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二十一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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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陰侯她準備發癲!
    太液湖畔,秋風蕭瑟,桐葉飄飄。
    兩個男子從一樹灼灼欲燃的紅楓下走出,踩在太液湖畔一路往前蜿蜒的石子路上緩緩前行。
    喬知予如往常一般落後宣武帝半步,微微側頭,麵帶微笑,仿若在認真的傾聽著九五至尊近日的煩心事。
    宣武帝在操心他的二兒子。
    應離闊成家早,在十五歲時就娶了妻。原配夫人身體不好,為應離闊誕下一兒一女後,就撒手人寰。原配所生的一兒一女,在大奉創立之後,便成了長公主與一皇子。
    長公主名應念安,容貌秀麗,溫婉端方。大奉初創之時,為了拉攏盤踞於西南高原之上、勢力龐大的大蕃,應離闊將自己這個大女兒嫁與了五十有六的大蕃王赤鬆讚普。應念安為顧全大局,忍辱負重前往大蕃和親,臨行前哀求父親一定要看顧好弟弟。
    長公主的弟弟即一皇子應雲渡,今年剛到弱冠之年。應離闊的原配正是因生產他而難產去世,所以應離闊一直對他不喜。
    應雲渡兩歲時常常無故哭鬧,發燒不止,有一雲遊高僧來到應家,說此子與佛有緣,將其帶到了瑤光山逢留寺帶發修佛,到如今已有十八年。
    作為宣武的長子,如今的應雲渡一直待在山上並不合適。宣武想把這個孩子接下山來,問問他的想法。若是真的想出家,那就隨他去,若是還是想做大奉的一皇子,那就為他行加冠禮,日後儲君的人選中,也應有他的位置。
    從盛京到瑤光山,往返有一十日的路程,倒是不算太遠,宣武打算讓喬知予這個做叔父的帶著不言騎去接他。
    此事並不難辦,宣武讓喬知予來做,估計主要是因為她是他身邊最信賴器重的兄弟,可以代表他的想法,讓群臣看到天子對兒子一視同仁的態度。
    喬知予甫一思索,便答應了下來。
    隨後兩人又閑聊了一下老尚書李正瑜退下去後,該提誰來坐尚書令之位的問題。
    尚書令是尚書省最高長官,下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位同宰輔,為文臣之首。這個人選不好定,能擔任尚書令之人必須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對天下事從農務到水工再到戶籍排查等各個大小方麵都要有所涉獵,而且需士族出身,否則其餘世家文臣恐怕會不願聽從。而且這個人還得聽話,否則又是一個李正瑜。
    “聽說你與戶部尚書杜修澤是舊識,覺得他如何”
    柳枝搖曳的太液湖畔,宣武帝側頭問道。
    喬知予心知這是天子心裏已經敲定了人選,隻是在尋求她的建議。
    杜修澤此人確實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雖出身世家,但腦子還算清醒。第一世時,最終坐到尚書令的位置上的也是他,猶記得後來他還聯合諫台上言,痛斥她是禍國妖妃,態度非常惡劣,罵得極其難聽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就輔國能力來看,此人還是可堪大任的。
    喬知予想了想,隨口道“杜兄溫良恭謙,舉止有度,有君子之德。”
    然
    而此話落到宣武帝耳中,卻怎麽聽怎麽不對味。
    君子之德極少從喬遲口中聽到對旁人如此高的讚譽,看來他與那戶部尚書當真是少時摯友
    看了一眼身邊身著紫金官袍的英武男子,宣武帝皺了皺眉,扭頭望向遠方,借著迎麵而來的凜冽寒風,強壓下心中無來由的煩悶。
    十七年前,在他還在龍首原做個小小郡守,每日灰頭土臉之時,喬遲已經認祖歸宗,成為了淮陰喬家的長子。聽說那年盛京東郊的桃花開得極盛,芝蘭玉樹、俊美無儔的世家少年穿花尋路,誤入盛京迎春樂宴,驚鴻一瞥間,成為無數貴女的深閨夢中人,花枝香囊被擲了滿身。
    那時候喬遲的脾氣亦不似如今冷酷,他性情隨和,溫柔爽朗,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很快就與盛京的世家子弟玩到了一處。少年們一起走馬看花、打球嬉遊,日複一日,感情甚篤。
    大燕衰敗之前的盛京,人人追求享樂,風氣極為靡頹,尤其在世家之中,花樣更是層出不窮飲五石散、嗑神仙丸、蓄養孌寵、盛行斷袖之風。白日裏人前鮮亮,入夜後便醉生夢死放縱不堪。
