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三座天下成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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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隱居地球,鎮諸天神魔!
開元十八年(730年),許仙和梨渦走出那座參天的石門,重臨人間。
此時距離他們消失於君山洞庭,進入上古雲夢澤秘境已過去了五年。
五年的時間足以發生許多事情,改變許多事情。
四年前,公孫佳人重新出關,到君山洞庭尋找故人丹丘子,無果,惆悵離去。
三年前,公孫佳人融貫《黃帝真經》、符籙、劍道、舞道,更上一層樓,自覺可敵聖女伽藍,於是向魔教聖女下書邀戰,伽藍不應。
公孫佳人心氣難平,堵魔教山門,一連三十日,連敗連殺魔教年輕修士,魔教聖後不得已之下,隻得告知聖女伽藍已然失蹤兩年,上至魔教聖主聖後,下至外門教眾,魔教無人知伽藍去向,無人能聯係上聖女。
堂堂魔教聖女,登頂年輕一輩第一人的存在,竟然失蹤,修行天下一片嘩然。
而公孫佳人聯想到同樣兩年裏銷聲匿跡,連上清派都無法找到其任何行蹤音訊的丹丘子,若有所悟,又若有所失。
公孫佳人離開了魔教山門,仗劍遊曆四方。
道門劍絕的足跡遠及戈壁大漠、雪山草原、海天蓬萊、天竺恒河……
她既砥礪修行,積累著窺天的底蘊,也在尋找著心上的故人。
當年一氣之下沒有告別便下了峨眉,沒想到這麽多年竟再也沒有見到那張平靜淡然的麵容。
丹丘子,你在哪裏呢?
你還好嗎?
你還記得你的道友公孫佳人嗎?
我好後悔,早知道當年就不和你置氣了,至少至少,我應該和你好好告個別的。
……
公孫佳人就這樣漫遊四方,懷著渺茫的希望,做著無望的尋找。
而聖女伽藍失蹤了兩年、三年、四年、五年……
如果不是聖女的魂燈還正常亮著,魔教眾人都要以為伽藍已經被什麽大修行者暗殺了。
盡管如此,魔教也是人心惶惶,許多人認為聖女肯定是被囚禁或困在了某處絕地。
更有數位野心勃勃的魔教長老公開聯合,向聖後、聖主提出建議為了聖教的穩定和大局,希望聖後從聖教年輕一輩中再收一位弟子,培養為候補聖女,以防不測。
為穩定人心,一年前,也就是聖女伽藍失蹤的第四年,窺天巔峰的聖後不得不付出慘痛代價,祭祀大魔神,問詢伽藍消息。
大魔神的回答隻有兩個字“無恙!”
聖後聽聞,明顯長鬆了口氣,再問“教中人心動搖,伽藍何時可以歸來?”
無所不能的大魔神麵色奇怪,聲音平靜道“神說什麽時候回來,她便什麽時候回來。”
聖後一愣,然後瞬間反應了過來,神情激動道“您是說,本代聖女伽藍和神明在一起?”
大魔神輕輕點了點頭。
聖後追問道“請問是哪尊神明?”
大魔神的麵色更奇怪了,聲音卻威嚴冷酷道“神明之下皆螻蟻。爾等不可妄議神明,總之對當代聖女不是壞事。”
然後大魔神就消失了。
這神諭傳開,魔教浮動的人心立刻穩定了下來,甚至比聖女失蹤前還要群情振奮。那幾個想把自家後輩推給聖後做“候補聖女”的長老,更是再不敢提及此事。
開玩笑,聖女伽藍之前已經是年輕一輩第一人了,這幾年她要是一直跟神明在一起,那等她回來還不知道有多麽強呢!
何況她背後還多了一尊神明做靠山,誰敢得罪!
魔教長老哪一個不是人精?
