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幕二:林中小堂,今在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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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中心廣場,酒館內。
這座小鎮,的確太過平淡無奇,平淡到連住在這裏的人幾乎都不知道它的具體名字。因為像這種城鎮在諸天星辰內不計其數,無論走到哪裏,隻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就幾乎都可以再找到這樣一座類似的城鎮。
既然這座城鎮如此的不起眼,那麽一個少年在不起眼的城鎮中一家不起眼的酒館狂飲三天,也就不是什麽引人注目的事情了。少年在這三天內,一直在喝酒。許多酒壇、酒杯淩亂地堆積在他的身邊,他麵前的桌子上也擺滿了尚未啟封的酒。整座酒館內的酒幾乎都被他一個人買光,他仍舊在把斟滿的酒杯顫抖地送到自己的嘴邊,一口飲盡。他的手始終在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身後的黑袍已經汙痕斑斑,沾滿了酒漬還有塵土。頭發也極其淩亂,額前的發絲粘在他的眼睛旁邊,身後的頭發則胡亂披散著,幾天都未曾梳理過。平時蒼白的臉上,現在到多出了一些紅色,但那是一種極不健康的紅暈,仿佛無數氣血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黑色而空洞的雙眼,也布滿了血絲,分外猙獰,就和他潛意識中所看到的那片血紅的世界一樣。那是恐怖的噩夢,始終在折磨著他。
周圍的人都用一種訝異的眼神看著他,卻無一人敢近身。不僅僅因為這個年輕人的詭異,而且他背後那把黑色的長劍,也讓他們感覺到一種震懾的氣息。但這些,少年是全都不會關注的,因為他從來不在意這些事情。不過實際上,他已經違反了自己的一條規則——不在一個地方停留一天以上。他不想和任何人產生交集,也不想被任何人記住。但此刻,他卻不得不逗留在這裏。
為什麽?因為他要喝酒;或者說,靠喝酒來讓自己恢複常態,讓自己從揮之不去的潛意識中掙脫出去。始終都沒有效果,所以他就始終在喝酒。
他一直在喝酒,想讓自己的意識模糊。他知道當自己喝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忘記周遭、忘記一切,自己就不會再迷失在潛意識中,就可以從那片血紅地獄中逃走。他一直在那麽做,自己的意識也確實越來越模糊。但是意識模糊一分,那血紅的場景反而更加清晰。清晰到他可以看清楚為什麽那個世界都是血紅的,因為在那裏,四處都浸染著鮮紅的血跡。地麵上血流成河,天空也沾滿了鮮血。那裏,仿佛真的是一片地獄,趁著自己意識迷失的時候,將靈魂都拉了進去,吞噬的大口,讓自己永世沉淪。
可是為什麽,那周遭的景物,自己卻如此熟悉呢?一草一木,甚至地麵上染紅的石頭,它們都如此的眼熟,甚至連擺放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自己什麽時候去過地獄嗎?當然不是如此。
這裏如此似曾相識,隻是因為都是他潛意識投射出來的結果。怎麽可能忘記這裏呢,在少年的記憶中,他曾無數次在這裏練劍。那時還小的他拿著一把木劍,日複一日的枯燥練習。不論冬夏、寒暑、雨雪,自己從未缺席過。肩膀,酸痛得幾乎廢掉,自己的右手,也無數次被劍柄磨出鮮血。地上的草都長得飛快,前一天被劍氣掃蕩後的地方,第二天就又變得翠綠一片。慢慢的,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越來越遠,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整個世界都如同向他打開了一道大門,天地之中所思所感都和從前與眾不同,而自己也從此,走向了一個新的方向。
這是他變強的起點,是他修煉道路上的最初征程。對於無數修道者而言,都會是最難忘的一段記憶。
但為何,在他的腦海中,那一段的世界,全都是血紅的?
因為那個男人的存在!
少年記不清多少次自己的木劍脫手而飛,之後被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覆蓋了自己的全身,從額頭上流下來滲入了少年的雙眼,於是視野中,一切都變成了鮮血的顏色。血紅之中,所有的背景都變得模糊,隻有那個男人的身影,偏偏無比清晰。那道始終散發著恐怖氣勢的身影,還有他的那雙猙獰的眼睛,仿佛真的會將自己殺死。自己明明試了很多次,但不論過了多久、自己又強了多少,卻始終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少年也不會再流淚了,因為最開始、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哭過了!
“你還是沒什麽長進啊。”男人的聲音,忽遠忽近,始終讓人捉摸不定。在少年迷茫的時候,他就已經來到了自己的麵前,清晰而帶著恨意的聲音,在耳畔旁突然響起:
“你,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一道銀光,又向他打來,仿佛真實的擊中了他,少年感覺到了那種痛楚。不對,不是“仿佛”,因為那已經不再是深層的意識之中,而就是真正的現實。銀光打中了他的額頭,將他從坐著的椅子上擊翻到地麵。而到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被人攻擊了。少年跪坐在地麵上,鮮血從他的頭上滴落下來,在他的身前染成了一副血色的圖畫。他的意識漸漸回到了身體中,隱約感覺到四周影影綽綽,有很多人將自己包圍了起來。
“喂!小子!我們可算是找到你了,別裝死!”一個聲音惡狠狠地道。
少年的麵前,一個大漢手裏拿著根鐵棍,滿臉凶相的站在那裏。鐵棍的頭上,還蘸著些許鮮紅的血液。跟在他身後的那些人也都是一臉凶惡,各自拿著家夥wǔ qì將少年圍在了中間,一副作勢欲撲的樣子。看他們的樣子,都是大戶之中養的那些奴仆,今天不知為何來到了這裏。更外圈站滿了圍觀的人群,驚恐而詫異的看著這裏。剛才起他們就看到這一群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這裏,看到了這個少年之後,領頭的大漢不由分說就打了他一棍子,將那個少年打倒在地。這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眾人雖不明所以,但無一人敢上前詢問。隻是看這些惡仆的架勢,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怎麽得罪了這些人,但這個年輕人肯定凶多吉少了。
“小子,你敢潛入我家老爺院子,盜取我家姥爺財物,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若不是我們挨家錢莊詢問,才知道這兩天市麵上莫名多出了大筆的黃金,還真找不到你!不過今天我們逮到了你,那這件事就沒這麽容易兩清了!”
