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十八章 君已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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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落長安!
    大雨傾盆而下。
    重重敲打在結實的門窗上,劈裏啪啦的聲音宛若林間野獸的嘶吼,在這夜間尤為瘮人。
    將軍書房未添一盞燭火,昏暗的房間內,黑衣男子已不知坐了多久,桌子上東倒西歪的幾個空酒瓶,一路蜿蜒到門口。
    借酒消愁,不過是酒不醉,人自醉。
    “少爺。”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丫頭聲音顫著,微微推開了了門,“少爺”
    “滾出去!”
    “可是少爺”那話裏帶著哭腔,“何、何護衛說他要見你。”
    “我叫你給我滾出去!你聽不懂是嗎?”
    他重重低吼。
    “可何護衛,何護衛說”
    “他說什麽!”
    “他說,他說”
    小丫頭喃喃著,又是不敢開口。
    “那件事是我做的。”
    男子低啞的聲音在小丫頭身後響起,那一襲青衣一步步上前,“若我說,我便是你要找的那個奸夫,那件事是我強迫她的,你還不願見我?”
    他對著身後那已嚇破膽了的小丫頭,低聲道,“你先出去吧。”
    “是,是。”
    小丫頭帶上了門,落荒而逃。
    何平向前一步,直視男子那駭人的目光。
    良久,都沒人開口說話,直到那把冰冷的銀槍抵上男人的胸口之上。
    “皇兄,你想取我性命?”
    “你不該觸碰我的底線。”
    “底線?你的底線是她?”何平向前,更加貼近了那冰冷的利器,“我怎不知,她竟有如此重要?在你心中,她不就是皇嫂的代替品,不就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而我不過不小心碰了她,就至於你對我拔刀相向嗎?”
    尖銳的利器刺進他的衣衫中,滲出了絲絲鮮血,男人的聲音帶著嗜血的沙啞,“我再問一遍,你當真是逼迫了她?”
    “你認為呢?”他輕笑,完全不在乎胸口的刺痛,“你以為,她會心甘情願的跟我?”
    “宇文平!”
    蕭望怒吼出聲,“你是不是以為我舍不得殺你?”
    “舍不得?你有什麽舍不得的?”何平抬眸,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這些年來,你殺的人還少嗎!你殺了從小與你一同習武練功的好兄弟蕭望,殺了將一身武藝傾囊傳授給你的恩師紫玉道人,殺了對你視如己出的蕭老將軍!還有歡兒?她跟了你那麽多年,愛了你那麽多年,不就是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你又把她怎麽樣了呢?恩?宇文衍!你的心還不夠狠嗎?”
    “你是在指責我?”
    “我是想喚醒你!”
    何平重重吼道,“皇兄,你的良知是否一點不剩了?你何時才能回到當初,何時你才能敞開心扉,相信身邊每一個肯關心你甚至把心掏出來給你的人?”
    “你什麽意思?”
    “我沒有碰過她,根本就沒有人碰過她!”
    “你”
    “不信嗎?”他拔出胸前那銀槍,向後退去,“若是可以,我也不願相信。天時、地利、人和,我全部都占盡了,可我卻還是得不到她。”
    何平低低笑道,“她中了催情散,而當時屋內隻有我一人,能救她的也隻有我一人。我也想過,就這樣算了吧,讓她完完全全的屬於我,這是我從你手中搶走她最好的方法了。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寧可咬舌也不肯讓我動她分毫!她甚至用鮮血令自己清醒!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究竟有多愛你。”
    “不、不可能,那她的一身青紫,還有她腿上的血跡斑斑”
    “你有沒有看到她床下的瓷碗已經四分五裂不成形狀?我隻能眼睜睜看著她一片片向自己身上劃去,我看著她自殘身體可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阻止不了!而你呢?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麽?我前前後後派了多少人去找你,你為何不聞不問,你為何置她的生死於不顧?而你回來之後,又為何不聽她解釋就將她趕出府內?她身上的毒還未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傷上加傷你知不知道?你睜開眼看看,外麵的雨下的有多大?她無依無靠,你要趕她去哪裏?是否她走投無路命喪街頭,才真正的隨了你的心願?是否除掉了這最後一個可以牽製你心思的人,你宇文衍才能真正天下無敵無堅不摧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中毒的事,沒有人告訴我,那時,那時我正和語蘭”
    他倏地頓住,瞳孔閃爍,“是楊語蘭,是她做的!”
    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女子臨走時平靜到極致,卻也絕望到極致的目光。
    “你不是聖人,我也不是,你曾說過,不會讓害你的人好過,今日我蕭瑾蘇同樣在此立誓,我會讓害我者拿命來還!哪怕,那人是你的夫人!”
