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考場
字數:5438 加入書籤
髒玉!
一個身穿一襲黑衣,滿頭銀發的老人,正坐在戴府附近的一處高樓簷角之上,靜靜看著四麵血紅色的光柱直入雲霄,默默聽著結界內不時傳來的轟鳴聲響,還有氣浪碰撞的破裂聲。
他懶洋洋的坐姿很隨意,雙臂伸向臀後,帶著五隻儲物戒的雙手按著磚瓦;他的一條腿耷拉在屋簷邊,隨性的晃蕩著,另一條腿則弓著,撐住簷邊的瓦片。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像是在津津有味欣賞著自己精心編排的一幕鬧劇。
這高樓是他的觀眾席,前方便是早已搭建好的戲台。
江州府裏許多見過他的人,喚他汪瘋子;這世上有些認識他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汪奉先。
陰風呼號,似鬼哭狼嚎般肆虐在這府城的大小街道和上空,沉沉的夜幕黑影撲朔,似乎有數不盡的魑魅魍魎正潛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汪奉先的發絲被淩厲的寒風吹起,晃過一張胡子拉碴,滄桑無比的蒼老麵容。
汪奉先看著一片血紅光暈的戴府,饒有興致的獨自喃喃道
“真是一場人間奇景,這世上注定要你死我活的兩個人竟然會有這樣的方式相見,嘖嘖嘖,跟特麽鬧著玩兒一樣。”
瓦礫輕響,汪奉先的耳朵微微一動,接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以前追殺了我那麽多年,怎麽,現在連出現在我麵前都不敢嗎?”
汪奉先轉頭看向了距自己約有兩百步遠一處昏暗無光的高樓,語氣中滿是戲弄的意味。
“別躲了,你們天下鎮魔司看到了緝魔錄上排名前十的魔修,難道就遠遠的觀望著看戲嗎?”
枯槁的手指輕點屋簷,汪奉先手邊的一塊瓦片頓時化作夜空中的一道爆燃的流光直直射向了那棟高樓!隻見頃刻之間,七層的樓宇竟從中被這道流光攔腰斬斷,破碎的樓體墜落在無人的街道之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引得一陣驚醒的百姓恐慌的哭喊!
一個同樣與汪奉先看起來同樣年邁幹瘦的老人眨眼間跨過了兩百步的距離,出現在了汪奉先的身邊。
“我曾經還以為你已經死了。莫非這十年,你就躲在這小地方苟延殘喘?嗯?寬窄巷裏的庸醫汪瘋子?”
汪奉先聞聲輕輕一笑,道“我以為你已經退隱山林,到哪個山溝溝裏忙著農活,不再總是自討苦吃。沒想到冤家路窄,咱還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我都到這邊陲小城了還能給你碰上。”
“這是天意。”老人笑道。
汪奉先擺擺手,怒罵道“草,什麽狗屁天意,你們這些夜衛就跟群瘋狗一樣,特麽哪裏有味兒就往哪兒跑,想躲都沒處躲。尤其是你——苟寒生,娘的你姓這個姓真是當之無愧,老子見過那麽多天下鎮魔司的鷹犬,就屬你的狗鼻子最靈。”
苟寒生聞言麵露微微怒意,敢這樣說他的,這輩子他也沒遇上幾人。但回想起過去一路追殺眼前這老魔頭的日子,卻發現好像被這老家夥罵了太多次,時隔十年再次聽到熟悉的聲音,竟已沒有過去那種想要破口大罵回去的衝動。
或許是真的因為老了,有些東西看淡了,無所謂了。
“所以,你在這看什麽?”
苟寒生望向了一片赤紅的戴府,問道。
汪奉先玩味兒的冷哼一聲,反問道“我在看什麽,難道你不知曉?你們天下鎮魔司耍的小小把戲,真以為我年老昏花看不出來?”
說著,汪奉先指向了血紅結界中偶爾閃過的道道冰藍弧光。
“若我沒猜錯,那個女孩應該就是你的上司——明皇鎮魔司大司夜葉長卿的女兒吧?”
苟寒生心髒一顫,肅殺無比的煞氣瞬間從身上毫無預兆的滿溢而出。
汪奉先嘴一撇,眼中凶光乍現地邪笑道“我要是起了殺意,這江州府的幾萬人,連同你和你帶來的那些小家夥們都不夠我填滿我的半分殺心。所以別在我旁邊玩火兒,容易把你自己燒死。”
聽到汪奉先的話,苟寒生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皺了皺眉頭,抑製住了體內差點就噴湧而出的殺意。
“半年多前,我便察覺到這江州府來了個至少是地煞天罡境修為的宗師級別高手,雖然他已經很努力的隱藏起了幾乎所有的氣息,但應該是沒有料到有境界高於他的存在,所以在偶爾的大意中暴露了自己強悍的煞氣。”汪奉先緩緩道。
半年多前,正是苟寒生帶著大小姐千裏迢迢南下來到這江州府的時間。
“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你找到這裏來了。”汪奉先偏過頭,瞥了眉頭緊鎖的苟寒生一眼。
“但我很快就想到了戴家的那個魔修,還有這兩年來一直注視著戴家的那些不同身份的修元境高手。那時候,我便猜到了你們可能真正想做的所有事情是什麽。”
“你早就知道戴家魔修一事?”苟寒生沉聲問道,臉上有些難以置信。
“那個十幾年前殺死自己妻兒和孫子孫女的魔修,名為王遠山。因為通過獻祭血親煉成了不必到達武仙之境也能奪舍他人的轉魂之術,從而被天下鎮魔司追殺,在兩年前傷痕累累的逃進了江州府。
當時他修為幾乎全廢,自覺命不久矣,所以故意倒在了城中靈息較為旺盛的戴府門口,抱著矮子裏挑將軍的心態想要奪舍一個境界稍高些的武者,而這個被他挑中的人正是心中魔念積壓已久的戴遜。於是他用魂念勾引出戴遜心中的魔念,讓戴遜親手殺了他,並在肉體死去的瞬間將魂魄浸染入戴遜的體內。
而這一切,其實你們天下鎮魔司都已知曉。”
汪奉先不緊不慢的說道。
戴家的結界中突然掠過一道無比耀眼的冰藍靈光,將整個結界震顫晃動,同時竟還有清冷的悲鳥哭鳴聲傳來!
