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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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上的一朵玫瑰!
夜鈞寰在集才初級中學裏度過兩周,開學新奇的氛圍漸漸散去,學校活動慢慢步入正軌,各類社團開始向新生招手。夜鈞寰性格孤傲,讓他加入社團無疑是倒油入水,隻有剛開始顯得融洽,慢慢的就會分層。袁音舜背地裏想推鈞寰一把,讓他也嚐嚐人間煙火的滋味,天天堆給他這個社那個社的訊息介紹,聽的鈞寰耳朵起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前桌的同學不小心碰掉了夜鈞寰放在桌角的筆袋,趕忙彎腰撿起。
“謝謝,沒關係。”
“沒想到你話不多說幾句,人倒還挺講禮貌。”
夜鈞寰見前桌的同學走出課室,才開口回答。
“不熟的人,我才這麽客氣。你什麽時候,聽見我跟你說謝謝?”
“哈哈哈,原來我算你的熟人嗎,不過這話我怎麽聽得這麽不舒服……看你這樣,不如幹脆參加個社團,多認識點人。”
“說了不去。”
“為什麽?”
“那些人我又不認識,呆在裏麵,跟個傻子一樣,我還不如乖乖留在課室自習舒服,還能早點做完作業。”
“你又沒去參加,不試試看怎麽知道有沒有意思,我倒是覺得那個話劇社,還有之前說的文學社挺適合你的。”
袁音舜連續幾天對社團繪聲繪色的描述,著時動搖了夜鈞寰的意誌,但不曉得同桌所謂“適合自己”的說法靠不靠的住,隻得進一步采訪
“文學社就是文學社,話劇社……是幹嘛的?難不成是讓我去看電視的?”
“有是有看話劇的內容,不過主要還是你去演話劇吧,就是在舞台上表演那種,不過聽說也有表演小品相聲之類的,春晚上經常能看到,學校藝術節話劇社往往有必備節目。”
要夜鈞寰跟人說話,已是十分為難,現在還想讓他上台表演,不可謂不是難上加難,跟關他進動物園當猴子基本上是同一個意思。
“表演就算了吧,真要去看看的話,就了解了解文學社吧。”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文學社,顧名思義,一群文學愛好者的聚集地。對學生來說,在做題考試之餘,還能在文學社這一塊空白地做一回閑人,消散一下平時為了成績而產生的煩惱,可以說是自在自得的很了。“品評文字,切磋技巧,聊聊生活,這些都是文學社再平常不過的話題。更大的目標,讓社團更上一層樓,讓更多熱愛文學的人加入,讓文字影響文字,讓人格影響人格,讓前輩影響晚輩……”夜鈞寰站在宣傳欄前看得出神。
“喲,剛剛我跟你介紹時還說沒興趣,這不是看著又走不動路了。”
“了解,了解總不犯罪吧?話說你這樣的,早就想好去哪個社團了吧?”
“我喜歡打籃球啊,估計是會進籃球社吧。”
“走了,去廁所。”
袁音舜剛說完,幾個人圍上來,成群地去上廁所。夜鈞寰討厭這種魚蝦龍蛇在一起遊泳的氣氛,把腳步停在宣傳欄前麵社長競選,作品準備……鈞寰暗自在心裏複製粘貼一遍海報上的須知事宜,招新定在禮拜天,也就是後日。鈞寰恨不得化身成鬼穀子,將招新結果占卜出來,特別是社長的競選結果。鈞寰對一起競選社長的人深表不滿,除了自己,沒有誰適合擔任文學社社長一職。那些人要和自己競爭社長位置,簡直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還是趁早棄權為妙。用愛慕虛榮來形容鈞寰不太恰當,他認為文學社社長一職不是一個名號,而是能施展他拳腳的證明。小學時老師就沒選自己做班長,鈞寰以自己交際能力不足為自己開脫,這回要是當不成社長,總不能拿文學能力不足來當借口,內心固然是不認同這種,貶低自己能力的說法。什麽“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都被鈞寰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此刻隻有“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禮拜天下午,學校的操場說不上人山人海,倒也是門庭若市,顯而易見,學生對學校裏除學習之外的一切事情上心,走進學校隻能分得清哪裏的人更多。“原來這麽多人對社團感興趣”,夜鈞寰暗自思忖,這幾晚做的帝王夢,霎時化作汗水出在手心。緊張?不!鈞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加入社團,競選社長,雖然沒有等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把握,也像是國家隊的乒乓球,十拿九穩。
“學弟,有興趣來我們心理社玩玩嗎?”
