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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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一個固執的笨蛋。”丁靖析看到了她的失落,眨了眨眼,用著原本的樣子繼續說著——這樣會吸引她的一些注意力。“明明有很多傷心事情,卻一直保持著一張笑臉;明明是個天真而敏感的人,卻用放蕩不羈的樣子保護自己;明明很多事情換個方法可以最好,卻一直不願違背自己的本心。”想到了敖興初守護在玹琅樹下的淒苦,麵對自己時那毫不關己的笑容,丁靖析深邃的雙眼,也罕見有了一抹波動。
“明明率真的性情,卻不得不守護著一個秘密,期待著永遠不可能得到的結果。”
聽著他一如既往的語調,雨夢清微微歎了一口氣。因為他真的很不會說話,說這些話的目的是為了讓她不再沉浸於自己父親的悲痛中,既然這樣就應該說一些活潑的事情,不應該繼續另一個沉重的話題;另一方麵,她也明白丁靖析話語的含義——草原上孤傲的狼在為折翅的雄鷹憐傷。這不需要任何理由,隻因為它們是如此的相似。這也是為何隨性的敖興初、冷漠的丁靖析可以成為彼此的好友,因為他們在這一點上是如此的相似。雨夢清也知道他心中的悲傷。
“那你自己呢?”她在心中想著,並沒有說出來。“你為他人憐傷,忘記了自己心中的執念嗎?還是你已經習慣了這一切,所以不會再自憐自哀呢?”雨夢清不知道這應不應該說出來,所以她換了一個問題。
“他,到底是誰?”這也是她很關心的事情。
“龍族。”丁靖析若無其事的說著,仿佛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雨夢清吃了一驚,但很快又恢複了常態。想到了看到的過去的故事,語氣略帶悠遠地道:“自龍族七王隱世之後,龍族就舉族歸隱,消失在了各族的視線中。沒人知道他們又去了哪裏,現在又怎麽樣,但世人皆在傳說著,很多人都曾在無意中見到有巨龍騰飛,龍息驚天,卻終究歸於無形,無跡可尋。有些人認為這都是些謠傳的無稽之談,另一些人則說龍族其實一直還生活在諸天之中,隱藏著自己的身份借以遊戲人生。我之前對這種說法持有懷疑的態度,現在沒想到,居然可以親耳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
“小隱於野,大隱於市。真正的‘大隱’都是無形。隱藏在身邊的,都是會被忽略的;一直想追逐的,大多是無跡可尋的。哪怕你再如何去尋覓,可能連它的樣子、到底在哪都不得而知。”丁靖析心有所感,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他當然會這樣想,他本身也在尋找著什麽。
他在尋找著什麽嗎?他也並不清楚。
他應該很清楚的,否則當初,又為什麽非要離開?
可是離開到了今天,他又找到了什麽嗎?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想。
左手伸向了自己的肩頭,從後背劍鞘中拔出了長劍,放到眼前仔細端詳。烏黑的劍身,還有著點點金色在其中閃爍著。自己已經看過了很多次,每一寸劍刃、每一道紋路,自己早應牢記於心。可是每次再看一遍,始終都還有新的感覺。感覺不到上麵的銳氣,最直接的感覺隻有神秘,端詳著它,就像在凝視著深淵,從黑暗深處感覺到它也在看著你。
對別人來說,這把劍給他們的是恐懼;他們則認為這把劍帶給丁靖析的,是榮耀和強大。
可是對丁靖析來說,他不在意劍會給別人什麽感受。
但它給自己的,隻有曾經無盡的痛苦和屈辱。
別人眼中的崇拜、覬覦、尊重,還有那所謂的榮光,又是多麽的可笑。
一切,都是因它而起。
那個男人,曾經這麽說過。
“你到底,是什麽來曆。”丁靖析喃喃自語,將長劍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伸出左手的食指,輕輕在劍身上彈了一下。
“嗡!”劍作龍吟之聲,突然響起。但並非自丁靖析手中的長劍所發,而是來自於另一個方向。丁靖析轉過頭去,看到了雨夢清也是一臉詫異地望著自己的手中,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雨夢清的手中青光閃爍,散射出這些青光的,則是她一直帶著的那把青色寶劍。此時青色寶劍劇烈顫動,發出連綿不絕的嘈雜響聲。狀如龍吟清嘯之音,正是由此而發。青光如水的波紋向外擴散,蘊含的能量連帶著震蕩著空氣,使聲音越傳越遠。寶劍顫動的越來越厲害,仿佛要掙脫那些束縛,脫鞘而出。
