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他有三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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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濂問了問自己。
他恨母親嗎。
無所謂恨不恨了。
他是被娘揍大的,每回去先生那念書,都免不了一頓。
他哭過反抗過,可娘不會怎麽對他,隻是夜夜垂淚,娘越哭,他心裏越難受,隻能再回頭啃書本。
娘的理由他反抗不了。
家裏所有的銀錢都供他念書了,他要是念不出個人樣兒,家裏就要餓死的。
他真羨慕文成和文玉啊。
生的又肆意,又快樂,娘不會逼著她們幹不想幹的,也不會對他們冷言冷語,甚至還能躲在娘的懷裏撒撒嬌。
他想都不敢想。
宋文玉丟的那天,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帶妹子上街轉了一圈,回家的時候分明把妹子送到了門口,可人就是不見了。
他馬上就要參加春闈了。
為了不影響考試,娘到底沒去府衙報官。
妹子從此音訊全無。
娘不怨恨他。
隻是逢年過節的在桌上多擺一雙妹子碗筷,時不時還要對月垂淚,他心裏難受。
宋文濂看向苑福寧,“我娘從不罵我,也不打我,她隻會說,我兒出息了,有個好前程,我們家從此也算得上光宗耀祖。”
“我剛進官府,每個月一百兩的奉養銀就是不能少的。”
“苑大人月俸多少?”
苑福寧沒說話。
宋文濂接著道,“我那個時候,隻有一兩銀子,沒辦法我隻能借錢開鋪麵。”
“好在鋪麵出息,轉眼我娘又說,我弟弟為了供我讀書什麽都沒顧上,要我把鋪麵給他。
”
“我給了。”
“然後就是更得寸進尺的。”
苑福寧:“那這次呢?”
宋文濂:“就是他要的這些東西。”
苑福寧:“你再不情願可還是給了。”
宋文濂被她的灼灼目光盯得心發慌,搓了搓膝蓋。
“不然叫他再去鬧嗎?”
苑福寧:“讓我猜猜,如果我去戶房查賬,你女兒名下最近應該多了幾家鋪麵。”
她盯著宋文濂,寸步不讓,“今天老太太沒了,宋文成非但不悲傷還大吵大鬧要房產,而你,故作可憐的都給了他。”
“做鋪麵最重要的就是口碑,可將來扶州的人一口一個唾沫都能淹死了他,還怎麽做生意?”
宋文濂眸光中最後一份可憐和哀慟都消失不見了。
“苑大人什麽意思?”
苑福寧指著他的膝蓋,“請大人撩開袍子。”
宋文濂猛地攥住褲腿。
他穿了兩層,最裏麵的護膝上縫了兩隻上好的玉片。
形狀、大小和老夫人身後的一模一樣。
宋文濂心如死灰。
苑福寧:“老大人,我看得出,你沒想藏。”
宋文濂整張臉憋得通紅,攥著褲腿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苑福寧說得對。
他從做下這件事,就沒想藏。
隻是沒想到苑家丫頭這麽快,兩個時辰不到,就找到他麵前了。
宋文濂竟有幾分輕鬆了。
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氣,“是我幹的。”
“我娘逼我,要麽把宋辛吾塞到官府裏做個七品官,要麽把所有的家財都給二房。”
“我實在
氣不過...”
苑福寧掃過他的腿,“你這個情況,怎麽把人掛上去的?”
宋文濂:“我的腿前幾日已經好了,現在是我裝的,原本想著娘能可憐我幾分。”
他的神色冷漠的近乎淡薄,提起他是如何趁老母親不備,將麻繩套在脖子上,又是怎麽將白綾取出來,把人吊在房梁上的,神色毫無晃動。
平靜的想在敘述故事。
苑福寧仔細的端詳他。
宋文濂到底也是致仕的老人,能自己搬動老太太?
宋文濂:“先掛上白綾,纏在脖子上,再用白綾做個潤滑的墊子,就能把人吊上去。”
他笑了,看著苑福寧,“你到底年輕,再多待幾年就知道了,人世間的死法千奇百怪。”
他沒有半點傷心。
眉眼間甚至有得意。
苑福寧把他押走的時候,他隻有一個要求,走了後堂的小巷,並沒有被百姓撞見。
宋文濂年紀大了,看在他從前是老知府的份上,大牢給了他唯一一間能照見太陽的隔間。
石頭砌成的床鋪上鋪著厚厚的幹稻草。
他坐在上麵,安穩的像回了家。
“苑大人。”
他叫住要走的苑福寧。
宋文濂:“我知法犯法,又是弑母的大罪,按大周律應該從重判罰,最快三月便能問斬,請您盡快吧。”
他一心求死。
苑福寧不明白。
尋常人複仇後,要麽是紓解心中寬裕,要麽是無欲無求沒有方向。
可宋文濂從一文不值爬到知府還穩坐十年,就絕不是尋
死覓活之人。
他背後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事情。
苑福寧累壞了。
她現在什麽都不想琢磨,隻想安靜的坐下來吃一碗飯,最好是山東館子的燉肘子。
坐的仍舊是當初她宴請白明珠的那張桌子,不過對麵的人換成了容毓,他也累的夠嗆,清俊的眉頭裏都是倦意。
苑福寧將官帽摘下,自己趴在桌上,“我總覺得宋文濂是在我手下求死。”
“他們家那點破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鬧了幾十年,怎麽就這麽受不了了要殺人。”
“他那麽看重名聲,這麽一來不是全給毀了。”
容毓沒忍住,揉了揉她的頭發。
苑福寧的發質隨了母親,柔軟黑亮,她沒帶任何釵環,也沒用冠束起,隻有一根小紅繩高高的吊著。
微微被帽子壓塌了。
容毓:“他從前做過些虧心事。”
苑福寧抬眼看他。
“你說我父親那一件?”
容毓搖頭,“不止。”
“他有三個女兒。”
苑福寧大吃一驚,上半身都直了起來,盯著容毓。
扶州知府宋文濂,膝下隻有兩個女子,仍舊不納妾,這可是一段佳話。
苑福寧:“外室女?”
容毓搖搖頭,又點了點頭。
“現在世人知道的兩個女子不過是他的次女和幺女,其實他還有一個更大的女兒,是他的貼身丫鬟生的,生下來一直養在身邊,當時他礙於名聲一直沒能把丫鬟抬正,大夫人又死活不肯收做女兒,就隻能當外室養。”
“那個生母在
孩子滿月時就沒了。”
小二上了兩壺熱茶,容毓接了,手上取了杯子用熱水燙著,反複三遍才倒了幹淨熱水,推給苑福寧。
他繼續說道。
“那個長女,名叫宋舒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