“沒有。”
活生生的一個“熱臉貼上個冷屁股”場景。夜鈞寰走過心理社好幾步,又轉身走回來問
“文學社,怎麽走?”
“文學社嗎?前麵右轉就是。”
“哦,謝……”
夜鈞寰第二個謝字還沒說完,就被人流擋著心理社社長的身影。這回知道了路線,即使身處令人窒息的環境,也沒有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迷失方向,轉過一圈,一股濃烈的墨水味突然湧入鼻子裏,正楷書寫的“文學”二字赫然出現在眼前。
“同學!有興趣來了解一下我們文學社嗎?”
文學社社長兩眼放光,熱情招待了夜鈞寰。
“呃,是,我是專門過來的。”
社長眼裏的光登時變成感動,夜鈞寰大概能猜到,之前來文學社的人大概都隻是路過而已。
“社團,叫什麽??”
“有的有的,叫‘采薇’,采薇文學社,但是這個名字好像有點不通俗,所以一般都隻叫成文學社。’”
“采薇,‘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是的是的……誒,不過這首詩是上了初二才學的吧……”
“哦,是嗎。”
“啊?好吧,那麽我姓周,你可以叫我周社。先向你簡單介紹一下加入我們文學社的要求,就是要在下周日前,也就是有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上交一篇屬於你自己的作品,字數不限哦。”
興趣,向來是人類活動的催化劑,天下的父母嘴裏都含著同一句話“要是把做xx的力氣花在學習上,學習早就第一了。”這話本身存在漏洞,譬如人每天排泄時會花很多力氣,但絕不會把這份力氣用於學習,總歸是要從動機出發,從來隻有人想上廁所而去上廁所的道理,沒聽說過人想上廁所而去學習的道理。夜鈞寰不得不服從這一做人法則,接下來一周的語文課,鈞寰都沉浸於自己的文學創作內,提筆把想的文字在語文書上作草稿,奔放的字形加上淩亂的排序,沒人認得鈞寰的筆下內容。以至於盧老走下來巡堂時,竟以為鈞寰在認真記錄課堂筆記,舉起書對著全班嘉獎一番,言道應該向夜鈞寰同學學習。自古讚人不能讚滿,須褒七分,貶三分,盧老亦是這樣,趁此機會也教育全班字跡應該工整雲雲。鈞寰魂魄早已出殼,不知到哪位大師的書齋喝茶去了,隻剩下肉體的臉掛著格溫普蘭的微笑。迷迷糊糊斟酌了五天的語文課,終得大作,作成詩歌一首。
這個年紀的學生用文字撰寫詩歌,難免有些可笑,單論夜鈞寰每天吃的飯都比辛棄疾香兩倍以上,就算為賦新詞強說愁,自然是往鼻子裏插蔥。鈞寰的這首詩歌用成語來歸類,屬於無病呻吟一類。用詞不太好聽,卻簡單明了,可裝病也有分優劣,其中需要你有一定的技巧。若是裝病裝的不好,一下就露出破綻,給人留下笑柄。鈞寰並非生下來就會裝病,也沒有經常練習,如何裝病裝得更好之類,得出來的成果隻能是在體育課偷懶那樣,小打小鬧水平。即便如此,比起其他那些光喊疼不出汗的好上太多,算是有驚無險,通過入社考驗。
社團課,占用周三下午的最後兩節課,正式的第一節社團課開講,周社倒也直接,上來就對著一群新入社的社員問
“先問一下,有哪位可愛的社員願意在未來接替社長的工作嗎?”
