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衡山來客

字數:5557   加入書籤

A+A-




    qzone.io,最快更新玉麒麟二 !
    引:《魏史.肅宗實錄》開元二年,安平公主駙馬、散騎常侍沈縐遇刺身亡,朝野哀之。其年冬,大將陳勉平定永州之亂,首逆不知所蹤。次年春,舉國行攤丁入畝之法。
    嶽陽城內,千福賭坊門外,賭坊夥計殷勤地招呼著一個左眼有條刀疤的漢子:“喲,劉爺!好久不見,您老人家快裏麵請!”
    一相熟的賭客聞言,回首笑道:“還真是劉疤爺,一年不見,在哪兒悶聲發財呢?也不帶上咱哥幾個。”
    那疤眼漢子顯然是千福賭坊的常客,斜乜寒暄的人:“王八孫子,爺掙銀子,出的是死力氣,可不像你們,盡是坑蒙拐騙的下流手段。”說著從搭在前胸鼓鼓的褡褳中,摸出塊碎銀子,往賭坊夥計扔了過去。
    夥計接住碎銀子,喜不自禁,直衝疤眼漢子拱手:“謝劉爺,您老福星高照,今日定能大殺四方,滿載而歸!”
    這疤眼漢正是江湖上人稱快刀劉二的劉通,嗜賭如命,可惜賭運不濟,十賭九輸。
    另一相熟賭客見劉通胸前的褡褳鼓鼓的,全是實打實的紋銀,不由有些眼熱:“我說疤爺,三個月前綠柳山莊為官府鑄造的官銀在城外被劫,那事兒不是你牽頭做的吧?”
    又一賭客接道:“那綠柳山莊莊主柳聚雲也算是個頭麵人物,跟衡山掌門私交匪淺,聽說李掌門已經派出眾弟子過問此事。”
    “那點銀子還入不了爺的眼。”劉通滿臉不屑,揭起簾子跨進賭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盡管劉通否認與劫官銀案有關,架不住有心人去聯想,尤其當他擺上賭桌的銀錠底子上烙著官府的印記。
    很快,嶽陽府的捕快聞聲而動,告密的賭客當麵指認劉通。
    劉通見賭坊突然闖進來許多官差,一把抓過褡褳,塞進幾塊大銀錠,轉身就奔往窗邊,跳窗而逃。
    眾官差隨後緊追,一時間大街小巷響起了“站住!”“別逃!”的呼喝聲。
    劉通一直逃到城外才甩掉追捕的官差,尋了僻靜處,清點褡褳,銀子已去一半,想起告密的潑皮麻三,隻覺得晦氣。經過這番折騰,嶽陽城是不能待了,附近州縣也不安全,得躲遠一點,避避風頭。計較一定,背起褡褳,往鄉野小道行去。
    一個月後,衡山丹霞峰青玉院外,一柄寒光凜凜的寶劍伴著一襲白影急速輾轉騰挪,白影衣袂翻飛,劍身迅疾飄忽,旁人隻見一抹若遊龍飛舞般白光罩著個白影,白光過處,樹葉蕭蕭而下。
    不知過了多久,白影終於收劍,露出清麗脫俗的姣好麵容,正是衡山五子後繼者之首,近年在江湖上漸露頭角的李月娥。
    李月娥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鬱鬱地看向遠方,嬌俏的麵上隱隱有一絲淒楚。
    “師姐!”一個紅色的身影忽然跳到李月娥身後。
    “師妹,”李月娥回過神來,嗔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走路還這麽蹦蹦跳跳,不知道輕重。”
    來者正是衡山掌門獨女,李月仙。
    “師姐說的是,你看我都快做娘了,你還沒嫁出去,你的終身大事要拖到什麽時候?”李月仙借題發揮,舊話重提。
    “我還沒想過這事。”李月娥理了理鬢發。
    “騙人,白三俠提親的時候,我不信你沒想過。”李月仙不信。
    “你來有何事?”李月娥打斷李月仙的追問。
    “你的那個白三俠又來了,姑姑讓你去見見他。”
    “你就說我在閉關練功,不能被人打擾。”
    “師姐,你還是去見見吧,把人打發走,免得姑姑和爹被人說三道四,說他們為了一己私心,怕衡山失去一位成名的高手,不肯放你嫁人。”
    “還是不見的好,終歸不會有什麽結果。”
    “這白三俠也真是的,長得也不像那種粗皮厚臉的人,偏生每個月都要往衡山跑,提親被拒後還好意思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對師姐死纏爛打。若不是他曾幫過師姐,依師姐的性子早就比劍過招趕出山門了,哪裏能讓他一再登門煩擾,對不對?”李月娥自顧自言語道。
    “就你知道。”李月娥被逗笑。
    “師姐,外人都道白三俠和你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到底白三俠哪裏不好,叫你看不上他?”
    “白三俠哪裏都好,可惜……”李月娥沒有說下去,隻是歎息一聲。
    “可惜他不是那個人,”李月仙接口道,見李月娥沒有否認,又道,“可惜那個人一去六七年,不要說上山來提親,江湖上也不曾露麵,是否還活著都還不一定。”
    “你知道他是誰了?”李月娥問道,卻不似真問,發問隻是為了確認一樣。
    “除了那個狡詐多端的壞小子,還有誰能叫你哭,叫你笑?叫你為他守這麽多年不嫁人,還要為他出家?可他呢,你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他連個麵都沒露。師姐,你今年都二十二了,還要等他多久?還能等他多久?”
    李月娥沉默不語。
    “姑姑未必會嫌他沒有武功,可他能不能在江湖上立足倒是個問題。總不能叫你護著他一輩子吧,到你像我這樣,身懷六甲,無法動手時,仇家再找上門可怎麽辦?”李月仙見李月娥不出聲,以為說到點兒上,要趁勝勸說李月娥改變心意,接受白三俠。
