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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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上的一朵玫瑰!
這天以前,夜鈞寰從不覺得聖誕節是一個需要慶祝的節日。
聖誕節前一周,天氣突然冷下來許多。女生大多在裙子的基礎上增添保暖褲,還有的會帶上圍巾——柳笙言就是如此。夜鈞寰似乎抗寒能力點滿,外頭是校服的長袖,裏頭是校服的短袖,僅此兩件。袁音舜則更厲害,多有不拉長袖拉鏈,讓冷風盡情湧入胸懷的時候。
物理實驗室人少,或者說根本隻有夜鈞寰與柳笙言兩人,因此感覺上要更冷。柳笙言時不時把關在圍巾裏的嘴放出來,對著手心哈熱氣。今天是兩人合法使用物理實驗室的最後一天,學校已經不再公開提起“社團課”這三個字,課表中,每周三下午最後的“綜合”也變為“自習”。本周一的班會課,各班的班主任也是嚴令強調,周三的下午就是自習課,再不允許學生到各個課室去上所謂的社團課。這是一個悲傷的消息,也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坐在物理實驗室的兩人都不願意提起。
“社長?社長!”
夜鈞寰看書看的入神。
“呃?”
“社長知道聖誕節是什麽時候嗎?”
“十二……下周四是平安夜,周五是聖誕節。”
“誒,正常不應該是回答幾月幾日嗎?”
“日期正常人都知道吧,所以我才回答你是哪一周的星期幾。”
“社長會過聖誕節嗎?”
“不會。”
“我猜也不會。”
“怎麽突然問聖誕節的東西?”
“我想在聖誕節的時候給袁音送禮物。”
“哪有女生給男生送禮物的?”
“哪裏沒有,社長你不能有偏見。”
“好好好,不過你這樣說,你是答應他了,我怎麽沒聽他說過。”
“還……還沒呢,就想趁聖誕節那時候……”
“是嗎?這樣。”
夜鈞寰用略帶嘲笑的語氣回應,柳笙言可能是有些害羞,轉過身去整理圍巾,用她那長長的馬尾對著夜鈞寰。
“不過……你想送他什麽東西?”
“已經想好了,送巧克力!畢竟是我最愛吃的東西,把自己的最愛送給他,應該能有一個不錯的寓意吧?”
“巧克力嗎?”
夜鈞寰認為袁音舜不一定喜歡巧克力,甚至還可能討厭巧克力。上回到他家做客,恨不得要把茶幾上堆成小山的巧克力,全塞到夜鈞寰和柳笙言手上似的。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熱情好客,熱情的過頭了,以至於引起夜鈞寰的誤會。
“有什麽問題嗎?難道他不喜歡巧克力?”
“不知道,或者說不確定,不過我有辦法,就算他不喜歡巧克力,也會給你乖乖地吃下去。”
“有什麽辦法,直接往他嘴裏灌嗎?”
“那不至於,而且我也打不過他。”
準確來說,夜鈞寰所謂的辦法還沒有形成。不過離聖誕節還有一周,還有準備的時間。放學了,兩人在物理實驗室等了許久,沒有等來袁音舜。柳笙言走回二班的課室,說是有作業沒拿,讓夜鈞寰先走。長袖校服的厚度不足以抵禦傍晚的冷風,冬日的天黑的特別早,昏黃的路燈燈光下,一個影子打了個寒顫。天氣似乎真的冷下來了,明天是否要穿棉襖上學呢?
“哈哈哈哈,昨天不還跟我穿的一樣嗎?”
早上,袁音舜後到,看見夜鈞寰身上的校服棉襖,發出刻意的笑聲。不過夜鈞寰也注意到,袁音舜把長袖校服的拉鏈拉上,而不是像前些天那樣敞開胸懷。
“你不冷,你怎麽把拉鏈拉上了?”
室內肯定不如室外的氣溫低,袁音舜從容地將拉鏈拉到最底。夜鈞寰看了他一眼,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沒綁好的窗簾瞬間被風吹散,鼓成了一個包袱狀。
“還……還是有點冷的。”
袁音舜乖乖地把拉鏈拉上,這回是不好意思的笑。
“你昨天下午幹嘛去了?”