    應離闊總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在那時候,就已經有人嚐過他,嚐過還是少年的他。
    如果不是,那他為何此後性情大變,不近女色、不好男風,而立之年仍不娶妻
    如果是,那個人是男,還是女他在上,還是在下他到底是主動入局,還是被迫承歡,抑或者隻是年少不知事,被人引誘玩弄
    每次一想到此處,一股怒火就會在應離闊的心中猛地升起
    旁人口中十七年前隨和愛笑的少年郎和十六年前龍首山上那眼眸黑沉的惡鬼少年實在是有著天囊之別。如果不是近日聽人提起,應離闊甚至根本想不到自己這個沉機獨斷、狠辣無情的最小的兄弟竟然有那樣性情溫和的曾經。
    為什麽燕殤帝不早點死,天下不早點亂,好讓他在十七年前,就遇上他
    太液湖畔,紅楓似火,假山山石嶙峋奇特,卵石鋪成的小徑蜿蜒進了一片楓林之中。
    走在小徑之上,喬知予還不知道這一會兒的功夫,自己這位百戰殺神在宣武帝心中竟已經成為年少時被人幹出陰影的可憐人。她此刻壓根無暇顧及宣武帝,隻顧著吹著涼風,與腦海中蓬勃的欲念作鬥爭。
    在麟德殿的時候,她一度想把宣武從裏到外給玩爛反正也是這隻賤狗自己湊上來的,不玩白不玩那股暴虐的勁頭現在仍然還在,隻是走到禦花園,刺骨的冷風迎麵吹到她的臉上,讓她頃刻之間清醒了不少。
    冤有頭債有主,第三世的宣武並不是第一世的宣武,並沒有對她有過什麽過分的舉止,況且到目前為止,這個皇帝的表現還是讓她很滿意的,至少非常的聽話。
    聽話,一個極其寶貴的優點。
    在喬知予眼中,一個人可以蠢,可以笨,但隻要他聽話,按照她的計劃一步一步來,那他就是她喬知予最欣賞的人。亂世之中,喬知予提出的建議,宣武帝幾乎照單
    全收,這才有了提前三年結束的亂世,也使得她的任務進度得以迅速推進。在這一點上,她看他很順眼,相對的她看姻姻很不順眼
    因為姻姻非常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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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時候她甚至都想給她兩巴掌,再掐住她的脖子狠狠摁在地上,讓她不敢再強,不敢頂嘴,不敢陽奉陰違,隻能渾身顫抖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完完全全的受她支配,半點都不敢違抗
    當然,這也隻是想想,姻姻是她回家的唯一希望,她舍不得。畢竟她真的真的很想回家
    走在卵石小道上,看到遠天歸雁拂雲而飛,喬知予心底忍不住升起了一絲淡淡的惆悵。
    身旁的宣武帝同樣想到了姻姻,但似乎角度與她不大相同。
    “姻姻最近如何年後就要入宮,宮裏悶,入宮以後,可沒有在淮陰侯府自由了。”他笑問道。
    一提到喬遲的這個侄女,宣武就覺得心中快慰,他倒也沒有多喜歡她,隻是覺得她很好用。她是一根繩子,可以將喬遲牢牢地綁在他的身邊、握在他的手裏。即使日後喬遲覺察到他的心思,隻要姻姻還在他的後宮,喬遲就逃不了。
    甚至於,以後他還可以讓姻姻懷個孩子。隻要這個孩子生下來,依喬遲的個性,他不可能放任這個孩子在後宮吃苦頭。
    一陣冷風迎麵撲來,把喬知予吹得又清醒了三分。
    宣武提姻姻做什麽
    對了,之前和他提過姻姻想進宮的事,怎麽就這麽迫不及待想納小姑娘進宮,填充他的後宮。
    喬知予突然覺得一陣下頭她想起來第一世時最膈應的一點宣武帝,他是一根共享男人。她竟然曾和冷淡的杜舒共享,和歹毒的麗妃共享,和善妒的昭妃共享,還和數都數不過來的年輕小妃嬪、小宮女共享,甚至還曾可能和一些男人共享
    操他祖宗的,這隻髒狗
    髒狗
    髒狗不配讓她玩兒,髒手。
    喬知予的神情帶著一絲不耐,迅速回道“姻姻改了主意,她說她再想想。”
    宣武帝的身形猛地一頓,劍眉緊鎖,“改主意”
    “小姑娘年紀小,不懂事,想一出是一出,臣回去教訓她。”
    是姻姻自己改的主意,還是喬遲逼她改的
    宣武帝打量了喬遲一眼,卻在那張一向威嚴莫測的俊臉上,捕捉到了一絲少見的焦躁。
    焦躁他緣何會焦躁
    鬼使神差間,宣武突然想到上午他在紫宸殿時,臉上那抹出神的、溫和的笑意一股妒火在他心中猛地燃燒起來,想到別人便一臉溫和,對他這個天子說話卻如此不耐
    宣武帝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強壓著妒火,狀似關切的問了一句“朕觀知予近日時常神思不屬,可是有了心上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功業已立,確實該成家了。”
