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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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日出東方。



    



    萬道金光自地平線中升起,照亮了天地間每一個角落。原本濃厚的夜幕陰霾迅速消散一空,星光不見。大地之上,盡披鮮豔明亮色彩。草叢中綠草脆嫩,更有花苞初放,露珠自花萼垂下而不滴落,散射著遠方明亮的光芒,在不遠處投下了七彩斑斕的色帶。



    



    實際上雖為日出時分,如此明亮的光芒卻不是太陽所發。旭日東升,先見天地明晰也不可能如此迅速明亮。迎著太陽所在的地方看去,一座金碧輝煌的巨大城池,此時靜靜佇立在遠方地麵上。城池占地極為龐大,從東西南北各個方向看去皆難以看到盡頭,如和大地一般遼遠。通體似為鎏金所鑄,城高牆大,盡為赤金之色。外圍城牆並非四四方方,分為四麵但全都凹凸不定,看上去就如四個“凹”字圍成一圈。從外麵看不到裏麵的建築,因為高大的外牆已經嚴嚴實實遮蓋住了一切,唯一例外的,就是在正中佇立的一座巨大高塔,離這裏尚遠就可與之遙遙相望。高塔比城牆還要高上一倍,下方呈現標準的正六邊形,最上麵是一個巨大的圓盤。圓盤分為內外兩圓環,中間以數道輻軸相連,以火焰的形態外射而出,看上去就如怒發的太陽。實際上,也正是它代替了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陽,照亮了方圓數萬裏的地域,同時將整座城池映襯的金光萬丈、氣勢恢宏。



    



    曦族主城——旭日城,現今諸天中有名的城市之一。曦族雖與當今最強勢力相比還有所差距,但也不容小覷。他們以太陽為本,奉為神明,憑其特殊體質吸納太陽精華修煉自身,功法招式雖不如火族那般精妙,僅論霸烈卻猶有勝之。且其雖供奉太陽,然並不一味盲目膜拜,反而是以其為榜樣自恃終要將之超過,以自身化為新的“太陽”,可見其雄心壯誌。是故他們於主城之內建造“日輪”,代替太陽照亮萬裏河山。



    



    旭日城既有如此強大背景,內部繁華富裕可想而知。城牆鎏金之色有“日輪”照射原因,但其本身也在表麵出塗上了一層“赤陽晶”塗料,這種隻有在太陽附近才可發現少許的晶體,不僅始終散發著熱量、在三九隆冬也保持溫暖,更可以吸納太陽精華壯大自身,隨著時間的推移威力越大。一般隻有一些宗派拿來製作陣法,更強大的勢力將它當做熱源已經是十分奢侈的行為,在這裏居然僅僅是外城牆的塗料。不過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吸納太陽之力的特性配合城內陣源化為一整座巨大的法陣,形成了整座城池的第一道屏障,震懾著一切心懷不軌之徒。



    



    城鎮之內,則高樓林立,屋舍儼然,道路比鄰交錯,井井有條。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往來者大部分並非曦族之人,也恪盡職守,尊重著城池內的規則。各個區域邊界清晰,簡單就能分辨出哪裏是居民區,哪裏是娛樂區,哪裏又是進行一些重要交易的場所。以日輪高塔為中心,方圓百裏之內,都是曦族子弟居住場所,實乃旭日城的核心區域,尋常人難以涉足。



    



    若有修煉望氣之術者於遠處遙觀此地,就可以清晰的看到,城市上空隱有無邊氣勢湧動,狀若蒸騰霧氣,恢弘磅礴。浩然之間,五色流轉,似祥瑞之光,時人謂之“氣運”,一座城池的氣運。望氣者即可知這座城池蓬勃向上,底蘊不凡,日後仍將大有作為。



    



    丁靖析既不是望氣師,也沒興趣探討這座旭日城未來還能否更加強大。他站在千裏之外,遙望著遠方不過手掌大小的城池,微微眯起了雙眼,也許是因為光源就是城池內“日輪”逆光晃眼,也許是為了看得更加清楚一些。與其說是在“看”,更多的是在“感知”。他能感覺到的,是在那座城池內,有著數股強大的氣息。從氣息的感知中可以知道,那些人單論戰鬥力不及於他,也已經算是諸天中第一流的高手。一座城池內就有數位高手坐鎮,其內部一定戒備森嚴、等級嚴苛。這不令他所喜。他之所以常常在那些三流小城huó dòng,就是因為那裏規矩較少,更為自由。



    



    好在雨夢清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旭日城內。丁靖析站在一個山頭斷崖前,迎風而立。勁風吹動著他棕色的長衣,迎風招展獵獵作響,包裹住他瘦弱的身體,顯得更加纖細。他的身後,是一座頗大的建築,占地盡千畝,結構複雜,層次嚴謹,從內到外很多人進進出出,還有不少人立於大門前一字排開,守衛在此。服裝整齊統一,表情嚴肅,腳下站位結成一個個奇特陣勢,配合手上的wǔ qì,氣勢嚴整,仿佛一座大山衝擊而來,也無法將他們撼動。



    



    新界衛盟——旭日城分部,就在千裏城外的這座大山上。雖遠不如旭日城那般浩大,無法在麵積上與之相比,但建設在大山之頂,居高臨下,勢若衝天,與之遙遙相對,氣勢上反而可以分庭抗禮。



    



    這算是一種智慧,在新界衛盟始終不居於人下的一種聰明的選擇。隻是這其中,似乎還隱藏了什麽別的東西。



    