“嗯?噢,昨天下午我們打球,被主任罵了,罰我們打掃操場。”
“罵?為什麽,不是下周才開始沒有社團課嗎?”
“不知道,就當鍛煉身體了,還能為學校做好事,行善積德。”
“那個誰,袁音舜是吧?你穿這麽少,冷不冷啊?”
盧老走進課室,脖子上也多了一圈圍巾——昨天還是沒有的。
“不冷,老師。”
“你給我注意點啊,要期末考試了,別給我這時候生病。最好就是穿多點,像你同桌那樣。”
放眼整個班級,夜鈞寰穿的其實算少。但如果和袁音舜相比,兩人仍像是生活在不同季節。袁音舜像是坐在十六攝氏度的夏天空調房,夜鈞寰則像是站在秋風蕭瑟的郊區荒地。夜鈞寰本來也想關懷一下同學,省的哪天自己身邊多出件冰雕。可看他一連幾天都是這個裝備,沒事人一般,夜鈞寰覺得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為妙,畢竟自己也不喜歡在明明不冷的氣溫下,被夜父夜母逼著增添衣物才能出門。
“你在幹嘛?”
課間時分,夜鈞寰在做作業的間隙,瞄見袁音舜不停地在草稿紙上寫字,還寫的挺認真,這與夜鈞寰印象中的“草稿紙”屬性不符。
“聖誕節,想給笙言寫一張賀卡,這是提前打好草稿。”
袁音舜的音量正常,絲毫沒有之前那種遮遮掩掩的意思。不過聽了他這話,夜鈞寰更加確定,全世界應該隻有自己不過聖誕節。本想說“送的是什麽禮物”或“柳笙言想要禮物”,但這樣難免給柳笙言扣上一個貪心的帽子,為了維護她的良好形象,夜鈞寰覺得還是不要多嘴為好。
“柳笙……賀卡?”
“對,賀卡。不過肯定不止賀卡,還有其它東西,賀卡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果我聖誕節也想給人送禮物,那我該送什麽好?”
“我的天,你給哪的女的送禮物,透露一下,說不定我認識,到時候還幫你省下一筆買禮物的錢。”
“呃,我隻是簡單問問,畢竟我從來不過聖誕節。”
“不單是聖誕節,反正隻要是給人送禮物,基本上都是往那個人喜歡的東西上去送。你不要覺得這聽起來很簡單,有的人就是連對方喜歡什麽東西都不知道,有時候甚至會送一個對方討厭的東西……”
若直接問“你想送柳笙言什麽禮物”,會被認為是來打探情報,夜鈞寰繞了個彎子切入問題。不過聽袁音舜講的頭頭是道,夜鈞寰也留心聽了一下。
“那你想送柳笙言什麽?你知道她喜歡什麽嗎?”
“這個不太確定,上次看她貌似很喜歡巧克力,她自己好像也說過喜歡吃巧克力,我就送巧克力給她吧。”
這是一個好笑的結果。兩人都想給對方送巧克力,那倒不如一個人拿到巧克力的同時,馬上把手上的這份巧克力送回去,當然這種情況在現實中不會發生,隻存在於夜鈞寰天馬行空的想象內。於是夜鈞寰有跟袁音舜直說的想法,直接告訴他柳笙言在聖誕節會送他巧克力。可轉念一想,讓他知道有人給他送禮,這是少了第一份驚喜;讓他知道給他送禮的人是柳笙言,這是少了第二份驚喜;讓他知道柳笙言送他禮物的內容,這是少了第三份驚喜。
“喂,你在想什麽,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不喜歡巧克力?”
“呃,不是。”
問的問題都差不多,活該這兩人在一起談戀愛。
“那就行……要不,你幫我想一想賀卡怎麽寫?”
