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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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連星茗取了塊馬奶糖糕,咀嚼時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似乎還是有些無所適從。他便笑問“這麽晚你們還不睡覺啊”
弟子們麵麵相覷。
有人鼓起勇氣說“我們白日買了一幅葉子牌,你想和我們一起玩嗎”
說完,他又有些尷尬。
像馬奶糖糕、葉子牌這種東西,都是民間上不得台麵的小玩意兒。二皇子久居深宮,平日裏玩的、看的,應當都是高雅之物,他生怕連星茗會瞧不起他們,補充說“若二皇子覺得天色過晚,不便留滯,那也”
連星茗道“葉子牌我喜歡玩”
弟子們愣住,旋即大喜連忙迎著連星茗往屋內走,不一會兒屋子裏就傳來了洗牌聲。
連星茗問“你們想玩什麽”
某名弟子回“葉子牌啊。”
連星茗哈哈笑道“葉子牌也是有很多種玩法的,我以前經常和白羿就是我的發小,經常玩。你們白日看的是哪種玩法”
“這我們也不太清楚,就是每個人抽幾十張牌,依次往下放。若是有相同的牌就將上麵所有牌收走,最後誰手上牌多誰就贏。”
連星茗了然“這是小貓釣魚。”他搓了搓手掌,興衝衝說“我還有更好玩的玩法要不要來鬥地主”
“鬥地主為何”
“就是一個地主三個農民”
解釋完玩法後,眾人看他的眼神裏已經滿滿都是崇拜與詫異。幾輪牌局過後,房間裏時不時傳來拍掌大笑聲、耍賴悔牌聲,還有旁觀者恨不得親自上陣的指指點點聲,到最後眾人高興之下已經不喚他“二皇子”了,而是改口叫“搖光”。
乘興而來盡興而終,連星茗看夜色已深,將手中最後一張牌往外一扔“我贏了。不打了不打了你們繼續。”
“怎麽又是搖光贏”
“不行不行,你贏好多局就甩手不玩了,今夜你非得在這裏輸一局才能走哈哈哈”
牌局結束,眾人依舊興致濃濃。
連星茗謹記白羿所說的“先混熟”,現在應該已經差不多混熟了吧
也不難啊。
他笑嗬嗬衝周圍人說“以後大家便是同門了,不急這一時玩樂。說起來,我還未去拜見過師父呢,聽聞師父正閉門調養生息,不知哪位師兄能夠帶搖光去瞻仰一下師父的仙姿,我也好向我的發小炫耀炫耀。”
眾人聽他提及“師兄”二字,臉色登時就變了,忍俊不禁道“你可不能叫我們師兄,按照輩分來看,我們算你的師孫孫孫孫輩。”
蓬萊仙島輩分倫常、規矩都無比嚴苛,他們不敢逾矩。連星茗雖不知其中內情,但他的心根本就不在這上頭,笑眼彎彎繼續道“那好吧。不知哪位師孫能帶搖光去瞻仰下師父的仙姿。”
室內安靜了一瞬,旋即數道噴笑聲,眾人前仰後翻笑成一團。
連星茗歎氣“是你們
自己要當我師孫的。”
有人一邊笑一邊擦淚道“哈哈哈哈師祖爺爺你就別捉弄我們了,你都見不到,我們哪兒能見得到仙長啊。別說現在,就算在蓬萊仙島上,我們也是無資格去直接麵見仙長的。”
連星茗啞然啟唇,那他大晚上在這裏打一個時辰的葉子牌,白打啦
又有另一人壞笑調侃道“師祖爺爺你要是真想去提前拜見一下仙長呢。我這裏倒是有個門道,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連星茗彎唇“有何不敢”
那人手臂向後一抬,攥拳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麵的走廊“你從這條走廊直走,過道裏的最後一間房間,裏麵的那位有資格帶你去見仙長。”
他話一出,其餘人頓時憋笑。
像是要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連星茗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他隻是覺得這些人的態度很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異。他便站起身道“好的,多謝這位師孫,我這就去會一會那位住在走廊盡頭的師孫。”