看大魔神那有點忌諱遮掩的回答,就可以想見聖女伽藍跟隨的神明至少是與強橫的大魔神同級別的存在。
有這樣強大的神明支持,怕是隻有活膩了,才會去找聖女伽藍的不痛快吧。
魔教的消息傳出後,修行天下一時沸騰,議論紛紛,而劍聖公孫衍立時心下了然,已確認了上清派丹丘子果真是合一境的當世神明,而且還是很強的當世神明,心下悚然。
這世間實際有三座天下,凡人天下、修行天下和神隻天下。
凡人天下和修行天下相傍相依,溝聯甚深,凡人中或有緣入了修行,或雖未修行但權勢滔天依附於修行宗門,正統三教與魔教左道爭權奪利、逐鹿天下,以凡人為棋子,以天下為餌食,征伐數百年而不休。
然而窺天之下的修行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更加強大、壽元更長久些的凡人而已。
隻有到了窺天,才至於有了部分呼風喚雨的半神威能。
若非鏖殺夭折,窺天強者壽數普遍在百歲以上,而至於合一境,已經是神通無量的大宗師、養生主,壽數兩百歲都很正常。
窺天之境,因已有半神威能,所以窺天強者可以祭祀喚神,或聆神諭,或請神助戰,故窺天之境,方可稱為真正之大修行者。
而香火神隻但凡信仰不滅,信徒有存,壽元便無盡,信眾越多,神威越強。
故神隻天下的諸神隻在意兩件事情保護信眾,擴張神道。或許還可以加上一件事情——那就是征伐異教。
香火神隻的壽元無盡,神權神威各異,諸神的力量於凡人而言又太過強大,一旦在凡人天下爆發神戰則是毀天滅地的曠世大劫,必然殃及諸神信徒。
況又有帝劍鎮壓清算,因此香火諸神曾共約,神的真身隻可居於秘境結界或高天深海,不以真身入凡人天下,不可於人間為神戰,否則諸神共擊之。
便是窺天的大修行者請神,請來的也不過是神之化身而已。
然而這個約定並不適用於合一境的至強修行者,雖然合一境的大宗師可逆天伐神,堪稱神明在世,而且他們幾乎在死前都會提前布局,在死後都會成為新的香火神隻,但他們在死前依然是人類,並非真的神隻,自然不受諸神盟約所製。
然而合一境的大宗師又太過強大,又可以橫行天下無忌,因此修行天下的大宗門倒又不是香火神隻們的走狗鷹犬,而是共依共存的關係。
公孫衍深思之下,也會不時感歎這一切真是天行有常,各留餘地。
神隻天下實力最強大,卻受製於凡人信徒和大威帝劍。
修行天下隻要窺天就有望成就當世神明,一旦合一則可征伐香火神隻,合一境的大宗師又可布局死後成為新的香火神隻,因此修行天下窺天之上的大修行者反而很少入凡人天下,隻是埋頭修行。
窺天之下的修行者又未能引動大範圍的天地元氣,還稱不上神仙,不能敵凡人天下的千騎萬軍。
凡人天下看似最弱,但下有庶民萬萬,可塑神隻神權神威,中有精兵強將十數百萬,可堆殺窺天之下修士,上有大威帝劍可持之伐神斬逆。
凡人天下、修行天下和神隻天下三座天下有所溝聯,又互相製衡約束,形成了完美的長存之理。
合一境的當世大宗師地位最是尊榮,修行天下真正的底蘊便是大宗門各自坐鎮的合一境強者。
魔教之所以一直墊底,被正統三教踩踏,除了魔教乖僻邪謬,另一個原因就是魔教每一代坐鎮底蘊的合一境大宗師都隻有一位,有時候甚至沒有,而儒家、道門、佛宗每一家每一代留駐世間的至強大宗師都從未少於兩位。
當今之時,儒家有兩位大宗師、道門有四位大宗師、佛宗有三位大宗師,魔教隻有一位大宗師,因此儒佛聯合魔教共計六位大宗師,尚能抑製道門的四位大宗師。
劍聖公孫衍已知上清派丹丘子是新的大宗師,但他又和魔教聖女親密,那麽丹丘子的立場就能決定整個修行天下的大勢。
丹丘子若支持聖女伽藍,扶持魔教,那數百年來底蘊單薄、勢弱墊底的魔教便會在當代第一次擁有兩位大宗師坐鎮,能真正與三教在當代差不多平起平坐,不至於明顯底氣不足。
丹丘子若認同上清派的嫡傳身份,那麽道門將同時擁有五位大宗師,以五對六,即使儒佛魔三教聯合,團結一心的道門也完全能硬抗心思不齊的三教。
何況丹丘子還那麽年輕,還能活差不多兩百年。
公孫衍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隻要丹丘子認同自己的道門身份,那接下來的兩百年時光都會是道門極端鼎盛輝煌的時代!