    喬知予此刻欲念散盡,對麵前這英武不凡卻私生活混亂的男人提不起一點興趣,哪怕他
    是九五至尊,還有著一對大胸,也讓她沒法興奮。麵對他試探的提問,她現在隻覺得煩。
    特別的煩
    髒狗不聽話,就該好好敲打敲打
    喬知予心念一轉,頷首便笑,“不瞞三哥,十一當真有了心悅的女子,隻是不知道她願不願嫁給我。”
    此刻,她眸中鋒銳盡散,眉眼彎彎,笑得十分柔軟。演得好像真有這麽一個頗有手段的女子,硬是讓心硬如鐵的大將軍心心念念,將這百煉鋼都化成了繞指柔一般。
    竟然真的
    宣武帝心中大震他隻看了喬遲一眼,便狼狽不堪的移開眼,不敢再看。
    他怕再看一眼,在怒火沸湧的當下,他可能會做出什麽不智之舉,或者說出什麽不成體統的胡話。
    沒想到竟真的被他猜中,也是喬遲已到而立之年,成家立業合乎常理。
    願不願意嫁百戰將軍竟然也會擔心心儀的女子願不願意嫁給他他不知道他少年時便頗受女子喜愛,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如今又已是功成名就,隻要他願意,沒有女人會不喜愛他。
    “沒想到十一也會為情所困,說來給三哥聽聽。”
    此時此刻,宣武幾乎是強逼著自己咬牙說出這麽一句,表麵上語氣輕快,但口中都已經嚐到了血鏽味。
    一陣風吹來,吹落桐葉漫天。
    紫金官袍金玉帶的俊美武將漫步在卵石小徑上,低聲講述著自己與心上人的故事,隻是眉宇輕輕蹙起,似乎頗有些悵然。
    “她是個堅韌的女子,比我大幾歲,還帶著孩子。她夫君對她不好,我心疼她,想讓她帶著孩子跟我,但她一直不肯與她夫君和離。她與我歡好了幾場,懷了我的孩子,偷偷的生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我都知道,也常常去看她和孩子,沒讓她發現過,因為怕她為難。我很愛她,願意一直等,等她想通,等她回頭”
    “三哥臉色有點差,怎麽了”
    饒是身經百戰,從人心鬼蜮裏打過無數個來回,可宣武帝此刻聽到這些,也是真的撐不住,他知道自己的臉色可能有些難看,這沒法不難看。
    他藏在心裏碰都不敢碰的人,竟被年近四十的有夫之婦如此玩弄,連孩子都有了
    想到這裏,宣武幾近心神失守,死死盯著喬遲的臉,不願相信的從牙縫裏勉強擠出幾個字,“你說的,可是真的”
    喬遲迎著天子震驚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麽奇異的東西,雙眼一眯,認真的觀察起他的眼眸神色,像是在分辨什麽,又像在確定什麽。
    半晌,他若無其事的笑笑“假的,臣開個玩笑。”
    “玩笑罷了,陛下不用當真。”
    這話一出,真是如久旱甘霖,宣武帝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裏,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立馬敏銳的意識到不對
    喬遲在詐他,喬遲方才的一舉一動,都是在詐他
    他看過喬遲審
    問敵方探子時詐人的手段,拋鉤、進退、設套,和方才一模一樣。
    難道他已經察覺到他的心思
    是關心則亂,今日在朝堂上發怒,就已經露出馬腳,喬遲多智近妖,勢必當時就有所警覺,這才步步設局,驗證猜想。
    喬遲,好深的心計,你我之間,何至於此
    宣武帝猛地抬頭看向他,看向眼前這個蕭蕭肅肅、威儀儼然的俊美男子,這個永遠心機莫測、城府深沉,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的兄弟。
    喬遲麵無表情,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絲冰冷的漠然。
    宣武帝與喬遲共處十六年,從未被他用這種眼神凝視過。他心頭一緊,抬腳向喬遲的方向跨出一步,拉近距離的瞬間,伸手想要捉住他的手腕。
    但喬遲卻不疾不徐往身後退了一步,正好拉開與他的距離,那隻手腕一抬,有意無意避開他的手,讓他按了個空。
    他知道喬遲身手極好,沒想到,如今喬遲卻用這身手來躲他。
    他是他的三哥,也是他的天子為何要躲
    “喬遲,你退什麽”宣武帝不敢置信的問道。
    喬遲垂手而立,淡然回道“天威咫尺,臣心惶恐。”
    “如果沒有你,我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遍,不用惶恐,過來,十一”
