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造化弄人:周扶嶼下山尋身世,有情郎京城任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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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雙璧!
蘭昭從未聽人提起白塵的家人,但是有關白落青和寒霜夫婦的傳奇,倒是聽了不少。
寒霜便是雲傾第一人掌門寒若勳的女兒,而白落青,則是從前江湖第一劍客。兩人情投意合,神仙眷侶一般。他們二人結伴行走江湖,扶危濟困,是好生快意,不過成婚卻幾經波折,兩次都被人中途打斷,也算是一樁趣聞。後來白落青在塗元鎮與南翼四大掌門苦戰,寒霜在夜裏被擒,掙紮之下她跳崖而亡。
寒霜去後,白落青安葬了妻子,無論走到何處,都隨身帶著她的劍,而霜白劍的威名,便同白巨俠的事跡和白霜夫婦的淒美結局一同流傳下來。
王均安是白塵外公寒若勳的義子,所以這聲舅父,也算是實至名歸。
早有耳聞江湖上多年不見白落青的蹤跡,第一劍客視同生命的寶劍,卻被兒子這樣送了自己?
雲傾山上的日子過得很慢,春去秋來,秋去春來,如此又過了兩年。
蘭昭與白塵初見之時,他還並未嶄露頭角。彼時白塵亦不過十七歲年紀。
引起大家的注意,卻是因為蘭昭。
一整個冬天,白塵都沒有來。蘭昭一有閑暇便細細研究白塵所傳的劍法精妙之處,竟在一個雪天,十招之內便贏了楚師兄。
也是這個冬天,她開始被夢魘困擾。夢裏她死死地拉著一個人的手,卻被很大的力量強行分開。她像是被無數雙手臂拉扯著,一步一步地朝後退去。
二月初六那天,蘭昭在庭院閑坐,便聽到很輕但卻熟悉的腳步聲。
“滿園春色如許,正是好光陰,公子可願飲上一杯?”蘭昭回頭笑著看他。
知道他要來,她一早便取了去年的桃花釀,還被季英討去一壺。
白塵緩緩坐下,道“賞春飲酒,小昭姑娘可謂名士風範。”
“我們把楚師兄叫來吧?”說到這兒,蘭昭忽然壓低了聲音,邊笑邊說,“這人昨日走路摔了一跤,把最喜歡的一身暗花雲緞的衣服弄壞了,心裏煩著呢。”
難怪平日裏最愛鬧騰的楚喬闊,日上三竿了還沒從房裏出來。
他和這山上的別人不一樣。季英向來不看重身外之物,清心寡欲倒是頗有王均安一般的道家風骨,而蘇晚瑜自從研究易數,更是人淡如菊。可偏偏楚喬闊癡迷於各種物件,看得出,是付了真感情的。不論是收藏的水盂瓷器還是字畫衣裳,好像都被他視作生命的一部分。當然,也是幾人中最會享受的人。楚喬闊為人感性,蘇晚瑜常常取笑他倒是頗像個姑娘。
楚喬闊的母親與白塵母親寒霜是好友,可惜紅顏薄命,隨夫早早故去了。他便同白塵一起長大。白塵十一歲的時候開始隨父親四處漂泊,楚喬闊那時身子弱,白落青便把他送到了山上。
在白塵心中,喬闊就像是自己的弟弟。
遠遠地看著楚師兄踱步走來,蘭昭正要起身迎他,卻眼前一黑,昏倒在白塵的懷裏。
“我去請道長過來。”
蘭昭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聽到他的聲音,便憑著感覺抓住了身旁最近的一隻手臂,道“不必了。”
“師妹,抓錯了。”楚喬闊才想要抽出手臂,看到虛弱的她,於心不忍又停住了,問道,“好些沒有?”
蘭昭環顧四周,發現已在自己房中,道“我無事,隻是進來夢魘得厲害,幾日沒有睡好,大約是太累了。”
白塵見她要起來,便過來扶她,隨手搭了搭脈。
“你還會診脈嗎?”蘭昭看他集中精神的樣子,不禁問道。
眼前這個少年,還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片刻,白塵眉間的擔憂便消散了,他道“許是在山上待得太久了,若是近來無事,不如一道去江南走走。”
楚喬闊聽了,自然是起了興致“江南?早就聽說江南風景秀美,心向往之。白兄既然提到了,不若我們明日便秉明師父,收拾行裝吧?”