公孫衍自是明白事情的輕重,他於是親自去見了道門當代掌教真人,兩人一起拜會了四位道門大宗師,稟明了丹丘子的情況。
四位當世道門合一境強者又驚又喜,六人一起有了一番謀劃和安排。
就是在這種道魔各懷心思、暗流湧動的微妙形勢下,許仙帶著聖女伽藍重新回到了人間。
……
從洞庭湖畔登岸,聖女伽藍立即通過秘密渠道聯係了魔教,然後告假離開自家公子,返回魔教山門。
許仙則獨自去了附近安陸城,因為李十二就在安陸城。
開元十五年(727年),李十二在安陸城結了婚,更準確地說,李十二入贅了安陸許家。
李十二的妻子,是一名叫許宛的女子,這可不是一名普通女子,而是當時已故的一名宰相的孫女。
這位宰相名叫許圉師,是唐高宗武則天時期的一個宰相,雖然已經去世了,但安陸許家的家族勢力依然很大。
許仙沒有想到心高氣傲的李十二會甘願入贅,要知道,入贅的男人是很被人看不起的,即使是地痞流氓之輩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意入贅別家。
然而李十二卻入贅許家,成了一位贅婿。
其實最早的贅婿可以追溯至周朝。《周禮·地官·小司徒》中談到,當時“媒氏”(也就是常說的媒婆)有人口和婚姻登記的職責“凡娶,判妻、入子者皆書之。”其中,“娶妻”“判妻”都是通俗意義上男子三媒六聘的聘娶婚,而另一類“入子”,則是指贅婿婚。
“太公望少為人婿,老而見棄,屠牛於朝歌,貨於棘津,釣於磻溪。”赫赫有名的薑太公在前半生顛沛流離,迫於生計,便曾入贅成為“人婿”。
那是怎樣一幅光景呢?那就是連老人見了都嫌棄!過著如過街老鼠一般的日子。
然而,苦盡並不甘來。《戰國策·秦策》中記載“太公望,齊之逐夫”。《說苑·尊賢》也有相似的說法“故老婦之出夫。”
最後薑太公被掃地出門,流落市井,做過屠夫、門童、漁夫,直到七十歲被周文王重用,才迎來人生的第二春。
“逐夫”“出夫”是周朝贅婿的共同命運。年老色衰的贅婿們,因為家中沒有地位,被妻子嫌棄,隻落得個無家可歸的地步。
至秦漢,贅婿之風尤盛不衰。
商鞅變法時列出律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男子一旦成年,便要分家,否則要征收雙倍的賦稅。
有錢人家還好說,隻需要給一筆錢,讓兒子自立門戶。沒錢的成年男子,就隻能自尋出路。
不想交重稅,又沒錢娶老婆,怎麽辦呢?這時,一條康莊大道擺在他們的麵前——入贅。賈誼在《治安策》中說道“家貧子壯則出贅”。
一旦入贅,贅婿的標簽就印刻在這些男子的命運裏,如影隨形,一輩子難以翻身,甚至殃及後代。贅婿非但不是攀龍附鳳的代名詞,還是奇恥大辱。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派五十萬大軍出征嶺南,首當其衝的就是贅婿。他們與流民、犯人,均屬於下等人。
漢朝的情況也一樣。《漢書·貢禹傳》載,漢文帝時,贅婿“不得為吏”,並會被政府在戶籍檔案裏標注一筆,成為無法被抹去的經曆。天漢四年,漢武帝派李廣利組織了一支由“七科謫”和勇士組成的軍隊進攻大宛,討伐匈奴。
所謂“七科謫”,便是社會中地位最低的七類人吏有罪(官吏)、亡命(殺人犯)、贅婿、賈人、故有市籍(曾做過商人)、父母有市籍、大父母有市籍。這些人往往在軍中充當苦役與奴隸,也是敵人最先開刀的人。贅婿妥妥地在其列。
至唐高宗武則天時期,武則天尊為女皇豢養男寵,上官婉兒風流韻事不斷……女子地位極大提升,又受西域風俗影響,“嫁娶無禮,尊卑無次,婦言是用,男位居下”,贅婿的卑下之境有所好轉。
