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不該存於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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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髒玉!
    半夜三更,寬窄巷的最深處傳來了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很是突兀。
    臧馭足足走了近兩個時辰才找到了寬窄巷。
    “汪醫師,是我。”臧馭輕聲道。
    屋門打開,汪奉先站在門口一臉疑惑地看著臧馭。
    這麽晚,跑到他這兒幹嘛。
    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臧馭穿著一件與之前完全不同的衣服,衣上還濺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紅點,全身滿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最關鍵的是,汪奉先從臧馭身上感知到了靈氣的流動!
    難道他……
    “你吃過我給你的藥了?”汪奉先一臉的難以置信。
    那是給專門屍奴吃的蠱蟲,其毒性連修元境之上的破凡通幽境都難以化解,他一個一分修為都沒有的廢人怎會吃了無事?
    除非他是死人。
    “吃了,而且丹田和經脈也都已修複。”臧馭淡淡的說道。
    汪奉先死死的盯著臧馭,雙目睜的溜圓,仿佛看到了什麽世界奇跡。
    兩人幾句話都不說,隻是對視著。
    臧馭是沒話說,汪奉先則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表達此時他心裏的想法。
    他可能見證了一個……很不得了的東西的誕生。
    汪奉先想道,將臧馭拉進了屋裏,然後鎖上了房門。
    “什麽都不要想,放鬆身心,讓我的靈氣探視你的體內。”
    汪奉先讓臧馭在椅子上坐下,隨後將墨綠色的靈氣於掌中驟然綻放,讓一條條由靈氣化作的綠色長蛇鑽入了臧馭的竅穴。
    靈氣遊走順通無比,毫無之前堵塞斷裂的感覺,說明經脈已然修複。
    汪奉先雖然已經從臧馭口中知道了這個事實,但在七八個時辰裏見證這種事發生,還是讓他震驚無比。
    克製住有些微顫的手,汪奉先將靈氣進一步地往臧馭的內府探查而去。
    臧馭隻見汪奉先的表情一瞬間凝固了,臉色在刹那間變得蒼白如雪。
    猶如在一片幽暗無光的宇宙中,見到了扭曲了時間空間的深邃黑洞。
    這是……
    屍丹!
    屍奴才有的屍丹!
    似雪後放晴,汪奉先的臉龐忽又變得潮紅如陽,全身控製不住的因狂喜而顫栗顫抖。
    他靜靜地望著臧馭,心中已翻起千萬丈的洶湧浪潮,碾碎了由大半生苦難往事築起的厚厚心防堡壘,撕裂了用殺伐與屠戮堆建的罪惡內心業障。
    “你。”汪奉先的聲音中包含了太多的複雜情感。
    驚喜?興奮?悔恨?痛苦?
    亦或是得償夙願?
    太多太多。
    “孩子,你是不該存於這世上的存在。”
    字字如雷,擊中了臧馭的內心深處。
    “你是不是死過一次,然後……又活過來了?”
    “或者,現在的你是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另一個靈魂。”
    如同聲落無邊曠野,汪奉先的追問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臧馭沉默不語。
    見臧馭不說話,汪奉先長歎一聲,道“每個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你不說,我便不再問。”
    “你體內的,是屍體被煉化為屍奴後才能產生的屍丹,相當於活人的丹田。”汪奉先指著臧馭的小腹說道。
    “你怎麽會知道?”臧馭開口問道。
    屍奴這一說法在臧淵的記憶中從未出現,對他而言是一個嶄新的名詞,但他能感覺到,汪奉先對這些聽起來很是邪道的東西非常了解。
    “我是魔修,是魔道中人。”汪奉先的話語聽上去古井無波,卻讓臧馭不由得一驚。
    就算是臧淵那個對世事不太了解的胖子都知道,千百年來,天下正道宗門和朝廷對待魔修和魔宗子弟是逢遇必殺,已經不知道有多少魔道宗門在正道武者的屠刀下化作血河長流。
    現如今告訴他人自己是魔修,就等於自找死路。
    魔道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是全天下的公敵,是世間最大的罪惡,或者說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孽。全天下都是這麽說的,已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對待魔修,無人會同情,隻有滔天的恨意和殺念。
    “為什麽要告訴我?不怕我告發?”臧馭眉毛一挑,問道。
    “哈哈。”汪奉先笑了一聲,拍了拍臧馭的肩,用戲虐的語氣道“你以為如今的你與我這個魔修又有什麽區別?身懷屍丹,體有屍氣,若我猜的沒錯,剛才那一會兒你已經殺了快有二十個人了吧。這要是在世人眼中,你不是魔修,誰是魔修?”