    喬遲依舊沒動,隻是那雙眼睛愈加黑沉了幾分。
    宣武帝忍無可忍,欺身壓近,再次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他的什麽,手腕手肘衣袖什麽都好,哪裏都好,隻要是他,哪裏都好
    然而喬遲這一次沒有躲,反而迎身而上,抬手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將他死死製住。
    冷風蕭瑟,空中陰雲密布,高大俊美的武臣身後,綿延的楓林豔得轟轟烈烈,灼灼欲燃,可是卻沒有為他的眉眼增添一絲暖意。
    那雙長眸緩緩眯起,陰沉得可怕。
    “多久了,對我有這種心思,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三哥,你病了”
    這話猶如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到應離闊的臉上,火辣辣的疼,而伴隨著這疼意升起的,還有難堪與羞愧。他知道自己對喬遲的欲念終有一天會被他察覺,他已經再三壓抑,可是一旦起心動念,無論如何都控製不住。
    他是一國之君,是萬乘之尊,他高坐明堂,是天下人的父母,不該是一個畜生不該把為大奉披肝瀝膽的柱國之臣拖到床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可是他鬼迷心竅,就是想要他
    喬遲說得沒錯,他確實病了,瘋病,已經瘋了十六年,病入膏肓,藥石罔顧。
    “龍首山上,第一麵開始”
    應離闊凝眸看向喬遲,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有癡迷,有愧疚,獨獨沒有後悔。
    “你竟然用這種眼神看我。”
    喬知予的臉徹徹底底沉下來,陰戾的毒火在她的眸中烈烈燒灼,“十六年來,多少次,我喬遲帶著一眾兄弟為你舍生忘死,打下這大奉基
    業。我讓你終結這亂世,給天下蒼生以安寧,做一個明君。你就是這樣來報答我”
    “九年前,為了保全你,我被無數人用這種眼神看著,做我最不想做的事,如今你也用這種眼神看我。你知道讓我想起誰嗎讓我想起王行滿”
    前世的仇勾動今世的恨,讓喬知予演著演著心頭火起,箭步上前,抬起青筋暴起的大手狠狠抵上應離闊的脖頸,將虎口死死壓在他的喉結之上,咬著牙開始發力。
    陰戾的氣勢頃刻放出,那是屍山血海裏百戰將軍的煞氣,如凶獸欲擇人而噬,令人不自覺後脊發涼。
    “貴人多忘事,三哥可還記得王行滿可還記得王行滿”
    應離闊猛然怔住,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眼底猛地冒起一團怒火,但這怒意卻不是向著麵前這扼住他脖頸的人,而是向著一個死人,一個骨頭都朽爛了的死人。
    王行滿,他怎麽可能忘記就算是死,他也能記得這個人的名字,記得他是怎麽當眾羞辱他的十一
    九年前的盛夏,暴雨連綿。
    前朝庾州刺史、柱國大將軍王行滿挾年僅七歲的燕殤帝號令天下,要讓八方梟雄匡扶舊主,平定幹戈,鑄劍為犁。
    當時天下五分,王行滿創立的後燕是最強大的一支勢力,占據長河以南大部,且擁有眾多附屬,其影響力北到中原,南抵崖州,西到大蕃,東臨東海。
    其餘三方勢力都甘願臣服,甚至送出子侄到後燕以做質子。但應離闊看穿王行滿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估算到他日後必將驅狼吞虎,不願做他的棋子,不願稱臣,更不願送出質子。
    很快,王行滿便迅速動兵,借口“征討逆賊”,將四十萬大軍開赴大奉與後燕邊境。
    當時大奉全部兵力隻有一十萬,處於劣勢,但尚可一搏。然而王行滿派人抓住了應離闊在江南的家人,那裏麵有應離闊的祖父祖母、繼母、伯父伯母、以及許多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他令人告訴應離闊,若是兩軍交戰,便將這批人質陸續陣前祭旗。
    重壓之下,應離闊咬牙妥協,決定到王行滿駐軍的長河畔勾陳山赴營請罪。
    此行頗有一些鴻門宴的味道,凶險異常,如若王行滿心狠手辣,極有可能有去無回。應離闊本欲孤身前往,但所有兄弟都不同意。最後,便決定由喬遲與鄭克虎左右隨行,其餘兄弟守在陣前,若三個時辰過後他們還沒回來,那就是凶多吉少,大奉軍將即刻衝陣
    時值盛夏,暴雨傾盆,天地之間一片迷瀠。
    他坐在馬車裏,握緊雙拳,自責不已,後悔一時行差踏錯,連累兩個兄弟跟著自己一起身陷險境。