“哈哈哈哈哈”眾人笑得更大聲,倒也不是帶有惡意的笑,而是善意的噴笑,似乎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可愛、很好玩兒。可是當連星茗真的要往走廊右側拐時,眾人臉上的笑登時僵住,後知後覺泛起一絲驚慌與失措。
“等一下。”還不等他們出聲阻攔,連星茗就已經風馳電掣走過去,砰砰敲了兩下門。
“”
已經追上走廊的弟子們嚇得轉頭就跑,急匆匆地縮到房間裏,扒在門框邊緊張看。
咯吱
一聲門扉輕響,門隻開了一條縫。
“你為何要將搖光引去見少仙長,這實在不妥。”有人皺眉問方才那名調侃的弟子。
那弟子慌張懊悔道“我也沒想到他真的會過去啊。完了完了,仙長喝令過讓我們沒事不要去打擾少仙長,違者會受罰搖光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呢,我不會要害了他吧。”
此時再懊悔也無用了,他們隻得小心翼翼扒在門框邊,豎起耳朵偷聽那邊的動靜。
另一邊。
門隻開了一條小縫隙,屋內並未燃燭火,也未開窗,四麵黑壓壓的昏暗。連星茗隻能看見一頂被白色的鬥笠嚴嚴實實罩住麵頰。
門後的人,看身形應當是位少年修士。
他優先自報家門“深夜叨擾,萬望諒解。我是佛狸二皇子,連星”
門後傳來清寒好聽的聲音,沒有溫度與語氣起伏,“我知道你。”
連星茗一愣,視線往下移。
這位少年修士雖站在門邊,兩隻手卻都背在身後,姿勢有些不倫不類。他好奇往左偏看他身後,少年修士立即偏身擋住他的視線,連星茗又迅速往右偏,少年修士同時偏身再欲擋。
這次連星茗總算是看清楚了此人雙手都被繃帶牢牢綁起來,像是頂著兩個巨大的“白鐵塊”,又好似是“白螃蟹”,他“啊”了一聲驚奇笑出聲來“你是白天那個手挺別致的”
傅寄秋“”
白日受封,連星茗經過傅寄秋時,就隔著蒲扇笑出了聲,道了句手挺別致。現在夜間重逢,他竟又一次毫不留情笑出聲,傅寄秋隱在鬥笠下的耳根微紅,放棄般將兩隻手垂了下來。
門縫開大了許多。
他問“何事”
連星茗心中暗自思忖。
他首先得和人混熟才能提出請求,可白日他笑話了人家,方才一個沒忍住又笑話了人家,這初相見的印象分就直接跌進了穀底啊。且此時夜已深,不便提出見仙長的請求,他索性道“我們剛剛在玩葉子牌,想問問你要不要也一起玩。”一邊說,他一邊回頭看。
後方門框邊邊,眾多麵頰霎時間震恐,甚至還有人舉起雙臂交叉,像極在呐喊“不”
連星茗愣住“”
不等他多想,身後又傳來傅寄秋低沉了許多的聲音,道了聲“多謝,不必了。”
說著,傅寄秋就微微頷首示意,將門給關上了。
連星茗啞然“”
什麽情況
他疑惑走回去,瞬間被一眾修士圍上,大家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你怎麽真去啊”
“你剛剛竟然還邀請他來和我們一起玩葉子牌,真是嚇死我了,我生怕他來。小搖光,我們將你看作親師祖爺爺,你可不能害我們啊。”
連星茗麵上微笑,心中隱隱為難。
眼前的這幅場景對他來說太熟悉了
他的皇姐連玥眼眶處生了一塊巨大的胎記,若是生在別處,還能戴著麵紗擋一擋,但它生在眼睛那裏。幼年在書院讀書時,一眾小孩礙於皇權不敢當麵嘲笑,便會在背地裏嘲笑皇姐生得“奇醜無比”、“麵如惡煞”、“鬼投胎”。連星茗幾次言笑晏晏勸阻眾人嘲笑,都沒用,便背地裏挨個拜訪這些人的母家,敲打他們的長輩。
待年歲稍長後,大家都變得成熟起來,知曉皇權威儀後不敢再造次,卻還是不敢再親近她,麵上客氣、恭敬又疏遠。
皇姐從小到大都被孤立,能夠說得上話的玩伴,也不過隻有白羿和他兩人。
“你們為什麽不帶他一起玩”
連星茗道“這不太好吧。”
其餘人則是猛搖頭“哪兒敢啊。”
他們善意提醒“你最好也少和他接觸。”