“一邊去。”
袁音舜沒有支付夜鈞寰潤筆費,夜鈞寰也不想當寫字先生。袁音舜桌子上的賀卡,說是賀卡,其實隻是一張橘黃色的便簽紙。
聖誕快樂,天天開心。
還真是言簡意賅,紙上也沒有署名,怪不得袁音舜敢就這樣大大方方地貼在桌子上。
早戀啊,早戀真不好,又要送禮物,又要去想送什麽。夜鈞寰一直這樣重複想著。
這一年的聖誕節,包括平安夜在內的兩天,正好是十二月月考的時間。月考需要打亂桌椅,布置考場,學生也要被隨機分配到不同的班級進行考試。夜鈞寰向來覺得這樣十分麻煩,不過自己這回就在本班——即初二一班的課室考試,比起以往,心裏還是舒服許多。柳笙言沒問,不知道在哪考試。袁音舜在四班,離的挺遠。
“誒,你覺得,禮物我是平安夜送比較好,還是明天再送比較好?”
“我不知道,我不過聖誕節。”
“哎呀,你幫我想一下。”
“真麻煩,要送就明天再送,明天星期五,你就算去提一輛車也夠時間。”
“哈哈哈哈,好的,那我就……明天放學的時候再送。”
周五下午考物理,袁音舜毫無壓力,中午吃完飯就打球去了,自從沒了社團課,袁音舜便開始利用中午吃完飯到午睡前的這段時間打球。
“社長,出來一下。”
既不打球,考試期間也沒有作業,中午這段時間夜鈞寰自然是留在課室裏看書。柳笙言手裏提著一個紙袋,能猜到是要送給袁音舜的禮物。
“呃?”
“袁音……他不在一班考試嗎?”
“他在四班考試,而且他現在多半在打球。”
“啊?這樣的話,要不社長你幫我給他?”
“呃……我覺得你親自給他比較好。”
“我,我有點不好意思當麵給他。”
“這有什麽,表白不也是他……”
“噓!”
柳笙言突兀的噓聲,讓課室裏僅有的幾個人都看了過來。夜鈞寰覺得下午兩人互送禮物的氛圍挺好,但看到柳笙言現在難為情的樣,還是決定先聽她的,下午再說。
“那……那我先回去了,我還要複習,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再過來你們這裏。”
“嗯。”
“可能會晚點過來,等你們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先……你記得要把他留下來。”
“嗯。”
紙袋,牛皮紙的,很容易能看到裏麵有一個粉紅色的金屬盒子,想必盒子裏就是巧克力了。拆別人禮物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夜鈞寰把袋子裏的金屬盒子擺正到一個看起來端正的位置,掛在課桌旁的掛鉤上,又看了一會兒的書,抵不過困意,便趴下來午睡了。
下午的物理考試有難有易,不過對於袁音舜來說都是簡單題吧。考完試沒多久,就看見他風風火火地回到初二一班的課室,此時班上的同學正在複原桌椅。
“夜同學……班主任叫你把周末的作業打在電腦上。”
“好的,我知道了。”
考完試沒多少作業,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能打好。回來時袁音舜已經連同夜鈞寰的桌椅搬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不是我的桌子。”
夜鈞寰往桌子旁的掛鉤一摸,沒摸到中午柳笙言給的那個紙袋,自然認為這不是自己的桌子。
“這怎麽不是你的桌子,你前天不是專門在櫃子裏留了一本書嗎?”
袁音舜從櫃子裏拿出一本書,“啪”地拍在桌子上。這樣一來就奇怪了,確實是自己專門留的書,所以桌子確實是自己的,那中午柳笙言給自己的紙袋哪去了呢?一想到紙袋有丟失的可能性,夜鈞寰良心上十分過意不去。
“誒,這什麽東西,你的袋子嗎?”
袁音舜低頭收拾書包,看見飄落在腳邊的紙袋,牛皮紙的,外觀看上去很精美,不像是作為垃圾而存在於地麵。
“是,但不是我的袋子……我的,不是,裏麵的東西呢?”
“什麽東西?”
“你拿起來的時候就是空的嗎?”
“不然呢,如果有東西掉在地上,應該會聽見‘啪’的一聲吧。”
“也是,那東西哪裏去了?”
“你還沒告訴我是什麽。”
“是什麽你先別管,總之是一個粉紅色的鐵盒子……也不一定是鐵的,反正是金屬盒子,你看到就知道我說什麽了。”
“夜鈞寰,快來掃地。”
想起來星期五是該自己值日,夜鈞寰一邊讓袁音舜幫忙一起找,一邊趁著掃地的機會搜查整間課室的地板。
“有找到嗎?”
