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戰或降

字數:4640   加入書籤

A+A-


    龍椅之上,劉禪臉色陰沉。
    殿內鴉雀無聲,氣氛壓抑,群臣默然。
    目前留給蜀漢君臣的選擇空間不大了。
    首先投奔東吳這個方案首先就被否決。
    如今諸葛恪剛剛遭遇西塞大敗,屬於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而且經此一敗,換誰都能看出東吳朝堂的局勢將發生動蕩,此時投吳顯然不靠譜。
    再說了,荊州路絕,想投也無路可走。
    又過了半晌,才有大臣再次開口打破沉默,此人乃鴻臚寺的官員,隻見他持著笏板,說道:
    “啟奏陛下,南中七郡,高山險阻,容易守禦,可以南奔,避其鋒芒,安定之後再作長久之計。”
    話音剛落,就有人發出苦笑:“鄧艾就在城南,此舉是教我滿朝公卿被一網打盡嗎?”
    這種“朝廷搬家”必然是王公大臣攜老扶幼的場麵,這很容易複刻曆史上司馬越死後,王衍帶著“朝廷”被石勒於苦縣一鍋端的結局。
    畢竟劉備那樣的運氣不是誰都有的。
    然而那官員又反駁道:
    “此言差矣。賊不過萬人,且騎卒不多,若調動城中軍民一同南奔,隻要妥善安排,不見得無法突圍。”
    這名官員雖然沒有明言,在場的聰明人卻一下就懂。
    單憑鄧艾的一萬人,根本無法圍得住一座成都城。
    所以隻要讓一部分軍民充作誘餌,劉禪和一眾公卿大臣便有機會渾水摸魚地逃出生天。
    劉禪默然不語,思考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他上次從萬軍叢中突圍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吧....
    就在這時,譙周出列,站到大殿中央,放聲言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逃奔南中,甚為不妥。”
    “有何不妥?”劉禪問。
    譙周舉著笏板,說道:
    “且不提突破魏軍封鎖有幾勝算,真到了南中又能如何?”
    “南中遠夷之地,平日對朝廷無所供為,時常殺官造反。虧得丞相在時,以武力壓製才勉強使其順服。”
    “而今窮迫去投,恐必複叛!”
    群臣相顧無言,心裏各自有一杆秤。
    譙周接著又用漢光武邯鄲之戰舉例,繼而又引經據典地搬出《易經》以堯、舜、微子啟故事來講述道理。
    總結起來就是一個意思:先賢都做個類似的選擇,陛下投降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不得不說,譙周確實博學多才,換了一般人還真不一定說得這麽頭頭是道。
    說到最後,譙周終於說出了那句話:“陛下,恕臣直言,臣以為大漢氣數已盡,願陛下早下決意。”
    此言一出,群臣神色各異。
    別看此前那鴻臚寺的大臣侃侃而談地提議南奔,實則隻是隨便提個建議,內心其實更傾向於順應天命的。
    但這話一般人開不了口,也不敢開口,必須有人牽頭。
    此這一刻起,這場朝會的“遮羞布”就被拉了下來,什麽投奔南中、東吳等等一係列曲線救國都是虛的。
    其實隻有戰與降這兩個選擇。
    然而就這時,向充走出隊列,他是故左將軍向朗之侄,中領軍向寵之弟,如今官至尚書。
    “魏軍翻山涉水,師久必疲,成都城高池深,非重器不能破。”
    “城中尚有餘兵,府庫充盈,糧米富裕,足足能支撐一年有餘,隻要我固守不出,召衛將軍回師來援,鄧艾必敗!”
    “向尚書所言極是。”射聲校尉樊建亦是出列,“劍閣、江州、甚至漢中各軍都在苦苦支撐,我成都豈能不戰而降?”
    “不戰而降?”尚書杜禎嗤笑一聲,指著此前一言不發的領軍趙統,嘲諷道:
    “樊校尉不如問問趙領軍,魏軍戰力幾何?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那般不堪。”
    “你!”
    饒是有些內向的趙統此刻也是麵紅耳赤,青筋暴起。
    但家門口的仗打成這樣,他的確無法推卸責任,故而隻能捏著拳頭,不敢言語。
    接著,杜禎趾高氣昂地看著向充、樊建二人:
    “爾等不過書生意氣,到最後最多登城送命,於陛下何益?於百姓何益?”
    “你們倒是痛快了,與成都共存亡,搏得千古流名,史書卻鮮會記載全城百姓之命運。”
    說著,他看向皇帝劉禪,進言道:“陛下,國弱兵孱如同以卵擊石,何必聽此二人讒言自取滅亡!”
    “王朝更替,天理循環,自古有之....臣以為,陛下當降!”
    還沒等劉禪說話,向充直接將手中笏板扔到杜禎臉上,破口大罵:“杜太常杜瓊)怎麽生了你這個麽不忠不孝的東西!”
    杜禎也五十多歲的人了,豈能讓人當小輩一樣教訓,當即擼起袖子,要跟向充比劃比劃。
    眼看事態不對,劉禪著急地出言製止:“都給朕住手!”
    接著看了看周圍,下令道:“杜禎、向充君前失儀,左右,將二人哄出去!”
    尚書令陳祗見此情景閉上了眼睛。
    向充、樊建是他的嘴替,他們的態度就是他的態度。
    但杜禎這廝在君前說這麽大逆不道之言,陛下非但沒有治罪,卻是拉起偏架,各打五十大板?
    說實話,這種行為已經能代表了陛下心中的傾向,故而陳祗也不打算再勸。
    這個時候,殿中督剛叫來兩名士兵準備動手,卻見譙周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似乎想快點結束這場鬧劇。
    “陛下,如今吳國尚存,鄧艾又是孤軍深入。迫於形勢,魏國必然會樂意受降,而受降之後也不得不對陛下最高的禮遇。”
    “陛下放心,若陛下降魏卻不被裂土封爵,臣定會親至洛陽,以古義爭之!”
    聞言,劉禪若有所思。
    老實說,去洛陽做個富家翁過完餘生也不錯啊。
    話說張皇後有夏侯家的血脈,朕跟魏帝或許還攀得上親戚。
    日後到了下麵,阿父要是問他的後半生在哪裏度過,他還可以問心無愧地說:在洛陽!
    阿父指不定還得誇他呢!
    劉禪看向譙周,緩緩點了點頭。
    譙周深吸一口氣:“臣請陛下順應天命。”
    話音落下,大半文臣邁著小步站在譙周身後,齊聲附和:
    “臣等附議!”
    劉禪看向台下的劉璿,喚道:“太子。”
    劉璿正在走神,直到第三聲“太子”他才反應過來,趕忙拱手:“兒臣在。”
    “太子以為如何?”
    劉璿突然感覺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胸口砰砰直跳,五弟的那些話在耳邊不斷回響。
    “漢賊不兩立!”
    “若不勝,我劉氏君臣當自刎殉國,自刎殉國.....
    以不辱先祖之名!”
    “太子?”劉禪的聲音再次傳入耳蝸。
    劉璿抬眼看向龍椅上的父親,終於說道:“為了闔城百姓,陛下應當早降。”
    說完這句話,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是放下了。
    對不起,大兄沒有你那份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