連星茗不理解,回到寢宮依舊不理解,若是年幼時在書院有人對他說“你皇姐是鬼投胎你也少跟她接觸吧”,那他已經連夜拜訪對方母族長輩,微笑著敲敲打打一條龍了。
他不可能會聽這種“善意勸告”。
翌日清晨。
傅寄秋端坐在桌邊,桌麵上擺著絳河劍。本命劍每日都需要擦洗,防止劍鞘藏灰。
他將濕布浸入旁邊的水盆裏,又試圖隻用兩根食指擰幹濕布。他手上的繃帶纏得實在是太嚴實啦,現下連手指頭都無法彎曲,嚐試了約莫半刻鍾,最後傅寄秋
為難坐下,默不作聲盯著絳河。
“砰砰。”敲門聲。
傅寄秋起身艱難挑起鎖扣,打開門。
門後探出一張稚嫩麵孔,明明是一雙含情桃花眼,豔麗無雙,可這雙眸子裏卻浸潤著甜絲絲的笑意,讓人一看心情便能明朗許多。
傅寄秋愣滯一瞬,下意識後退一步。
“何事”
連星茗笑道“你這人好生奇怪,上次打開門第一句話也是何事。難道任何人找你都必須得有事情才能找你我就不能單純是來找你玩兒的麽。”他探頭往裏看了一眼,頗為自來熟問“我能進去嗎”
傅寄秋遲疑一瞬,側過身形。
連星茗便從他的身邊經過,抬步走了進去,第一眼便見到一桌子水,可憐的上品名劍劍穗都濕成了一團,他回頭看了眼傅寄秋纏成鐵塊的手,沒忍住又笑出聲,隻能懊惱憋笑著為自己辯解“哈哈哈哈抱歉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笑你的手,它看上去其實也沒有那麽的滑稽。”
傅寄秋看著他笑得開懷,有些無措。
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跟同齡人有過過多接觸,更別提深入交流。因此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回應這種話,若是說得嚴苛冷漠些,未來的小師弟轉身就走,他便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傅寄秋想了許久,才道“無妨。”
此時都已經過去了幾分鍾,連星茗早就自顧自坐到了桌邊,拿起濕巾幫忙擦拭絳河。
傅寄秋道“這是我的本命劍。”
連星茗茫然抬頭“所以呢”
傅寄秋說“劍修的本命劍,輕易不能給旁人接觸,除非是父母與道侶。”
連星茗“”
傅寄秋“”
氣氛凝住。
傅寄秋立即改口說“但我此時行動不便,多謝你幫忙擦拭,你可以將它拿得更近些。”
言下之意,你隨便碰。
連星茗這才笑開,忙不迭驚嚇拍胸脯道“你嚇到我了我看你說得那麽嚴肅,剛剛都不知道該怎麽回你的話,還以為碰你本命劍非常沒禮貌我差點以為你要衝我發火了”
傅寄秋道“怎可能。”
他小心翼翼坐到連星茗的身邊凳子上,姿勢十分局促,兩隻“白鐵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從鬥笠中順下來的墨黑長發也規規矩矩搭在身後。就這樣低垂眼簾看著連星茗擦拭絳河。
小師弟是除他之外,第一個碰絳河的人。
擦拭完劍鞘之後,連星茗抽出劍身,剛抬起手臂又頓住,糾結許久後轉麵小聲問“你這劍,沾過血嗎”
“沾過。”
“”連星茗拿著濕布的手微微顫抖。
傅寄秋道“不是人血。”
連星茗這才放心擦拭劍身,絳河入手冰涼,劍身仿佛也像是夾帶著雪雨冰霜。他道“皇城的一家酒樓有唱小曲兒的,我在那裏訂了一桌飯菜,你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玩玩
”
第一次有人對傅寄秋說這種話。
新鮮極了。
他啞然啟唇,耳根變得更紅,下意識直起了腰肢。正要立即答應,突然又想起仙長曾經教導過他的說多錯多”,便有些遲疑。
仙長說任何人之間的交往,都是越深入越一地雞毛,不若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才能永遠互相友好。身為少仙長更應該如此,他不能與一些人交好,更不能貿然與一些人結仇。
若同小師弟一起去酒樓,難免會不可控製多說些話,許會掃了小師弟的興致。