夜鈞寰沒掃幾步路就問一句,但得到的回應都是袁音舜的搖頭。
“什麽盒子,有這麽重要嗎?”
“先找,找到你就知道了。”
袁音舜繼續莫名其妙地,找著傳說中的粉紅色金屬盒子。夜鈞寰邊找邊掃地,因此好久才掃完。剛考完試,又是周五,其他同學都趕著回家,不知不覺課室隻留下夜鈞寰與袁音舜兩人。好不容易把地掃完,垃圾掃進垃圾鏟裏,再把垃圾鏟裏的垃圾傾倒在垃圾桶。打開垃圾桶,當中一抹粉紅色十分明顯,沒有色弱或者色盲的人一眼就可以發現。
“怎麽在這裏?”
“什麽東西,我看看。”
袁音舜恨不得從課室的最後麵飛到最前麵垃圾桶的位置。夜鈞寰此時也顧不得什麽髒不髒的問題,直接伸手把盒子從垃圾桶裏撈出來。
“所以,這個盒子是什麽?”
“柳笙言送你的禮物。”
“啊?什麽意思,那為什麽會在垃圾桶?”
“我怎麽知道,本來是放在那個牛皮紙袋裏麵。她中午把禮物給我,讓我交給你,那時候你不在,我就掛在桌子旁邊了。”
“這是誰扔進去的吧,它總不會自己跑去垃圾桶。”
“先別管這些,你先拿去廁所。”
“拿去廁所幹嘛?”
“洗一下啊,這麽髒,她等等會過來的,看到送給你的禮物這麽髒會怎麽想。”
“會過來?”
一聽見柳笙言要過來,袁音舜火速到廁所,把整個盒身仔細清洗幹淨了,又火速趕回課室。柳笙言過來的時間是袁音舜回到課室的下一分鍾。
“嗨……”
“嗨。”
“聖誕節快樂。”
“聖誕節快樂……”
“社長有把我的禮物給你嗎?”
“有的有的,在這裏……那個,我也有禮物給你。”
袁音舜把粉紅色的金屬盒子放在桌子上,從書包裏拿出一個藍色的紙盒子,遞給柳笙言。雖然有些不好意思,柳笙言最終還是接了過去,且想把盒子打開。
“別開!”
夜鈞寰大聲喝止柳笙言的行為,袁柳二人都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夜鈞寰,不敢有其它動作。
“為什麽?”
“呃,禮物,最好不要當麵拆開,是不是?”
“好像是有這種說法,那我就把禮物留回到家裏再看了。”
“嚇死我,我還以為裝錯了,往裏麵裏裝了個炸彈……那這盒東西呢,這好像已經算打開了吧?”
袁音舜指著那個粉紅色的金屬盒子,似乎是洗盒子的時候用力過猛,盒蓋有些稍稍打開。
“呃,你們喜歡的話就現在打開吧。”
沒等夜鈞寰說完,袁音舜已經迫不及待打開盒子。盒子裏的巧克力擺放成一個心形形狀,大致數了一下,一共有二十二顆。由於刻意擺放,浪費了不少盒內的空間,估計要再往裏麵塞十個也不成問題。
“巧克力?”
毫無疑問袁音舜的語氣是驚訝,柳笙言認為袁音舜是看到自己送的禮物而驚訝,夜鈞寰清楚袁音舜是因為巧克力這個物件本身而感到驚訝。現在就是該夜鈞寰出手的時候,是“就算他不喜歡巧克力,也會給你乖乖地吃下去”的時候。經過複原桌椅,做值日,找盒子,再到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課室外響起一種夜鈞寰從未聽過的鈴聲,據袁音舜所說,每當這個鈴聲響起,器材管理室的老師就會出來,把他們這些打球的同學趕走。響鈴的時間是十八點三十分。
“不喜歡巧克力?你不吃,那我吃。”
夜鈞寰拿起心形最中心的那塊巧克力,並且拆開了包裝。
“什麽不喜歡,肯定喜歡。”
袁音舜搶過夜鈞寰手裏的已經拆開了包裝的巧克力,手忙腳亂地往自己嘴裏塞,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咕嚕一聲,就吞了下去。聽見袁音舜說“肯定喜歡”這四個字,柳笙言把半張臉都埋進圍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