    喬遲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勸慰他“不用擔心,此行必會逢凶化吉。”
    明明是年齡最小的兄弟,喬遲總是那樣老成持重,一開始,大家還會笑他老氣橫秋,慢慢的,當他展露出他的那些可怖的智謀與手段,大家才發現,那並非故作老成,而是能力強橫所帶來的沉穩與威儀。
    很
    奇怪,喬遲出口的話好像總有什麽神力,當時他那樣說了,他便真的開始期冀此行可以逢凶化吉。
    後燕大帳之中,七歲的燕殤帝身軀歪斜坐在主位,神情呆傻,從頭至尾一言不發。後燕的將士們坐了滿座,各個身形魁梧,鷹視狼顧。
    他們三人的位置被安排在輔國大將軍王行滿的身旁,被一眾渾身血氣的後燕將士不懷好意的打量,令人心中惴惴,坐立難安。
    自他們進帳,帳中就起了歌舞,一眾將領以腳踏歌,震得整個營帳都在抖動。很快,就有將領說看女子軟綿綿的舞蹈沒勁,要看就看男子劍舞,北人善舞,指名要他應離闊為燕殤帝獻上一舞。
    應離闊知道,雖然他已經遞上賠禮、接受封號、表示臣服,但他臣服得太遲。臣服得太遲的後果,就是臉麵被撕爛,骨頭被捏碎,整個人都得被踩進泥裏,供人羞辱取樂。然而他剛想起身,鄭克虎卻先站起身,粗聲粗氣的說願意代他獻舞,說罷就提劍上去舞了起來。
    輔國大將軍王行滿是笑麵虎,沒達到目的自然是不滿意的,便也提劍上去,假借對劍之名,一劍劃開鄭克虎的麵皮,在他左臉留下一個從顴骨延伸到嘴角的猙獰傷口,差點把他的眼珠都給挑了出來。
    應離闊明白,這是在給自己下馬威,眼見兄弟負傷,他不可能坐視不理,當即決定自己出去舞劍,就算王行滿劃爛他的臉,刺瞎他的眼睛,他也認了
    然而喬遲卻將他按住,提起舞女放在一旁的胡不思,自己施施然站了起來。他是世家大族出身,總是那麽會說話,兩三句便緩和了大帳中因為見血而僵硬的氛圍。
    “有舞無曲不成宴,大奉武臣、淮陰喬氏家主喬遲,為輔國大將軍、大燕聖主獻上一曲。”
    那時喬遲一十五歲,年輕俊美,因為用兵如神而聲名在外,得了個“毒蜧”的外號,後燕的許多將領都在他手裏吃過虧,樂得見他低頭。王行滿知道喬遲是他的左膀右臂,再加上喬遲還是世家大族的家主,算是夠格,便也沒有拒絕。
    於是喬遲便將胡不思斜抱在懷中,一邊彈,一邊唱起了一首漠上曲。
    王行滿沒有閑著,他在一旁提劍而舞,劍刃有意無意的朝喬遲掃去,喬遲腳下生風,衣袂飄飄的閃避,行動之間瀟灑自如,宛如載歌載舞。
    王行滿的劍刃大部分落空,但也有落到喬遲身上的,一落上去,就留下一道血痕。每次擊中,營帳中將領便大聲叫好,王行滿就興致蓬勃的讓喬遲換曲,他要接著再舞劍。
    就這樣,曲子換了一十餘次,喬遲身上也挨了一十餘劍,他的臂膀、後背滿是血痕,血流出來浸濕了青衫,饒是如此,他臉上依然帶笑,那笑意甚至越來越盛。
    終於,王行滿戲耍夠了,把劍扔在一邊。
    “喬將軍看著是個小白臉兒,沒想到琴彈得不錯,此番逗得眾將士開心,想要什麽打賞”
    喬遲單膝跪地,微微垂首,麵上帶笑,全然的臣服姿態,“遲琴藝平平,能搏諸位一笑,榮幸之至。別無所求,惟願將
    軍消氣,憐我大奉子民。”
    王行滿大笑著端了一杯酒到他麵前“抬頭,喝了它。”
    喬遲順從至極的湊過去,用嘴銜住杯沿。
    王行滿按住他的頭,五指插進他的發間,將酒杯傾倒得很快,那來不及吞咽的酒液就順著他的唇角溢出,劃過他的下頜,蜿蜒向下,淌滿他的脖頸與前襟,讓他狼狽不堪。
    酒是米酒,濁白,濃稠。
    帳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血氣方剛的將領們在那一刻,都向帳中那個白皙俊美的青年男子投去狎昵輕慢的目光。
    喬遲並沒有看別人,仍是專注的看著王行滿,溫聲笑道“將軍消氣否”
    王行滿伸出大手,輕輕撫摸他的側臉,眼神中滿是欲色,“你很好,來我帳下侍奉,我讓你做大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在那帳營之中,應離闊沒有一刻不想站起來可滿臉是血的鄭克虎卻死死的按住他他知道不該輕舉妄動,他知道喬遲是在代他受辱,為了保全他,可王行滿他該死該死該死
    那是他從不敢慢待的十一,那是他藏在心裏的年齡最小的兄弟他竟然這麽對他他們竟然敢這麽看他
    他們全部都該死
    喬遲婉拒王行滿之後,坐回到他的身邊,慢條斯理用布巾擦去脖頸上的酒漬,看起來好像渾不在意。在王行滿放他們離開時,喬遲看出他的魂不守舍,甚至還勸了他一句
    “做人要屈能伸,上馬車,三哥。”
    那時他差點都快信了喬遲是不在意的,然而當馬車抵達大奉軍營,喬遲一下車,就嘔出了血。
    大夫說是怒火攻心,牽動舊傷。他這才知道,原來喬遲不是不在意,他恨得快發瘋,隻是藏得太好,若不是那口血,沒人知道他的心思。