    “我要修道隻是因為不想嫁人,也不想咱們衡山派被人說三道四。我與他並無任何約定,他娶誰與我無關。”李月娥說得平靜,內心卻苦澀不已,那個人,在遇到她時就已娶妻,再娶,妻子仍是別的女子。
    “沒有約定是什麽話?我倒要問問他,憑什麽一句話都沒有,就讓你為他守了這麽多年?我還要問問那壞小子,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李月仙為李月娥不平。
    “他不知道這些,他一直把我當作師父,是我作繭自縛。”想起已經故去的那個人,想起自己未曾萌出便已夭折的不倫之情,李月娥心中愈加苦澀。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師姐,恕我多一句嘴,莫非那小子是故意裝糊塗?那可真是苦了你了,相思難熬,單相思更難熬,害單相思的人……”李月仙說到這裏忽然住嘴,據她所知,害單相思的人如果不能遂願,最後都會鬱鬱而死,江湖中就有很多這類傳聞。
    “師妹,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他確已不在人世,說這些已經沒用了,我很快就隨師父入紫雲觀修道。請你轉告白三俠,我與他無緣,請他珍重。”李月娥又歎了口氣。
    可不是單相思麽,如果知道那次離開會成為永別,她為何不挑明說開,讓他與她一起遠走高飛,或許他會答應呢。
    倘若他顧念家人性命不肯遠走,起碼知曉了她的心意,她也不會追悔到如今。現在想想,他是早已料到自己的下場了,要護她周全,才急著趕她走。如果她當初留下呢,他是不是就不會死?或許就是死,也有她陪著,她與他今生結合無望,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種造化,可她竟放棄了。若時光可回頭,她就是死也不會離開他的。
    “那小子命硬得很,怎麽會死呢?天女山不是說沒發現林教主母子屍首的嗎?”李月仙問,師姐經常無故歎氣,要麽就失神發呆,很叫人擔心,她得安慰師姐,不能讓她垮下,這才說出連自己都不信的話讓李月娥寬心。實際上,這話並不能安慰李月娥,因為她不知道李月娥在京城公主府還有過一番經曆。
    “不是天女山,我也不知道是誰,隻知道殺他的人武功個個不俗,不過我一定會查出來,為他報仇。”
    “怪不得這一年多你閉門不出,拚命練劍。可我不明白,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我身子不便都能輕易擰下他的腦袋,怎麽值得派出一群高手去殺他?”
    “因為他就是沈縐,那遭人嫉妒陷害的駙馬,想取他性命的人太多了。”
    “師姐說沈小七是那個名滿天下的安平駙馬?安平駙馬不是沈家獨子嗎?行一,而沈小七行七,到底他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李月仙大驚。
    “他沒說假話,隻是高牆大院裏的事,外人說不清楚。”
    “怪道這個駙馬行事不拘一格,智計才辯異於常人,原來是他。也難怪師姐心心念念放不下他,人家是玉堂金馬的貴公子,十個白三俠都比不上。不僅是師姐,他前妻,公主,還有那個江南名妓,都爭得打破頭了……不過師姐,他是什麽身份,咱又是什麽身份,莫說人已經沒了,就是還在人世,也不能娶你。就算公主不能生產,過了四十歲準予納妾,江湖女子也入不得駙馬府,何況那時你也快四十了……不說這些沒用的了,你要為他報仇,可以,但也沒必要出家吧?如果嫁給白三俠,以翡翠山莊在江湖上的地位,說不定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師妹,你不要再勸了,我已經在他墓前起過誓,終身不嫁,為他報仇,若違是言,五雷轟頂。”
    “師姐,你是何苦!”
    “現在我心無雜念,隻想早日為他報得大仇,你就代我招呼白三俠這一次吧。”
    李月仙見說不動李月娥,隻得應下,轉身出院,行了幾步又停下:“師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白三俠這次也是為此而來。”
    “何事?”
    “數月前綠柳山莊官銀被劫這事你知道吧,不是刀疤眼做的。獨行劍邱毅邱大俠,抓住了劉通,後來又給放了,說劉通身上官銀的烙印與綠柳山莊被劫的那批不一樣,是別處的,你道那官銀的烙印是哪裏的嗎?”李月仙忽然放低聲音。
    “哪裏的?”
    “永州的。”
    “那不是叛軍的老巢嗎?”
    “去年三月劉通曾到過京城,隨後消失了快一年,現在想想,就是安平駙馬被刺的時候。綠柳山莊的人據此懷疑劉通曾行刺安平駙馬,已經上報朝廷,並懸賞重金,廣邀江湖人士捉拿劉通,白三俠正是受邀而來。我本以為是綠柳山莊無中生有,借此轉移視線,他找替死鬼跟咱們可沒關係,不過現在知道了沈小七的事,或許師姐可以試試運氣,說不定能查到殺害他的凶手。如果跟白三俠一起,兩人也好有個照應。”李月仙道,心中卻在盤算,隻要師姐肯與白三俠一起追尋劉通,二人朝夕相處,說不定可以日久生情,改變心意。師姐鍾情於那個壞小子,不就是因為二人終日相對,遇事同心,互幫互助,攜手度過一個又一個的危難,這才對他芳心暗許的。白三俠也曾救過師姐,再救幾次,依師姐有恩必報、不喜歡欠人情的性子,就不好再拒絕他了。
    “好,我見他就是了。”李月娥淡淡地應了一句,內心卻洶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