領頭的大漢手中的鐵棍揮舞了一下,發出了巨大的風聲,像是在恐嚇少年。在他看來,奔波這幾天的事情終於要有了一個結果了,自己師從修道者,雖未得真傳但對付這麽一個小子還是十拿九穩。想到將少年帶回去後老爺會給他的獎賞,他忍不住殘忍地笑了一下。幾天的忙碌終於有了回報,隻是可憐了這個小子,去偷誰不好偏偏打上了自己家老爺的主意,要怪就怪你自己蠢吧。
大漢這般想著,突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少年自從倒地後就一直低著頭,從沒有要抬起來的意思,聽著自己的話也是毫無反應。打殘了?不可能啊,他方才還是留手了的,就怕把對方一下打死之後死無對證,最後送到老爺那裏不認賬就糟糕了,所以用的力氣是剛好能打傷對方、又不至於太過嚴重的,這樣還能讓對方老實一點。又看著他雙肩在不斷的顫抖著,莫不是,打怕了?
“小子,要是識相的話立刻站起來和我們走,那樣你還能少受點苦。要不然你犯得可是重罪,我們老爺生起氣來可就誰也救不了你了!”不論如何,大漢還是把這句話又喊了出來。看著少年真的在緩慢的起身,大漢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看來解決這個問題,還是很簡單的嘛,還道這小子能無聲無息潛入大院有多麽了不起的能耐,沒想到就是這種慫包。大漢一麵得意地想著,一麵粗暴地伸出手,想把少年麵前的散發扒開。他也是很好奇敢偷自家主子的人到底是什麽貨色,長得又是什麽樣?
隻是突然間,大漢的手再也動不了了,已經伸出的那隻手,就像是鑄在了鐵牆中一般,任他如何用力也無法移動分毫。大漢的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表情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麵前,那隻抓住了自己手臂的纖細手掌。不過讓他如此恐懼的,實際上是那隻手的主人,正在直視著自己。雖然鮮血浸潤了對方的雙眼,但他還是可以清晰地辨認出,少年雙眼之中,那如同狼一樣凶狠的光芒。
血,沾滿在少年的臉上,隻是他看不到的。少年看得到的,隻有自己眼中的世界,再次變成了紅色。因為自己的血流入了自己的眼中,這一切的背景,再次變成了地獄的樣子,自己最憎恨的模樣。他的記憶,刻骨銘心地記錄了當時的種種,那麽再次見到相同的情景時,塵封的痛苦也如潮水般洶湧而來。不過也正因如此,痛苦的刺激之下,他的靈魂才從潛意識中全部回歸,此刻不再有任何迷茫。現實既然已經變成了“鮮血地獄”,那麽想象中的“地獄”也就無法再給自己任何的刺激了吧。想不到麻醉的模糊做不到的事情,最後還是痛苦的刺激做到了。用自己最憎恨的東西讓他重新恢複了常態,那麽一定要“感謝”對方,才符合道理吧。
其實少年原本是不會理會他們的,就像是孤傲的狼不會去理會在身後無賴的狐狸,那本身既無趣,也毫無意義。但現在,對方做了“錯的事情”,隻有那個男人才能給予自己的這種傷害,血紅世界所感受到的種種痛苦,居然讓一個小角色重新喚醒,他們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做錯了事的人,就必須要付出代價!這就是少年所想的,無論對方是這群自己原本毫不在意的人,還是那個男人、自己的父親,對他做了錯的事情,就必須要付出代價!無論要他等待多久!
少年沒有拔自己背後的長劍,但是銳利的氣息,正在他的手心中凝聚。空氣中出現了無數的雜音,仿佛無數的兵刃在相互碰撞。一種氣勢,在少年身上不斷凝聚,地麵上翻到的酒杯、酒壇表麵綻開了裂紋。周圍的那些仆從看到了這一切,都略帶詫異,但還是本能地後退。而大漢的臉上,驚恐之色越來越強烈。他的手下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的。這是修道者的真氣,而就連自己的師父,也沒有這樣強的氣勢。他知道自己愚蠢的選錯了目標,這樣的人絕對不是他們可以招惹的,甚至是他們終其一生都難以見到的,可笑他們還傻乎乎地想要將他抓回去!他想逃,從看到對方雙眼的那一刻他就想逃了。可是麵對著現在的少年,就像一隻羔羊麵對著荒古中恐怖的巨獸,就連求饒的話語都不敢說出,剩下的也隻有瑟瑟地發抖。
“死。”少年輕聲說著。
小小的酒館內,在這一刻,淋漓滾落的血紅,讓這裏變成了真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