按唐律“婚嫁之法,男先就女舍,三年役力,因得親迎其歸。役日已滿,女家分財物,夫妻同車而載,鼓舞共歸。”在唐朝,贅婿三年勞作期限一滿,便可以在女方家裏分得財產,另立門戶,也可入仕。
但是,無論如何,入贅為贅婿都是一件極其不光彩的事情。
然而李十二已無法可想,他於開元十二年(724年)出蜀行遊幹謁,懷著雄心壯誌,意氣風發,卻屢遭閉門羹及不待見。
商賈之子的身份讓他先天就弱於人,往往李十二千辛萬苦、花費錢財投遞到貴人門下的詩書甚至都沒有被翻閱或讀完便棄置一旁。
而且三年時間過去,李十二發現自己快沒錢了。
父親李客過世後,李十二分到一小部分家產,本已足夠他衣食無憂。
隻是李十二鮮衣怒馬,花天酒地,一擲千金慣了,何況幹謁需賄貴人幕僚親眷,因此,開元十二年(727年)過慣了富貴生活的李十二進入了貧困潦倒的艱難時候。
於是,當李十二景仰有加的夫子孟浩然為這位青年俊才做媒入贅安陸許家時,李十二了解過對方家世,又打聽過那位叫許宛的女子的品行後,便答應了下來。
其實最打動李十二的是許家是宰相門第,在士族、官員中的關係和影響力都還在,而且許家也欣賞李十二的才華,支持他入仕,因此一心求官濟世的李十二決定放下一點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李十二入贅許家,與妻子許宛也算情投意合,很快便生下了一兒一女。
……
“元兄,這是我兒伯禽,小名明月奴,這是小女兒,名平陽。”
安陸許家的宅院裏,李十二麵對突然來訪的高道故人,真是喜出望外,趕緊讓夫人安排了宴席,席間和許仙熱情介紹蹣跚而行的兩歲兒子和尚在奶娘懷中一歲不到的小女兒道。
“幾年不見,李兄已是兒女雙全,倒是湊了一個大大的‘好’字。”許仙見李十二雖是贅婿,但其妻子許氏對李十二甚是依順愛慕,秋波婉轉始終停留在李十二身上,便也放下心來,為好友感到高興道。
“我等凡俗中人,卻是不能和元兄修道成仙相比的。”李十二也很是欣慰,邊閑聊邊舉起酒杯道,“自來到安陸,我的訪客甚少,但有元兄這等貴客,其他人便是都不來也無甚關係!”
李十二明顯是對入贅後被圈中人嫌棄耿耿於懷,委婉表達了下不滿。
許仙淡淡一笑,也舉起酒杯,道“李兄這話,倒是把我架火上,讓我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個遍。”
“哈哈哈哈,我又口無遮攔了。”李十二瞥了一眼身邊以眼神示意自己的愛妻許氏,輕輕拍了拍她桌上的小手,安撫道,“娘子勿憂,元兄知我性情,不會真介意我信口胡嗨的。”
蘭心蕙質的許氏見李十二如此不避諱,又見這位上清派嫡傳高道丹丘子持杯靜立,麵色如常,瞬間便明白了這是自家相公真正的好友,便放下心來。
李十二轉頭與許仙碰杯,高呼道“元兄喜樂,飲甚。”
許仙也回道“李兄如意,飲甚。”
兩人對視一眼,一飲而盡。
……
酒逢知己千杯少,何況門庭冷落的李十二本就好飲。
一杯一杯複一杯,一壺一壺複一壺。
“娘子,為夫幹謁求仕,常不在家中,累您一人操勞持家,又照顧明月奴和平陽他們,無怨不怒,為夫心中甚幸,亦心中甚愧。”
在妻子有點擔憂的目光中,喝得有點大了的李十二真情流露,溫柔看著一直默默支持自己的許氏,緩緩吟誦道“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雖為李白婦,何異太常妻。”
太常妻,說的是東漢時有一個掌管天子禮樂祭祀的太常叫周澤,他這個人嗜酒如命,常常不歸家。
至於“李白婦”,指的自然是許氏。
唐時熟人好友多以排行相稱,李十二在家中排行十二,故許仙一直稱他為李十二。
而李十二的真名即為李白,字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