    丁靖析深邃的瞳孔,倒映著這一切。此時他一雙眼睛,看上去非常的奇異,因為一邊的眼睛,映射的是遠處金色輝煌的旭日城;另一隻眼,倒映出的就是近處整齊森嚴的新界衛盟。一明一暗,如道家太極陰陽相隔,永無交匯,哪怕近在咫尺。



    



    毫無疑問,他看出了什麽,隱藏的、卻切實存在的事實。



    



    “你在想什麽?”輕柔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不需要回頭,自然猜得到是誰。雨夢清站在丁靖析身後,沒有穿新界衛盟特有的服飾,一身素衣,潔白無瑕,手執青色長劍,貼在她身邊,青白二色相互映襯,顯得清新自然。秀麗的頭發也用飄帶纏起,飄帶的末端還稍長,垂搭在她的肩膀上,很快又被風吹起,輕輕飄蕩在空中。



    



    這很美,真的很美。



    



    雨夢清雖不是那種傾國貌美、容顏驚世之人,但此時的她,溫婉,清新,真的很美。



    



    丁靖析轉過了身,眼中的明亮或陰霾通通熄滅,剩下的隻是一種絕對的平靜。他就這樣平靜地看著雨夢清,一直靜靜地看著,因為他從沒有見過她,這麽美。



    



    隻是他沒有看的太久,因為有人不希望他們浪費太久時間。



    



    一聲略帶焦急的咳嗽聲,打亂了他們這種氛圍。二人如夢初醒,紛紛將視線轉向了咳嗽之人。丁靖析這才注意到,雨夢清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錢為承不得不咳嗽這麽一聲,讓他們別再浪費時間,因為他真的很著急。蓄起的八字胡幾乎快擰成了“一”字,左手還不住在褲腿上摩擦。



    



    他不得不著急,身為這處分部的“司印”,本應是執掌大權之人,雖然每日事務繁重,但權柄在手,至少心裏感覺不錯。自身的實力也算不錯,“中砥”境第三境界,代表著新界衛盟也足夠震懾一方,雖和第一流尚難相比,至少不會辱沒自己和新界衛盟的名聲。而且他還年輕,怎麽看都能衝擊到“超凡”之境,到時候也是新界衛盟的核心高層了。



    



    不過他的運氣實在不夠好,被派到了旭日城這種超級大城來擔任“司印”,裏麵的門道和麻煩,隻有當事人才知曉。而且雖然他實力絕倫,但處理事情的能力著實太差,前任司印已經積壓了很多的事情沒有處理——否則也輪不到他來這裏。但是他來了之後,非但以前的事情沒有做好,積壓的文案反而越來越多。當下的事情沒有處理好,以前的責任也不想承擔,已經有人明裏暗裏對他指指點點,譏笑他為“前未成”,說他連以前的事情都一事無成。



    



    這些事情已經夠讓錢為承急躁了,可是現在火燒眉毛的當口,偏偏又發生了這樣的事,如果再不解決,他前任的下場也就是他的下場。無可奈何之下,他隻好向新界衛盟總部求救。索性他雖辦事糊塗但不是真的蠢,將整件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顯得實際情況要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新界衛盟的高層果然沒有過問其它的事情,直接派來了“救兵”。雖然此時眼前這個弱女子和陰沉的男子看上去毫不出眾,心裏至少也有了點底。事情成了自然皆大歡喜,要是沒成,也有人和自己擔責任。新界衛盟規矩森嚴,如果總部外派人員處理分部事務時失敗,外派員承擔主要責任,分部司印承擔次要責任。這樣一來大頭也不用自己背著,怎麽想都是好處多多。



    



    不過眼下這兩位實在也太不著急了,不想著去解決問題反而在這你看我、我看你的。須知他錢為承可是一直擔驚受怕,不論結局好壞總歸把這一碼解決了才是正道。拖上一分他就怕一分,拖上一天就怕一天。就像對囚犯來說,死不痛苦,等死才最痛苦。期間的焦急、期盼、恐懼、無奈等感情混雜在一起,可就尷尬得緊了。但他也卻是不能催人家,論地位他和總部“戍守”相當,那個女子可是“禦遣”,擁有隨意調動分部衛道者權力的核心高層;且實力更無法相比,她已經到達“超凡”之境,高了自己整整兩個小境界和一個大境界,其中差距幾乎不可以道計。那個男子雖然一直沒有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但想來也不會低。對方想什麽時候動身就什麽時候,絕對輪不到他來插話的。錢為承最終也實在忍不住,才那麽咳嗽一聲,算是給兩位“高層”提個醒,別忘了正事。



    



    雨夢清感到一直都在有人看著自己,臉龐上泛起了一抹紅暈,又很快消退。張口正欲對著丁靖析說什麽,



    



    “先等我一下。”丁靖析突然說。



    



    雨夢清愣住了,丁靖析卻再次轉身背對著她,遙遙看著遠處的旭日城說道:“我有些事情要解決。”



    



    雨夢清明白了。



    



    “你,不會不回來吧?”她不需要去問他的理由,卻擔心他可能如八年前那般,一去不返,再也不見。



    



    “會盡快。”丁靖析頭部側向她,說出了這一句話,身影就立刻消失在原地。半空中,一個深色的黑點越來越小,奔向旭日城。



    



    “既然這樣,”雨夢清看向遠方,悠悠說道:“那就再等你一天好了。”



    



    萬籟俱寂,沒有人再回答她。



    



    錢為承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今天又別想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