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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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生勿入帝王家!
兩世的輾轉與滄桑俱都深藏於眼底與心中,化作無數次的默契配合與相知相惜。此刻陽光裏的嘉楠與奕楨俱都是青蔥年少模樣,一個如初蕾含苞待展,一個似玉樹昂霄聳壑。奕楨不是訥於言辭之人,然此時無論什麽言辭都顯得輕浮與飄忽。他又是悵然又是滿足的一歎,眯起眼回憶前塵“那年我在阿彌陀佛許願”
阿彌陀佛乃是雲嶺之上的一座小廟,並沒有個正經的廟名。也不知哪位高僧在此發了願,在崇山峻嶺之中修了這麽一座小小的山廟,當地的山民因供奉之時常聽和尚頌“阿彌陀佛”的佛號,故而以此為小廟俗稱。那是在惠和公主蕭嘉楠出嫁北漠的路上,送嫁的衛軍統領正是奕楨。
婚期是三月初三,為了趕上婚期,過了上元節他們就出了天京。故而進山的時候,還是嚴冬之景,紮營的時候,兩人便去看雪。冰天雪地裏,群山都覆了銀妝,放眼望去,仿佛置身冰雕玉砌的清淨琉璃世界,奕楨著了一身玉袍銀甲,便如同琉璃世界裏的仙兵天將。他記得那日嘉楠披了一件繡了仙鶴銜芝的真紅羽緞大氅,俏生生立在雪地裏,雖然一動不動,卻如同一團跳躍的火焰,讓整個琉璃世界都從此鮮活起來。
他倆在駐營周圍轉悠,隻管扯著閑篇,其他的萬語千言俱都齊齊壓在心底,閉口不談。奕楨在北漠征戰已經好幾年,與她講說北漠種種風土人情,告訴她如何應對,就像送嫁的是自己的親妹妹。嘉楠一路已聽他講過多次,卻沒有嫌棄嘮叨,隻笑眯眯彎起眉眼,十分配合的搭話“竟然這樣?”“真的嗎?”“好的。”“知道了。”就像兩個儺舞娃娃,帶著最華美的麵具,被身不由己的推到台前,然後盡責的為世人表演。
終於,兩人信步到當地山民被譽為”最是靈驗“的山廟裏。此處供奉的是大肚彌勒,佛祖敞懷開顏,在高高的蓮台上慈憫地注視著終生。嘉楠凝望了佛祖片刻,與奕楨說”傳說這彌勒佛是十萬八千年後的未來佛。“
因廟極小,雪天裏也沒有香客,佛堂裏連個知客僧都沒有,隻有這外頭閑步進來的二人。嘉楠好奇地看了四周的金剛塑像,又繞到功德箱後麵去瞧那木魚。奕楨卻沒有隨她四處轉悠,反而規規矩矩在蒲團前跪下,眉宇間是嘉楠從未見過的虔誠。閉眼沉默合十了片刻,又恭恭敬敬地磕頭拜了三拜。
待起身後,奕楨才緩步走到嘉楠身邊“人家說,許了願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眼中的傷痛凝結成利刃,輕易的擊穿了彼此的麵具,嘉楠神色慌亂,目光淒婉“那你別說出來。”
奕楨搖搖頭,歎道“我已知這個心願是成不了的。”
嘉楠心中一片混亂,一時不知道祝他得償所願的好,還是安慰他順其自然的好。然不等她想好言辭,奕楨已經定眼看著她道“我求佛祖,讓我有一天能娶你為妻”說到後麵幾個字,他的聲音幾乎哽咽,漸漸低下去,越來越低,最後嘉楠幾乎要聽不見,但又似乎清楚明白的聽見。
嘉楠看到奕楨臉上滿臉的絕望神情,心中先是酸,繼而是痛,想說什麽都說不出來,隻覺得悲到語塞。她唯有沉默不言,繞過功德箱,也來到佛祖麵前,跪上了蒲團,閉眼合十,默默祝禱佛祖在上,信女蕭嘉楠,願折壽二十年,求佛祖保佑奕楨日後有個好姻緣,幸福美滿,兒孫滿堂!祝禱完畢,她也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拜完了抬頭,見彌勒佛滿臉堆笑地看向自己,似乎已經允了所求,心中稍定。
不妨頭嘉楠起身太快了些,頭一暈,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奕禛大步邁過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借著這股力道方才站定了,趕緊向奕楨道謝。奕楨隻搖搖頭,握著她的手卻再也不肯鬆開,直接拉著她的手往外走。嘉楠有心要掙脫,又不忍再傷了他的心,於是隨著他一直走出寶殿去。
這寶殿原是建在一個高地,寶殿之外是一百零八級石梯。兩人從寶殿之中出來,便看到在石階的盡頭,不僅送嫁的衛隊已經等候在那裏,旁邊還多了一隊北漠服飾的兵士。北漠新登基的皇帝阿日斯蘭穿著織有金龍團紋的玄色錦袍,戴了一頂拖著大貂尾的玄色狐皮帽,一個侍衛也沒帶,孤身自石梯拾階而上。
奕楨早不動聲色的退後半步,陪著嘉楠靜候阿日斯蘭走到跟前,三人雖則早已熟識,此刻卻誰也沒有打算寒暄。阿日斯蘭走到嘉楠麵前,右手撫胸行禮,笑意盈盈地喊了聲“惠和妹妹!”嘉楠微微欠身,客客氣氣道“有勞大汗遠迎。”
奕楨永遠記得,那一日阿日斯蘭牽起嘉楠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階,嘉楠回頭深深凝望了他一眼,便一步步遠去,留給他的世界裏隻有清淨琉璃,再無跳動的火焰。
奕楨的記憶刻骨銘心,嘉楠何嚐不是每每回想便要肝腸寸斷,此刻見奕楨提起舊事,不由急了,嗔道“趕緊打住,幸而是未來佛前許的願,所以應在今世。不可再說出來。”奕楨如今心滿意足,聞言柔聲道“殿下說的很是,微臣總是聽殿下的。”
他的聲音有種莫名的磁性,嘉楠情不自禁的就沉醉進去,臉上飛起兩朵可疑的酡紅,倒是把她傷後蒼白的臉色妝點的嬌俏了幾分。奕楨看了不由情動,不由自主就想吻下去,然他喉頭一動,直到到底是時間地點都不對,生生的忍住,轉移了話題道“外間事情想來玉瓊已經告知殿下了?”