    後燕一直是大奉最強大的敵人,直到三年前,大奉軍的鐵蹄才徹底踏平後燕的大京。
    而王行滿,也落到了喬遲的手裏。
    彼時,王行滿的後燕早已分崩離析,他這個柱國大將軍在用兵如神的喬遲手中吃了一次又一次敗仗,手上僅有的那點兒兵力也被消磨殆盡,徹底成為了階下囚。而喬遲經過亂世十三年的打磨,已經成為大奉血將星、魑鬼大將軍,百戰不殆、凶名在外他是一柄開鋒的寶劍,隱忍多年,終於得以將寒芒四射的劍刃抵上仇敵的咽喉。
    那天傍晚,晚霞如血,落日熔金。
    喬遲把王行滿架在鬼麵軍的軍營中央,用一把小刀,開始剮王行滿的肉,從腳尖開始,自下而上,剮完左腿,剮右腿。
    剮一會兒,喬遲就要歇一會兒,然後笑眯眯的去把王行滿的下巴接上,聽聽他要說什麽話,如果是要罵人,就把下巴卸下來,然後撿起刀子繼續剮。
    到了最後,當兩條腿的肉都剮得差不多了,喬遲再去把王行滿的下巴接上時,他再也罵不出來,隻顧著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
    喬遲大笑著讚歎道“如聽仙樂耳暫明啊”
    “王將軍,你繼續叫喬某為你伴奏。”
    他用帶血的手抓起一旁的胡不思,盤膝而坐,將琴摟在懷裏,五指撩動琴弦,笑眯眯的看著麵前垂死的王行滿,開口唱起了一首悠揚的小調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抒情的琴聲彈唱和淒厲的慘叫交織,被夜風吹得很遠很遠,直令人毛骨悚然。
    應離闊站在山崖上,負手而立,將山腳軍營的情況盡收眼底。錢成良、庾向風和鄭克虎跟在他身後,也將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十一真是越來越瘋了。”
    庾向風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搖頭道“你們說他這樣,能娶到媳婦嗎,那不得一直打光棍正好,我有個妹妹,可以”
    “親妹妹還是撿來的”錢成良白了他一眼。
    “古有佛祖舍身飼虎,我用親妹妹舍身飼十一啊”庾向風攤了攤手,“反正十一長得好,我妹妹也不吃虧。”
    鄭克虎垂手而立,甕聲甕氣道“十一受委屈了。”
    當年王行滿留在他臉上的劍傷,已經成了一道猙獰的疤痕,而當年的羞辱,也在十一的心裏留下一道疤,殺了王行滿以後,當年事才算真的揭過去。
    應離闊依舊垂眸看著山崖之下。
    暮色四垂,軍營之中篝火已經升起。頭戴儺麵、身穿玄衣的鬼麵軍如重重鬼影,沉默無言的矗立在篝火旁,把對著垂死之人笑著彈唱的喬遲層層包圍其間,像是簇擁著他們唯一的鬼王。
    “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喬遲的歌落下了最後一句。
    王行滿流幹了血,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喬遲站起身來,將那把胡不思扔進熊熊篝火之中,“王將軍,一路走好。”
    禦花園裏,太液湖畔,楓樹林前,喬遲的手依舊掐在應離闊的脖頸上,眼中滿是嫌惡。
    應離闊隻覺得恍如隔世王行滿,曾經是他和喬遲最痛恨的敵人,而如今,他看喬遲的眼神,竟會讓喬遲想起王行滿
    他知道喬遲厭惡男人用充滿情欲的眼神看他,可他分明藏得如此隱蔽。
    喬遲閉了閉眼,最終還是沒有真的下手把他的三哥活活掐死在這兒,他鬆開了手,眉宇間浮現出一種深沉的悵然和疲憊。
    “陛下,可還還記得登基大典時,臣與你說的話”
    當然記得,喬遲與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應離闊看著眼前男子,那些過往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宣武三年秋,天下初定,大奉定都盛京,在皇城召開祭天登位大典。
    大殿之後,熏香嫋嫋。
    應離闊頭戴十一道冕旒,身穿繡滿日、月、星辰、山川的厚重冕服,腰間垂下的十一道形狀各異的玉鏈,每一道都有其深意。
    亂世
    之中,他也曾無數次想過日後會不會有這一刻,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當煌煌天命壓身,他卻不自覺的感到惶恐。
