,給咱們來一首詩詞歌賦?”
“好。”餘歡大大方方地欣然應下,“那我就來朗誦一首詩吧。”
“什麽詩?”田原好奇地問道。
“現代詩,”餘歡嘴裏應著,轉過頭去,看向台下嘉賓席那邊戴著鴨舌帽及口罩的麗影,然後補充道,“是愛爾蘭詩人葉芝的《當你老了》。”
汪函聽見這話,心中除了對作者和題目感到陌生而疑惑之外,還多了幾分訝異。
這不是說好的,要朗誦海子的《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嗎?
這小子怎麽想一出是一出!
然而,不經意間順著餘歡的視線望去……
汪函早就注意到了那個坐在茹姐及趙忠翔中間的女生,又是帽子又是口罩,對他來說可謂紮眼得很。
稍微琢磨了一下‘當你老了’這個題目,頓時會心一笑
“那就請開始吧。”
餘歡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上前三步。
舒緩的鋼琴配樂,緩緩奏響了起來。
餘歡闔上雙眸,稍微沉澱了一下思緒。待內心寧靜下來後,他稍稍仰頭,目光從略微刺目的燈光,移至台下嘉賓席的林有容。
此刻台下座無虛席,但在餘歡的視界裏,卻好似隻有林有容這一個人存在。
兩口子就這麽遙遙地對視著。
“當你老了,頭發花白,睡意沉沉。”
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被話筒捕捉,然後通過音箱的擴大,從而在整間演播廳裏回蕩開來,縈繞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隨著餘歡的朗誦,舞台上的燈光逐漸變得柔和,一束聚光燈籠罩著餘歡,仿佛給他披上了一層微光。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慢慢讀著,追夢當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在優美的鋼琴伴奏下,餘歡的聲音變得愈發柔和而深沉。
“多少人愛過你曇花一現的身影,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真情,
“惟獨一人曾愛你那朝聖者的心,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他的目光始終聚焦在林有容身上。
當朗誦到這裏,林有容突然抬起了手,將手背移至帽簷下,輕輕地抹了抹眼睛,似乎是成了小淚人。
餘歡瞧見這一幕,唇邊不自覺地泛起了一抹微笑,也不自覺地放緩了朗誦的節奏,聲音更加柔和也更加溫柔
“在爐罩邊低眉彎腰,
“憂戚沉思,喃喃而語,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話音落下,不再響起。
直到數息之後,汪函確認這首詩已經朗誦完畢,率先拍起手來。
瞬間,全場就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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