    “語蘭?叫的可真親切。”
    何平冷冷笑著,“你當真認為,這楊廣的妹妹一如你想象中不諳世事賢良淑德嗎?若沒有今日之事,你是否打算帶著她肚子裏那個孽種,和她永遠在一起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後悔到極致的男人一眼,直直的,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裏?”
    “我去找瑾蘇。”
    他聲音疲憊,“若我先找到她,我定不會再放開,也或許,我不會再回來了。”
    “那複國呢?我們的大計呢?你通通不要了嗎?”
    “說是複國,也不過執念而已。”他低低開口,“皇兄,為何你還是不明白,如今國泰民安,大隋遠比當初周國時強盛百倍,我們豈可為了一己之私重新挑起戰火,使黎明百姓又陷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一步步向前,走到門口時,頓住了腳,良久,才發出聲音。
    “皇兄,你真的回不去了嗎?”
    身後一片靜默。
    隻有那雨滴敲打在門窗上的聲音。
    青衣男子苦澀一笑,轉身出了門。
    回去?
    可那滿手的鮮血洗的掉嗎?積壓了那麽多年的仇怨又忘得了嗎?
    回到過去?
    說得輕巧,隻是談何容易。
    瑾蘇不知自己昏睡了有多久,而清醒時,天色已是大亮。她睜開眼,竟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陌生卻奢華的房間內。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這是哪裏啊?”瑾蘇揉了揉還在發脹的頭,看著那綠衣丫頭,“你是誰?”
    “這裏是太子府啊,我是太子的貼身丫鬟喜鵲,你昏睡了三日了,太子殿下抱回你時你渾身都是傷,還發著燒,你不知道太子殿下擔心成什麽樣子了!”
    小丫頭驚喜著,看向門口那白衣身影,“你看,你一醒太子殿下就來了,一定是心有靈犀了!”
    “太子殿下”
    她掙紮著起身,可奈何竟使不出一絲力氣。
    “別動,”楊廣急忙上前,扶著她倚靠在床頭,“你知不知道,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失去你了,瑾蘇,謝天謝地,你還在我身邊,哪怕你終究不屬於我,我還可以像這樣每日都能看到你,我就滿足了。”
    “太子,我”
    “到底發生了什麽?大夫說,你中的催情散已因未及時交歡而轉換成了媚毒,而你渾身又都是傷,你究竟經曆過什麽事?”他看著那愈發纖弱的女子,頓了頓,“你昏迷的這幾日,我也去蕭府打聽過,聽說你,是被蕭望趕出了府。瑾蘇,你”
    “是,”她低頭,“所以,我現在無家可歸了,你可要收留我?”
    “蕭望在找你。”
    “是嗎?”少女輕輕笑道,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太子殿下,你曾說過要娶我,現在,你還願意嗎?”
    “你、你說什麽?”他聲音有些微顫,
    “太子殿下,你可願娶瑾兒?一生一世,再不分離?”
    男人扶住她的手臂重重停頓在那裏,半響,說不出一句話
    “你不願意嗎?你嫌我身中劇毒就要活不長了是嗎?還是你嫌棄我是個孤女,依靠無所,做不了你的臂膀?”
    “你不會死,我不會允許你死,隻要你願意,隻要你願意。”
    他懷抱滾燙,緊緊將那女子箍在懷中,“瑾兒,瑾兒,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你說這句話。我不在乎你心中有別人,我會一點點把他從你心中拿走,隻要你願意接受我。鳳冠霞帔,明媒正娶,我會給你一場最盛大的婚典,我會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瑾兒,黃金鋪底,白玉為階,有生之年,我定許你一場最奢華的婚禮。
    她一陣恍惚,看向身前那白衣俊朗男子,輕輕笑著。
    蒼白的容顏上,燦若星辰。
    “太子殿下,瑾兒一生漂泊,這輩子最想的不過是有個家,謝謝你,願意許我一個家。”
    “是,是。”
    楊廣興奮的無法言語,緊抱著那冰涼身子,喃喃著,“我這就去昭告天下,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蕭瑾蘇是我的了,你這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屬於我一人,你是我的,我終於等到了你。你會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我們什麽時候成婚?”
    “你,隻要你想,隨時都可以。”
    “那快一點好不好,我好急,急著嫁給你,不許嘲笑我,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好,你說的我都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
    楊廣的懷抱愈發收緊,卻未曾注意到少女的緊握的拳頭,指甲狠狠陷入皮肉中,滲出了嫣紅血絲。
    似乎有什麽,終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