    年近四十並沒有讓他真正的不惑,想得越多,惑得越多。初時他隻是龍首原上一介小小郡守,因緣際會,被機緣推動,被兄弟們看重,一步步將他推上高位。如今站在這無數個帝王站立過的紫宸殿,他不禁思索,自己的德行是否可以配位,自己的功業是否當真足以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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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誰,敢以肉體凡胎,口稱天地之子
    到底是誰,能自信肩擔日月昆侖而不傾,背負蒼生之責而挺拔
    大業已成,可為何他此刻大汗淋漓,心中惴惴
    喬遲數日前在與南黎作戰,動身得遲,為趕上大典,日夜兼程,正好一身風塵仆仆的出現在他的身後。
    “喬遲,你說世上可曾當真有過天命”他忍不住問自己這個年齡最小、卻最為穩重的十一弟。
    喬遲並未回答,隻是笑了笑,將他認認真真的從頭打量到腳,眼神是如此的欣賞、欣慰,好像他是他親手繪出的一副江山畫卷,是他精心篆刻的一尊傳世玉寶,如父如兄,寬和包容
    “篳路藍縷,玉汝於成。”
    他抬起滿是傷痕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領,撫平衣襟上的褶皺,又俯身細心撥正他腰間的玉鏈。
    冕旒蔽目,十一道綴珠輕晃,應離闊看到男子肅然的側臉,鼻梁高挺、薄唇如刀,讓他不知為何,心跳如鼓。
    “君子正衣冠。”喬遲輕聲道。
    那時萬道天光從紫宸殿前齊齊落下,他身著素衣,逆光而立,風姿雋爽,湛然若神。
    “踏過這道門檻,你便是九五至尊,蒼茫天地都是你的疆土,萬千黎民都是你的子民。做個好皇帝”
    “願陛下千秋萬歲,開萬世太平。”
    後來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旒,金章紫綬垂天象,管取山河萬萬秋。
    他得到了曾經想要的一切,可正因為這一切,讓他不能再要喬遲。
    世間安得雙全法,即使身為天子,這一生,或許也沒有圓滿可言,可他就是不甘,就是如此的不甘
    此刻,楓樹林前。喬遲抬手,垂眸為他打理衣領。與兩年前不同,他冷著臉,咬著牙,重重的拉扯他的衣襟,手勁頗大,狠狠一扯,扯得他身軀不住抖動。
    “君子正衣冠”喬遲一字一頓,沉聲道“歪了,不雅。”
    “為君者,每日對鏡自照。以銅為鏡,以人為鏡,以古為鏡,一日不照,則衣不整,一月不照,則身不正。懂了嗎,陛下”
    那一雙長眸裏,滿是警告和慍怒。
    宣武帝讀懂了,全都讀懂了。他禁不住斂眸苦笑,笑自己的癡心妄想,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喬遲,他的兄弟,他的重臣,他當憐他、敬他、倚仗他,不得愛他
    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從假山後繞過來,當場見證這駭人一幕,還以為淮陰侯在剮天子的衣裳,嚇得麵色慘白,當
    場跪在了地上。
    喬遲沉著臉,收回了手,垂手而立。
    宣武帝掃了眼他的臉色,隻覺得心頭苦澀。搖搖頭,將那些傷春悲秋的思緒暫時放在一邊,他打量了一下麵前這個太監。思忖著小太監看著眼熟,是皇後身邊的人,應是來傳話的。
    “什麽事,說。”
    小太監叩首在地,結結巴巴的說道皇後娘娘請您速來,來坤寧宮,太醫說,娘娘有喜了”
    如若在平時,這確實是喜事一樁,可如今這個“喜”落在宣武耳中,卻頓覺刺耳,他尤其不想讓喬遲聽到,可偏偏他就站在一旁。如今這場麵,襯得他越發昏聵,甚至有些可笑
    喬遲似是已經壓下了心頭的怒火,伸手從容不迫的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的說道“恭喜三哥添嗣,快去吧,嫂子在等你,別讓她失望。”
    “喬遲,朕錯了。待你從瑤光山回來,朕便向你賠罪。”
    宣武帝能屈能伸,撂下這一句後,轉身便隨小太監前往坤寧宮。
    喬知予垂手而立,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假山拐角,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墨玉扳指,眼中眸色深深。
    也不知道敲打他這一下能管多久,畢竟是天子,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不然她方才就該扇他幾個大巴掌,狠狠爽一把
    不過,聽剛剛那小太監的意思,杜依棠又懷了她還願意為宣武生孩子第一世和第一世,她隻生了兩個,這一世怎麽還多生個老三。