“你呢?”白塵笑笑,望向蘭昭。
“我亦從未去過江南,很想去看看。”
蘭昭好轉,三人心情愉悅萬分,未及談論行程,白塵便收到飛鴿傳書,要趕赴京城。
“你去多久?”蘭昭問他。
“不知道,可能會很久。”
“去做什麽?可有危險?”她又追問。
白塵低聲道:“現在還不能說。”
蘭昭咬咬牙道“若是……我想隨你去呢?”
經年閣中,灰藍色衣裳的男子低頭翻著書頁,小師妹的話使他心煩意亂。
季英長他們近十歲,心中自然諸多考量。三年前,那個昏睡不醒的姑娘,究竟經曆了什麽,也隻有王均安和他知道。可憐周家此後的遭遇,更是使他們決定隱瞞蘭昭的身世。此番入京,原本沒有什麽。蘭昭與白塵的感情,大家看在眼裏,誰人不願成就了這樣一段姻緣?
可若是有朝一日,蘭昭回憶起了過去,她還能平安無憂地在金陵城過日子嗎?
許久的思量過後,季英決定要力勸師父留住蘭昭。而這個想法,竟與王均安不謀而合。
“白塵這孩子心思重,他去到金陵,又不肯多言,定然是有要事去做。我正擔心蘭昭涉世未深,兩人反而會同當年白寒夫婦一般,互相成為牽絆。”
都說佳偶天成,可是偏偏人不作美。
蘭昭聽他們一番說辭,沒有多言,她隻是平靜地點點頭,對白塵說,那我送送你。
“越是這樣,我才越不放心,總覺得有大事要發生。”看著蘭昭回來之後,在園中自斟自酌,季英放下支起的窗子,輕歎了一聲。
她臉上沒有什麽難過的表情,卻更讓人心疼。
晚膳的時候,蘭昭終於還是問了心中鬱結了好久的問題“我以前,可有家嗎?”
如她想的一般,氣氛一下冷到了冰點。
“師妹,前塵往事,便無須再想了。”
看見她眼中忽閃的落寞,季英感到些許不忍,但是,人生中已經缺失的那塊,總不會一次次地帶來痛苦。她的長兄與妹妹不見蹤跡,若是知道了身世,可能到人生的盡頭都還在尋找。
雖然,若全然失去了那一塊記憶,也許還是會抱憾終身,但是至少,她可以正常地過著平安的生活。
蘭昭低頭吃菜,悄悄瞄了瞄師父的表情。
依舊是雲淡風輕。
一個月後的一個夜晚,雲傾山熱鬧起來。漆黑的山上,一隊人舉著火把,騎馬尋找。
蘭昭出走。隻留下一封信。
“小昭最怕走夜路了,”楚喬闊道,“許是同我們開玩笑的,你們誰欺負她了?”
晚些,信送到王均安的麵前,他卻不氣反笑
“我一早便想到會有今天。該來的總是要來,我這個做師父的,總不能拆散這對妙人。”
“您是說,她去尋白兄了?”
王均安凝視著他臉上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喬闊,為師想去你房中看看,可好?”
後者轉轉眼睛,訕笑道:“榮幸之至。”
楚喬闊的房間有一個很大的架子,上麵盡是各種古玩收藏。有的值點錢,有的純粹是喜歡。
王均安掃了一眼,問道:“你的寶貝水盂呢?”
那件水盂,是所有收藏裏,楚喬闊最愛之物。
當年才得來的時候,遇上誰都要拉過來講上半天,讓人家一塊品鑒。
“許是找不見了,”話一出口,發現連自己都不信,楚喬闊又悶聲道,“我拿給小昭了。那水盂是汝窯燒出來的,可是前朝的寶貝。都說窮家富路,小昭要是盤纏不夠,也能當些銀子花。師兄妹一場,做不了別的,出資相助總要有的。”
王均安聽了先是沉默了許久,又輕輕拍了拍楚喬闊的肩膀,道:“若論義氣,你倒是令為師刮目相看。”
另一邊,蘭昭已經下山,路上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的一彎月亮,隱藏在迷霧之中。
她徒步趕路,不禁將手中的劍握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