“你是怎麽知曉他便是王遠山的?”苟寒生看了一眼那道藍光,又看向了汪奉先。
“有個看過他全身傷痕的人告訴了我他的模樣和特征,而這個人我不會說,你也不可能知道。”
汪奉先害誰也不願連累到他唯一的摯友徐謹言。
“至於為什麽認定那個女孩便是你夜司的大小姐,還是因為現在和她正並肩作戰的那個小家夥不知覺的把她引到了我住的地方。因為感覺到你的存在,和這小家夥初識的那一天,我還差一點就把他當成了隱藏起全部修為的你給殺了。”
“這個青年人的確很有意思。他好像對我家大小姐有種很奇怪的感情,就像是一條喂過剩飯剩菜的狗,對投喂之人那種由衷的感恩之情。”
苟寒生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眯著眼,看著結界說道。
汪奉先笑了笑,不置可否。
“所以,你鼓動這樣一個青年魔修在這江州府裏鬧出了那麽多的亂子,幾個時辰前還把吳家給鬧了個天翻地覆,這一切是為了什麽?現在又為何讓他出現在這戴府裏去殺一個同道的魔修?”
苟寒生眼神微冷,雙眼直直的盯向了汪奉先的側臉。
他從二十幾歲起追殺汪奉先,追著追著卻發現某一天自己再也打不過他了,那時候他已經快四十歲,汪奉先也已經快到知天命的年紀。
既然一個人殺不了他,苟寒生便帶著一眾人四處追殺他。
然後二十年前的明元佳節,這個瘋子在帝都的百丈城牆外連殺了十九個天地乾坤境大宗師,將五位武仙打成重傷,若不是葉長卿出手,恐怕汪奉先已衝進帝都之內,殺向皇宮不顧一切的去取永盛帝的性命。
苟寒生知道汪奉先為什麽會成為魔修,也隻道他為什麽想要殺死帝都裏那個荒淫無道的皇帝。甚至可以說,放下立場的對立,苟寒生會對汪奉先生出同情和憐憫。
但他不能這樣想,原因很簡單,因為汪奉先是魔修。
汪奉先斜斜的仰起頭,迎上了苟寒生的目光,道
“葉長卿能把整個江州府都變成給他女兒一人而設的考場,我又為何不能借這考場一用,磨煉一下我魔道今後的頂梁?”
“你果然全部都知道了。”
苟寒生心情複雜地長歎一聲。
兩年前天下鎮魔司的夜衛們追殺王遠山來到這江州府便失去了蹤跡,進城之後幾經搜尋,卻發現王遠山已經被戴家殺死,埋屍地下,同時間戴家家主戴遜性情大變,閉關修煉。經過夜衛們的探查,確認戴遜正在修煉魔道功法,且應該已經處於被王遠山附魂的狀態。
王遠山是魔修,但戴遜不是。若要殺了王遠山,便要殺死被牽連的戴遜。天下鎮魔司嚴令不準對與魔修之外的人出手,夜衛們因此陷入了兩難之中。
消息傳到了葉長卿那裏,出乎所有人以外的是,他竟令大部分夜衛撤出江州府,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原地監視,不得動手。
而後,大半年前,葉長卿讓他的女兒來到這江州府獨自尋找並處決一個魔修,而關於這個魔修的一切,葉長卿隻字未提,錢財也隻給了路費盤纏,其餘所需分文不給。
於是苟寒生帶著大小姐來到了這數萬人口的江州府,租下了一個小門麵,一邊做著營生,一邊開始了暗中調查。
其實隨行而來的遠不止他二人。
“你說的沒錯,這整個江州府都是為她而設的考場。以大小姐的實力,就算沒有那個青年的協助,殺死戴遜也不是難事。”
苟寒生提到了大小姐,臉上不自主的生出了自豪的神色,就像是誇讚自己的親孫女兒一樣。
汪奉先聽聞,諱莫如深道“用你的靈覺去感知一下現在的那個小姑娘吧。”
什麽意思?
苟寒生雖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已經聽出了一些異樣的意味。他立刻鋪散開靈覺,湧向了結界之中。
忽然!苟寒生的雙眼瞪得如兩隻快要眥出眼眶的銅鈴一般!頭腦裏一陣轟雷炸響,魂不附體的差點雙腿一軟便要倒在地上!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