    想著想著,喬知予踩著腳下卵石小道,調整方向,準備往建福門走去。後宮是非之地,不能久待,還是早點回家吧
    然而剛一轉頭,就看到對岸太液湖畔重重煙柳怪石之間,走出一個嫵媚多姿的身影。那雍容女子一襲華美衣袍,滿頭珠翠,與她隔著太液湖遙遙相望,見她目不轉睛,便歡喜的笑了笑,抬起玉手,風情萬種的撫了扶鬢角。
    喬知予雙目圓睜,下巴都差點掉下來了
    這女人不是杜依棠是誰她怎麽在這兒
    難道是這女人發現了宣武帝方才對她拉拉扯扯,心有不悅,使了調虎離山之計,把宣武帝誆去了坤寧宮。
    好大的膽子
    震驚之餘,喬知予臉上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這一對癲公癲婆,真是絕了
    秋風吹動柳絲,美人的身影在煙柳之中若隱若現,但那雙含情目卻是一如既往的明亮纏綿。
    杜依棠生得好看,身段也美,淡妝濃抹總相宜,今日扮相端莊雍容,也別有一番風致。
    喬知予望著湖畔那一抹倩影,想到她那晚橫臥在她懷中,柔情似水,腰間軟肉豐腴,身上柔香四溢,而自己竟然真的做了柳下惠,竟然真的忍住沒和她廝混行樂而今真是非常的後悔,非常非常的後悔
    當然,後悔是歸後悔,但為了任務,這柳下惠她還得繼續做下去。
    媽的,人生真是毫無意義
    喬知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對岸,發現杜依棠還在笑著看
    她,一雙鳳眼亮晶晶的。一陣風從她那邊吹來,遙遙送來她身上的暖香,聞著令人心旌搖曳。
    彼岸,杜依棠站在垂柳之下,隔著煙水蒙蒙的太液湖,與那個紫金官袍金玉帶的英武男子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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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對岸發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底。應離闊的心虛讓她覺得可笑,可喬遲的憤怒卻隻讓她覺得心疼。
    他應該是真的沒想到吧,他的三哥一直以來對他竟然抱著那種肮髒的心思。長痛不如短痛,如今全部挑破,對他才是真的好。隻有看清了這些髒汙,日後得知珩兒是他的兒子,他才不會痛苦,才會全力以赴,扶珩兒登上儲位。
    望著對岸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杜依棠心中一軟,要不是今日她出手幫他,看他怎麽收場。
    喬郎啊喬郎,你怎麽就這麽好,讓誰都想要
    太液湖畔,喬知予最後欣賞了煙柳之下娉婷多姿的杜依棠一眼,施施然轉身離開。
    她本想直接回家,沒想到在建福宮門下,差點被一個藤球砸中,好在她眼疾手快,手一抬就把那藤球抓在手裏。
    藤球上纏了金絲,還掛了銀鈴,編了彩繩,做得十分精致,沒等她看出個所以然來,就有人求到她麵前。
    “大人若沒事,可否把球還給我”
    一道清亮中帶著些稚嫩的男聲傳進耳裏。
    喬知予下意識垂頭,正好與一個麵容清俊的小子撞上了視線。
    “珩兒”
    “叔父”
    金冠錦袍的小少年認出喬知予,喜出望外,猛地撲上來抱住了她的腰,但他剛剛抱上,似乎就意識到此舉失禮,又趕緊鬆開,端正站好,抱手行了個禮。
    “珩兒長高了,也懂事了。”喬知予習慣性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後腦勺,神情十分欣慰,隨手把球丟給了他。
    應元珩接過球,臉上卻有些發紅,把球偷偷的往身後藏了藏,好像被叔父抓到玩球,是一件有些丟臉的事情。
    不過少年人的羞赧轉瞬即逝,他很快就圍在高大威武的叔父身邊,開始問長問短。
    “叔父,今年還是您教我們騎射嗎”
    “叔父,北戎朔狼真的三頭六臂嗎,可不可以和侄兒講講”
    “今年秋獵您會來嗎,可不可以和我們一起打馬球三哥、五弟六弟大家一定會很開心的”
    喬知予耐著性子一一回答了他,把他打發走時,臉上的神情甚至堪稱慈愛。
    可愛的小崽子,不愧是她喬遲的種。
    應離闊的皇帝要是當膩了,就把這小崽子扶上去,到時候,算起輩分,她還是太上皇呢
    作惡的欲念又在她的心底澎湃起來,讓她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個憧憬的微笑。
    好玩實在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