選社長容易,選好社長難,社長的個人素質可以說間接影響社團的未來。夜鈞寰不喜歡把自己擺在領頭的位置,要他管人還不如放羊。但鈞寰眼裏的文學社社長職位,不是皇帝的玉璽,而是士兵胸前的勳章——對於自己實力的最好證明。鈞寰瞟了一眼課室裏的人,打瞌睡的肯定與世無爭,做作業的大概無心於此,競爭對手似乎沒幾個。不過鈞寰自己也是一改往日常態,全身竟沒有一個細胞安靜得下來,神經繃得比吉他的弦還緊。
“沒有同學毛遂自薦嗎?那下任社長到時候可就由我這個前任社長來欽定了。”
話說完,整間課室又陪著大家發了半分鍾的呆,夜鈞寰的手嗖的一聲彈起來,看眼神還是發愣的,整個人十分焦灼,像參加百米賽跑,肉體跑出去了,思想還停留於原地發呆。奇怪的是,全社沒有其他人有一絲接任社長的意思,難怪別人說路邊的野花千千萬,有吸引力的來去就那麽幾朵,有些甚至送給你你還不一定肯要。
“……”
夜鈞寰舉起手,一句話說不出來。周社一臉如釋重負,劈頭蓋臉地打下來一堆客套話,算是恭喜鈞寰成為下一任的社長,課室裏的其他社員也鼓起了掌,雖然掌聲不太整齊。鈞寰反而懵了,腦子裏驚喜參半,喜的是自己當上了預備社長,驚的是這個社長到手得太過兒戲了些。好像是贖罪日找替罪羊,上帝說要哪,那就是哪隻。接下來又是要做自我介紹,這也難怪,畢竟社員來自全級每個不同的班。鈞寰介紹自己的名字時,沒有發生在班裏介紹自己名字時的情況。“果然在文學社的都是讀過書的人。”鈞寰心想。其實“寰”本就不是一個十分生僻的字,隻不過鈞寰主觀地,把它孤立於一般的常用字之外。這回人人都會認,“寰”字一下就找到了歸屬感。
“我們文學社每年都會出一本社刊,時間是在每個學期的期中考試之前。就是類似大家在報刊亭可以買到的《意林》,《讀者》那種雜誌,隻不過我們社刊的名氣散發的最遠距離不過本校和周邊的一些其它學校,再遠一點就不知道了。因為種種特殊原因,社刊的稿件來源難以保證,之前要求大家交一篇屬於自己的作品,就是為了看看每個人的文字水平和擅長領域,將來出社刊的時候好分工。”
夜鈞寰不明白周社所說的種種特殊原因具體指代什麽。網傳在校學生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偏偏這三樣鈞寰都不怕,還各個愛不釋手。要是語文老師無緣無故給今天的作業加上個作文,學生多半得罵娘,如果加的是看兩小時電視,學生估計得聚會慶祝,這也難怪社刊會收不到投稿。鈞寰不一樣,加的是哪個都波瀾不驚,心如止水。可惜自己班上的同學尚且認不太全,更別說社團裏,來自全級不同班的學生,社員們七嘴八舌討論一陣,鈞寰見沒自己插話的空隙,隻得低頭看書。若當上社長後發生這樣的情況,在外人眼裏看來是不得民心的表現,說不好哪天會被彈劾下台。
“你很喜歡看書嗎,男生不應該都是喜歡打打籃球,或者玩遊戲之類的?”
問話的是坐在夜鈞寰身邊的女生,略顯棕色的頭發,腦後紮著一個高高的馬尾,劉海兩側的發絲耷拉下來。女生名字叫柳笙言,是隔壁二班的。倒不是說鈞寰有意去關注女生,社裏成員不多,每個人在自我介紹時鈞寰都關注了一下,也算做預備社長的預備工作。並且一個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值得自己挪出一點心思,去留意留意,袁音舜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正如笙言的名字一般,用笙說出來的語言,清越柔和。都說女大十八變,笙言沒到那個歲數,模樣放在同齡人中說不上頂天,已算個中上層。籃球,自己不會打,袁音舜倒是打籃球的好手,經常看見他放學後打籃球,很晚才回家。遊戲的話,在夜家屬於官營行業,受到夜父夜母的嚴格管控,自己不是不想玩,而是沒有條件玩。鈞寰很少見有人找自己搭話,何況是異性找自己搭話,清了清嗓子,不知該說是有模有樣,還是裝模做樣地回答道
“不止是喜歡看書,如果隻是因為喜歡看書而進的文學社,那未免太低級些。我未來可是要寫書的,讓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就像那個莫言一樣,莫言,你知道是誰嗎?”
夜鈞寰用手指不停地敲打著桌麵,“莫言”究竟是哪兩個字,他還是不知道,擔心眼前這個女生開口就問。
“我倒沒有說現在加入文學社,將來一定要怎麽怎麽樣,我隻是單純的喜歡看書而已。”
夜鈞寰麵對異性,腦子變得特別靈光,意識到剛剛說的話帶有冒犯,自己平日裏說話就像遠遠地往垃圾桶扔垃圾,這回垃圾沒扔準,走過去撿起來,對準了再扔。繼文學社社長之後,鈞寰又當上柳笙言的老師,分享著自己讀過的那些毛皮文字。笙言同學偏愛日本作家,尤其是村上春樹,看她桌子上有一本《挪威的森林》。夜老師向來視外國的文字為天津的包子——狗不理,對學生手裏那本異端書籍充滿敵意,眼神透露出一股秦始皇的殺氣。
“怎麽不多看看中文的書,非要看外國的?”