傅寄秋道“我榮幸之至,但是”
“榮幸之至就走唄哪裏來什麽但是。”連星茗直接打斷,笑嗬嗬抱著他的劍站起身,另一隻手牽住傅寄秋的手腕,拉著後者往外走。
傅寄秋心尖微動,步子極其僵硬,一直低著頭目不轉睛看著那隻攥緊他手腕的手掌。
心底的感覺有些奇異,泛著陌生的酥麻感。
從幽暗的房間內步出走廊,仿佛從黑暗步到了光明中。他們在一樓樓梯口間遇到了一位蓬萊仙島弟子,那弟子笑問“師祖爺爺去哪兒啊”
“酒樓聽曲兒。”
那弟子剛要再說話,卻突然瞥見了連星茗懷中的絳河,登時眼珠子都快要嚇掉下來了。又轉眼看見遲一步從樓梯後露麵的傅寄秋,當下更是惶恐不已,都忘記了要行禮。
他“唰唰唰”後退數步,連忙避讓。
幹什麽啊,表現得這麽明顯人家多傷心。
連星茗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拉著傅寄秋就走,揚長而去。
路上。
佛狸的皇都自然是無比繁榮的,街邊小巷布滿了生活的氣息,柴米油鹽醬醋茶、百姓能否吃得飽穿得暖這些才是連星茗感興趣的東西,他對修仙毫無期盼,對於彈琴更是想起來便覺得牙疼、頭也疼。明日蓬萊仙島就要返程了,今日務必要死纏爛打讓好心人帶他去見仙長,如此才能夠撥亂反正
念及於此。
連星茗偷偷看身邊的這人。
他不知道身邊這位少年修士因何而被孤立,通過方才的接觸,他覺得應該不會是性格方麵的原因難道和皇姐一樣嗎
他更同情。
一開始隻是想混熟,好纏著人家讓人帶他去麵見仙長,現在則是真心想要安慰這人了。連星茗想了想,頗為隱晦安慰道“我以前養過兩隻鳥雀,”他沒養過,亂編的,“一隻長得好看,一隻長得不好看。好看的那隻每天搶食,還亂叫,我就不喜歡它,我喜歡長得不好看的那隻,因為那一隻性格更好,心靈更美。”
“”什麽意思
傅寄秋迷茫偏頭垂眼看過來,想了想,十分謹慎回答“我不曾養過動物。”
連星茗不太好明說“長得不好看不是你的錯”、“你被孤立是他們的問題”,便直接問“是誰先帶頭像這樣對你的”
以前在書院的時候,就是有一個人仗著家中權勢帶頭挑
事孤立皇姐,其他人才會宛若烏合之眾般跟著疏遠。
傅寄秋道“何樣對我”
連星茗道“孤立你。”
傅寄秋愣滯片刻,緩緩轉開了眸子,聲音清寒道“他們不曾孤立我。”
連星茗驚奇道“這難道還不叫孤立嗎為人之本便是不在背後話他人長短。你可曾聽過他們在背後議論你什麽”
傅寄秋頓了頓,輕輕點頭。
連星茗心道可千萬別是親耳聽見被說了短處啊,那可就有點太可憐了。
設身處地想一想,若連星茗臉上也生了塊胎記,無意間聽到別人嘻嘻哈哈提及他的胎記,那他自然也是十分委屈、難堪的。可傅寄秋卻輕聲道“他們說,我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符號。”
少仙長就是一個高高坐落於神壇之上的“符號”,象征著仙門百家的門麵。
是一個高興時不能笑,傷心時不能哭的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神像。
連星茗聞之訝異,道“好荒唐”
怎能說另一個大活人沒有生命這實在是實屬莫名其妙。
他伸手掐了下傅寄秋的胳膊,問“疼嗎”
連星茗這點力氣,對於一個修士來說就跟小貓爪子撓撓一般,根本沒感覺。
傅寄秋搖頭說“不疼。”
“”
連星茗抬眸,黑眸幽幽看著傅寄秋。
傅寄秋回過神,改口“疼。”
“你看,你疼的話,就說明你有生命啊。是那些人不懂所以瞎說,也不知道是誰先傳的,若是揪出來這等長舌之人,定要嚴懲不貸”連星茗笑著踮腳拍了拍傅寄秋的肩膀,此時正是春光好時節,清晨的雲霧從陽光間隙中飄揚過,那絲絲縷縷的燦漫陽光落在了他的眼睫上,像鍍上一層金光,讓人忍不住想去輕輕觸一觸他的睫毛。
“”
傅寄秋愣愣盯著他睫上的微光,耳垂漲熱滾燙,突然緩慢爬上一絲紅意。
原來他也是有生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