    “年輕人,什麽是魔?是因為我們修煉的是魔功?因為我們的宗門是魔宗?都不是,我們之所以是魔,是因為那些自稱正道的人稱我們為魔,我們便在世人眼中就是魔了。”
    臧馭一怔,想要反駁可又無話可說。
    天下伊始,那有什麽正道與魔道,魔功與正功?宗門爭鬥又哪有正邪之分?不過是為了利益,聲譽等種種欲望,誕生了自詡正義的正道,也隨之出現了與他們利益相衝突的魔道。
    那些正道宗門的殺戮,爭奪,倚強淩弱在他們口中和世人眼中便是人之常情,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魔道身上便是喪盡天良,辱滅人倫。魔道之人行善事,便是假惺惺,黃鼠狼給雞拜年;正道之人行惡事,便是有緣有故,情有可原。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些詞也隻是用於正道人士,從不能用於魔道中人身上。
    按前世的話說,不過是雙標罷了。
    但這個世界更誇張,因為它已經建立起了一套穩固的,烙入人心的雙標體係。
    “若你是個普通人,隻要加入那些正道宗門,對魔道口誅筆伐再表個與邪惡不共戴天的態度,你就是個正道中人了。但你已經不行了,除非甘心放下仇恨,放下欲望,放下一切,老老實實的做一個普通人,做一個別人刀俎下聽話的魚肉,你在這個世界上才有可能不成為正道宗門追殺的對象。”
    汪奉先說著,指了指臧馭的身體,道“如你這樣擁有屍奴之身和人的靈識的,古往今來隻有一人。”
    “誰?”臧馭問道。
    “千年前的正邪之戰,擁有天下最強煉屍之法的魔道三宗之一亡魂殿被滅。那亡魂殿的最大底蘊是一隻擁有自我意識的萬年屍奴。”
    “而那隻萬年屍奴的修為是悟道寰宇境!”
    悟道寰宇境!
    凡武三境之上乃武師三境破凡通幽,地煞天罡,天地乾坤;武師三境之上乃是武仙三境種道平川,問道渡海,悟道寰宇。
    到了悟道寰宇境,毀天滅地已是尋常能力,再往上已是偽神境界。
    “那隻萬年屍奴以一己之力,屠殺了大半圍攻亡魂殿的正道宗門,殺了近百位武仙,最終還是天上下來了一位才重傷了那隻萬年屍奴,滅了亡魂殿。”汪奉先的臉上露出一絲驕傲的神色。
    臧馭知道汪奉先所說的天上是什麽意思,小時候臧家的教書先生說過。
    天界,神族之人所在之地。
    他們是這世上真正的主宰,於千萬米的蒼穹中俯視眾生,以一個近乎旁觀者的姿態維護著世界的運轉。
    需要他們插手這世上的正邪之戰,說明那隻屍奴很可能已經擁有了偽神的神格,對他們乃至他們對這世界的掌控都已經產生了威脅。
    “而你的存在,與那隻萬年屍奴極為相似。”汪奉先話鋒一轉,麵露猙獰。
    “煉屍之法的首要便是修複屍體死前所受的各種傷害,讓屍體體內能運轉屍氣和靈氣。你服下的,是我按照很多年前偶然得到的亡魂殿煉屍功法殘頁所煉製的毒蠱。這毒蠱可以進入屍體體內修複破壞的丹田和經脈,讓屍身可以中和靈氣與屍氣成為不腐之軀。
    客觀上說,你就是隻擁有自我意識的屍奴。
    人家死後當了萬年為他人擺布的奴隸才擁有了靈識,你想想看你用了多久?”
    原來自己吞下的是煉屍用的蠱蟲。但是為什麽我明明是活人,那蠱蟲卻會將我人認作為屍體?
    難道真的是因為死過一次的緣故?我是重生在一具死的徹底的屍體上?
    隻有這一個解釋了。
    臧馭有些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汪奉先看在眼裏,笑道“之前給你看病的徐老頭與我相識多年,我曾與他說起過煉屍之法,所以他對屍氣和煉屍有一定了解,而如今天下像他和我這樣能辨識出屍氣的人已經沒有多少。
    盡管如此,他人見你身上黑煙,不論如何都會視你為魔道,所以你應該好好為今後的道路想想了。”
    臧馭能流落到江州府,正巧遇見他這個魔修,就好像無形之中有一雙大手一步一步將這一切安排。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啊!
    汪奉先在心中暗歎。
    “若如你之前所說,我是不該存於世上的存在。那天界的那些人,會不會已經有所察覺?”臧馭問道。
    到了偽神境界,世間因果輪回皆能看破,他的出現說不定已經被那些人所感知到。
    “說不好。”汪奉先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
    “但很有可能,你的好運從此就走到頭了。你這樣的存在,這個世界隻會阻撓你,不允許你去撼動它一分一毫。我勸你最好還是就此銷聲匿跡做一個凡人,好好地一天一天過,像普通人一樣活著。”
    汪奉先說完轉過頭去,裝作不在意的瞥了臧馭一眼。
    好不容易中和了體內的屍氣,總算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繼續活下去,不用擔心某一天會突然暴斃了。
    可喜可賀。
    像普通人一樣活著嗎?還是說要把自己當做一個普通人來看。
    怎麽可能?
    我的重生,我所經曆的痛苦,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隻有一個
    複仇!
    複仇!
    說我狂妄也好,瘋癲也罷!我要打破一切的桎梏,我生來即是為了推翻那些該死的劇情,打破由一堆爛文字做成的束縛與枷鎖!
    “不用試探我了。”臧馭望著汪奉先,眼中火光閃爍。
    “那根本不算活過。”
    隱約中,汪奉先從臧馭身上看到了年輕時自己的一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