嘉楠召他入宮也不盡是為了小兒女情思,實在是尚有諸多籌謀還需一一商議。雖乾清宮中本不便交談,但兩人多年默契,許多事情隻需要幾個字,一個眼神就彼此了解,外人聽來倒是雲裏霧裏,縱然原封學舌給皇帝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良辰總是苦短,兩人還覺得剛剛見麵,已到了日中時分。玉瓊進來通傳“皇後娘娘召侯爺覲見。”又補充了一句“陛下此刻也在坤寧宮中。”
奕楨聞言不由的一愣,嘴上答應了就走,腳下卻沒有挪動半分。一則是舍不得就離開此地,二則實在事發突然,想起要見嘉楠的父母,竟然有幾分莫名的心虛。他想起一事,一直沒找到機會提起,此刻卻不能不說,於是吩咐玉瓊在外暫候,俯身與嘉楠輕聲道“微臣萬事都聽殿下的,唯有一事,殿下須得聽臣一言。”
嘉楠心中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虛,定了定神道“何事?”
“殿下須得答應微臣,無論將來遇到何等情形,絕不可再以身涉險!”
嘉楠心中暗歎一聲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奕楨又是心疼又是歎息地看向她“我豈能不知?”
嘉楠神色一黯“世人隻看見公主如何風光受寵,那知道”
奕楨接了她的話頭“我知道,但以後絕不再可行險,咱們總是有法子的。”
嘉楠不忍他擔心,點頭附和“你說的是,總是有法子的。”
奕楨緩步退出內室,玉瓊引了他正要離開,不妨身前一團小小的黑影撞上來,玉瓊倒是紋絲不動,隻是吃了一驚。那團小影子已經一個屁墩摔在了地上,玉瓊趕緊跪下去扶“五殿下,您怎麽來了,摔著哪兒沒有?”原來撞過來的正是五皇子重慶,重慶脾氣甚好,就著玉瓊的手站起來,奶聲奶氣道“並不疼,不礙事,姐姐可醒了?”
玉瓊正要回答,奶娘追進來,一邊替重慶整理摔皺的衣裳,一邊說到“殿下走路可得慢著些兒,前兒把公主撞得可不輕。”重慶不服氣道“這次我可沒有”奕楨出言打斷“公主正在裏頭說無聊呢,殿下來得正好!”重慶一聽,把剛剛想說的話也忘了,高高興興往內室裏衝去“楠姐姐,你給我講故事吧!”乳母趕緊跟了上去。奕楨與玉瓊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再無別話,玉瓊召了兩個小太監來送奕楨到坤寧宮去。
奕楨曾被留宿乾清宮之事雖然沒有傳出去,但在乾清宮中已經不少宮人都知曉了。看大貂檔龔晟待他的神情,也猜得出巴結巴結總是沒錯的。故而引路的小太監待他十分殷勤,一路上陪他閑話,不一會兒就到了坤寧宮中。帝後端坐於堂上,四皇子豫慶竟也在一旁。奕楨走到堂前,先與帝後等見過禮。謝皇後仔細打量,見他五官俊秀,身材昂揚挺拔,想到皇帝雖然心中有些別扭,但對他的才幹並無一個不字,心中就肯了五分。於是吩咐身邊女官道“奕將軍是咱南朝的功臣,替小將軍看座。”
皇帝心中一直別扭,此次聽說皇後要見奕楨,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就帶了豫慶湊過來。謝皇後在那裏與奕楨說話,也無非是家事而已,奕楨恭恭敬敬回話“末將自幼命苦,父母去的早,家中沒有什麽親人了。可以說身無長物,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恩賞,唯有肝腦塗地,以報聖恩。”皇帝聽他這一句覺得還像樣兒,但又不肯就輕輕放過,眼珠一轉,悄聲與豫慶道“看見堂下那人沒有,想拐走你姐姐呢,你肯不肯?”
蕭嵩是帝後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中宮嫡子,從來在坤寧宮乃至整個禁內都是橫著走的主兒。過往時不時的要與蕭嶠分享姐姐,這已經讓他十分煩惱,但蕭嶠好歹還是時常一起玩耍的自家弟弟,那也罷了。此刻見這裏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大個子也要與他搶姐姐,心中就十分的不快起來,鼓著腮幫子轉起了眼珠子開始思考,要怎麽才能把這個礙眼的大個子趕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