“你說這本嗎?這本就是中文的,我又不會日語。”
“我的意思是,中國人寫的書,四大名著,《三國演義》這些。”
“《三國演義》嗎?那些刀光血影的,我不是很感興趣。像近現代的那些作家,老舍,巴金這些人的書我都很喜歡。”
夜鈞寰詩書堆了一肚子,沒有能容下老舍、巴金的空間,老撾、巴西倒是知道,便開始後悔起自己吹牛不打草稿,又不肯主動承認,於是先發製人,搶先一步批判起來
“我告訴你,現在國家大力推行傳統文化,你要響應國家號召,多看看我們自己的書。你不喜歡看,也行,我到時跟你講講裏麵好玩的,你聽著聽著,自然就會感興趣。”
夜鈞寰覺得自己一定是哪根筋搭錯了,自己什麽時候會主動要求跟人說話,而且和親生母親之外的異性聊天超過五分鍾,人生還是第一次。柳笙言點頭笑著答應,對照那些第一次向女生表白就失敗的,鈞寰此時像個業內成功人士。二人聊著聊著就忘記了時間,太陽都打算下班了,二人還不願離去,在人們看來,酒逢知己怎麽喝都不醉,碰上個不投機的半杯白開水就能倒。
“文學社這麽好玩嗎,值日都不回班做?”
袁音舜的聲音使夜鈞寰猛然想起周三該自己值日,背上書包,來不及道別就準備走,音舜一把攔住。
“去哪?我看你半天不來,值日我幫你做了,省的盧老到時候發飆。”
搭肩膀太尷尬,握手太奇怪,抱拳太複古,夜鈞寰思來想去,隻吐出個“好”字以表達謝意。
“怎麽的?你這家夥平常話都不多說一句,桃花運這麽好,這麽快就找了個女朋友,還是長得這麽……”
袁音舜平時口無遮攔慣了,夜鈞寰隻是怕女生疑惑,認為在和兩個流氓交流,趕緊踩了音舜一腳,變相捂住了音舜的嘴。
“什麽女朋友,這是社員,是同事,是戰友。”
“我就說,你小子還能有女朋友……等等到校門口請我吃碗牛雜,就當報答我幫你做值日吧——笙言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就不了。”
袁音舜大大咧咧的表現,柳笙言興許不想和這種男生混雜,小聲拒絕了他的邀請。於是三人告別,走到校門口時,夜鈞寰似乎突然記起什麽事一般,逼問音舜道
“等等……柳笙言不是我們班的吧,你怎麽會認識,還叫那麽親密,隻稱名不道姓。”
“這個啊,她朋友有我認識的人,我就認識她了。你就這麽在意她,我剛剛還想誇她長得還行的,你又不讓我說。”
袁音舜半開玩笑地回答,滿臉掛著詭異的笑容。夜鈞寰想起袁音舜認識的人興許比自己腿上的毛都多,隻能怨恨自己是文化上的巨人,交際上的矮子,要是自己有同桌那人緣,以後女朋友還不得排著隊上門。人說男人看見女人容易胡思亂想,鈞寰則直接做起白日夢,睜著眼都差點撞到電線杆。兩人走到以往買牛雜的地方,發現之前一直在這個位置擺攤的商販不見了。
“帥哥別等了,今天沒有牛雜吃了。”
文具店的老板娘笑著說。正所謂入門休問榮枯事,觀得容顏便得知,上了年紀的女人貌似都有這種超能力。
“為什麽,學校門口生意不差吧?”
“聽說是衛生標準不合格,被城管趕跑了,應該以後也來不了了。”
“要不今天算了吧,下回請你喝我家樓下的綠豆沙。”
夜鈞寰心裏竊喜,畢竟綠豆沙比牛雜便宜不少。可心裏還是落了空,雖說今天在學校裏多了一個聊得來的朋友,在校外卻少了一個朋友。“怎麽會笙言笙言地叫?”即使袁音舜不說話,鈞寰心中還是想著柳笙言。“估計和《水滸傳》裏的那些人,一口一個哥哥的叫法是一樣的吧?”黃昏的風輕撫鈞寰的臉,當中缺少了牛雜的香氣,風還是那陣風,隻不過陌生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