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墜石
字數:4740 加入書籤
齊襄!
“策是好策,隻是為何來獻於我,不如直呈於國君?”
諸兒將管仲的簡冊收好,重新打包起來。
“此策使諸大夫之族勻其軍役,使各家免於一戰而族亡之事,諸大夫反對之聲必然無多。”
“設中軍之鼓,高子之鼓,國子之鼓,三軍各出於五鄉,二卿與君等同,故而二卿易從也。”
“隻是”
好嘛,設計之中,卿大夫都能得利,自然無所不從。
那要說誰是最大的反對者——
“太子改製右軍,花費心力,亦有成效。若是施行我之計策,將重組國師,太子心血,亦恐將付諸東流也,我甚憂之,不敢先請於國君也。”
竟是自己啊。
諸兒大笑。
“凡有利於國事,我敢不從?我即修書一封,奉與君父,薦子之策也。”
管仲聞言,神情也鬆弛下來,兩眼熠熠發光。
“如此,明哉!”
方取素帛一卷,硯一方,墨一錠,筆一支,卻頓了一頓,想起了要事。
“倘若如此,幾時可以成軍?”
周鄭矛盾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那頭灰犀牛的鼻息已經撲到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說到底,製國寓兵之策,又是要打亂原有的建製,將三軍重新編組。
先前自己重組右軍,還是在同一編製下進行,二三月間開始改製,直到八九月才初步形成戰力,十二月,才能與魯人交戰。
改製一軍尚且如此,若是改製三軍,這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收效?
況且,如此一來,齊國的國師必然有一段時間失能,這就相當於在狂風暴雨中行船,卻把壓艙石給卸下去了。
若是鄭人借機先行發難,席卷列國,或是幹脆直接來找齊國的麻煩,該當如何?
“一年零三月可也。”
今為王十二年秋七月,一年零三月,就是要拖到王十三年冬十月去了。
目前諸兒掌握的種種跡象,都表明王室最有可能在明年秋收之後,亦即秋八月至九月期間發起對鄭國的最後攻勢。
趕不上啊。
唉,為何不早一個月來獻策。
“太子可是為日程憂慮?”
管仲還是十分敏銳的。
諸兒點了點頭,道一句“然也”。
“太子是忠於王室,還是忠於齊室?”
“此話怎講?”諸兒的眉毛一挑,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若忠於王室,則此計不可行也。若忠於齊室,則此計為時正好也。”
“以我觀之,王室發難於鄭,必不早於明年秋收。若早,則成周之禾在田,無人收取,糧秣之備輸鄭人一籌也。是故王室以秋收後討鄭,則王師、衛、陳、蔡與鄭戰,無齊人相助,戰則必敗矣。雖敗,鄭人必傷,國勢必傾,戰事方息,其時十月間矣。”
“我既已改製,又治之以春之蒐(讀搜),秋之獮(讀顯),蒐、獮者,以田獵練士卒也,依禮照舊,如常如故,鄭人無疑。”
“鄭人若敗王師,辱王命,則我伐之以罪,有大義之名也。”
“十月既冬,我士之練,鄭士之倦;我卒之昂,鄭卒之惶;我戟之利,鄭甲之所不逮;我甲之堅,鄭矛之所不克。”
“以大軍加之,車馳卒奔,無往而不利。鄭軍雖強,可勝也。”
“齊師既敗鄭師,量中原之邦國,鄭人新敗於我;宋人無戰之心;王師、衛師敗於鄭,有損;陳、蔡國小力微,亦敗於鄭;魯人既服,我有師在邾,一日而可以平曲阜也。”
“如此,鄭、宋、魯、衛及諸小邦,皆不得不聽我齊人之命,而王室亦不得不全仗我齊國之勢,則齊國之霸業可以遽成,太公之威名可以複張矣。”
“若王室以十月既後討鄭,則我雖以一年有餘而製國,亦非遲也,太子其慮乎!”
好歹你們管氏也是姬周之後裔,居然獻出這種計策。
不過,計是好計。
那,改製的空窗期要如何熬過呢?
諸兒將剩餘的疑慮悉數告知。
“我思慮再三而不得其策,凡此種巧計,我不如叔牙,乃請教於彼,如今有計矣。”
說著,又遞來一卷帛書。
是鮑叔牙的手跡。
諸兒一看,樂了。
鄭人所慮者,不過是太子諸兒與王姬的聯姻,因此太子出奔,鄭國才停止在齊國搞事。
如果太子肉眼可見的不幹涉政事,鄭人也就姑且能安心了。
這個肉眼,便是先前被捉的鄭公子儀。
鮑叔牙建議改囚禁為軟禁,使公子儀暫居於太子之側,允其修書回國報信。
至於如何將公子儀放到太子身邊,叔牙也早已胸有成竹。
王姬有身孕,八九月間也將臨產了,其夫君卻流亡在外,甚是可憐。假使齊侯以此時與鄭人會麵,告知此事,而召太子返國,赦免公子儀的罪過,但作為人質保留在齊國,如此,鄭人亦不敢在齊國為禍。
其後,隻要將公子儀軟禁在太子的東宮之側,以賓客之禮待之,日日相見,隻與王姬及嗣子同遊,享天倫之樂。如此,公子儀與鄭伯通信,言及太子之時,字裏行間,皆是太子耽於兒女之事而疏於政事,便可安鄭人之心,使其沒有改變現狀的動力。
計謀是精巧的。
嗯但這能行麽?
君父的態度難以捉摸啊。
滅紀之時,齊侯基本上是從諫如流,不僅從諫,還放權,甚至允許太子違背古例,統帥三軍出征,而自己則退居幕後,主要安排外交斡旋事宜,表現出積極進取的態度。
可一旦涉及鄭國,齊國國君與太子的立場就開始偏離了。太子基本上已經選擇站定王室一邊了,而齊侯此時卻既沒有支持王室的舉動,也沒有袒護鄭室的意圖。
想到這裏,甚是煩躁,用筆杆敲擊著桌麵。
“鮑叔之策,非君父首肯不能施行,彼何以篤定可以行之?我君何所欲也,子知之乎?”
“太子亦知墜石之理乎?”
“墜石之理?”
“石在道旁,於人無害也,置之於城上,墜而可以殺人,此何也?”
勢能
“勢也。”管仲並沒有給諸兒回答的時間,自問便自答了。
“石在城上,有勢焉,故能殺人,在城下,勢既失矣,故不能殺人耳。”
“持城上之石,而待焉,則城下之人,皆可殺也。非唯可以殺此,亦可以擊彼也。既墜石而殺一人,則石之勢失,複不能殺人矣。”
管仲越說越自信起來,挺直了腰杆,語速越來越快。
“凡為國者,如攜石而登城者也,國治、食足而兵強,則城高而石重,國亂、食乏而兵弱,則城敝而石輕。”
“是故強國之策,國君皆采之,是磊石於城上也;是故破國之策,國君慎用之,是節城上之石而用於必用者也。”
“以夷吾觀之,太子書薦我二人之計於君侯,此皆猶壘石於城上者也,君侯必納之。”
諸兒鼓起掌來。
“善,子之良言,使我茅塞頓開也!我當即修書。”
研墨提筆,一行行齊篆列陣於素帛之上。
肅殺之氣透過帛巾,在室內彌散了開來。
將絹帛封好,塞給管仲。
去,告訴君父,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