一點鋒芒,從劍鞘的縫隙中傳出,青色寶劍慢慢滑動,已開始出鞘。劍柄之上所雕刻的那隻翠鳥,也如活過來一般展翅欲飛。正在此時,一直纖纖玉手撫在了它的上麵,震動立刻被製止下來,青光也歸於沉寂,慢慢收斂消散。感受著佩劍的平靜,雨夢清方才鬆了一口氣。發現丁靖析注視著自己,像是在詢問到底怎麽了,便輕輕笑了一下,示意他並沒有什麽事情,慢慢說道:“寶劍鋒利無匹,自然自傲。天下之劍,大多好於尋找對手。想必它是感應到了你手中那把長劍的氣息,故而起了競爭之心,想要和它一較高下吧。”
丁靖析明白了。但凡寶物,大多都有靈性。靈性強的,都可以憑此感覺到相似的氣息。且高階靈寶不凡,其性多烈,用形容人的詞語來描述就是“心高氣傲”。兩件寶物相遇,若主人無法壓製,大多會產生敵對氣息,甚至爆發爭端。這也是為什麽但凡有高階靈寶出世,人們在附近可以找到除此之外的很多低級靈寶,卻幾乎找不到另一件同階法寶。
那把青色的劍,真的是一把好劍,不知道雨夢清是怎麽得到的。不過看起來,她還無法將之完全應用、收放自如。和丁靖析比起來,少了那種得心應手。至少丁靖析的黑劍上,此時就沒有任何反應,一如既往的沉寂。
“我雖得到了這把劍,但還無法發揮出最強的威力。和我始終還是差了很多火候。”雨夢清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隱去了一句。差點脫口而出的,是“和你相比”。她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丁靖析不喜歡別人談論他的強大。
“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一起練劍了。”雨夢清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青色的劍鞘,秀麗的頭發柔順披下,遮住了她的容顏,看不到此刻她的表情。隻聽得到那悠遠的聲音。
“你想嗎?”丁靖析平靜的說,也在等待著她下一句話。
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他和她都改變了很多,有一點丁靖析是沒有改變的。
她有要求,自己就不會拒絕。
雨夢清抬起了頭,清麗的眼中閃出了光芒,她的樣子有一些焦急,像是害怕丁靖析下一秒就會返回,還有那迫不及待。櫻唇微動,正要說些什麽
“嗡——”一聲鳴顫音,在此時突然響起,掩蓋了接下來的話語,打斷了彼此的思緒。這聲鳴響,不是劍鳴,聽起來有些沉悶,震顫個不停,仿佛人在著急時敲打著門戶。聲音自雨夢清的身上發出,她也是一驚。很快反應過來,手腕一翻,拿出了一塊玉片。玉片散發著光芒,通體卻為漆黑之色。一股急促的波動從中傳出,像是在傳達著某種信息。雨夢清用精神感受著“黑玉”裏麵的話語,黛眉越發緊蹙。丁靖析在雨夢清那處這一塊玉片之後,就盯住了它。
他看出了這塊玉的來曆——丁靖析當然認得出,因為將近四年的時間裏,自己一直都在和它打交道。以玉為尊,傳令天下。其聲遼遠,所經之地人神俱驚;其勢浩博,廣度波及江河變色。還有玉片背麵那“衛天下安”四字,已經表明了其身份。
新界衛盟的傳令玉!
隻是這塊玉片紋理清晰,毫無瑕疵,雖現在為黑色,仍舊通體透光,呈一種半透明狀,內部如液體流動,晶瑩潤澤。單論品質,就比丁靖析那塊“外者”玉片不知道要高到哪裏去了。代表的意義,在新界衛盟中肯定絕非尋常。
雨夢清,為何會有這在新界衛盟中等級極高的象征?
丁靖析的長眉微微聳動了一下。
半響過後,玉片上黑色褪去,變回了最接近本源的純白色。霧靄光芒浮現,返璞歸真的感覺,不忍褻玩。見之停止了波動,雨夢清緩緩將玉片收回。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純澈的雙眼略顯凝重,在思索著什麽重要的事情。
這時,她感覺到一對不帶溫度的視線還在注視著自己,才猛然回過神來。看到丁靖析一邊盯著自己,一麵用右手輕輕擺弄著他自己額前的頭發。修長的手背遮擋住了他一部分容顏,也掩蓋了他的心理。不帶感情的視線,沒有溫度,但有著一種波動。
雨夢清可以從玉片的波動中讀出傳遞的信息,自然也能從他眼眸的波動裏看出他想說什麽。
怎麽了?
三個字,卻可以包含著很多的意思。在這裏,它就至少指代著三層含義。
玉片中說了什麽?
為什麽表情凝重?
以及,你怎麽有新界衛盟的信物?
“我加入了新界衛盟。”雨夢清簡單而自然的回答,就說清楚了最為重要的一點,毋需贅言。
很符合他們的交談方式。丁靖析簡單提出問題,雨夢清給予最簡單的回答。
“這次,有一些事情。”說到這裏,雨夢清有些躊躇,在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把事情告訴丁靖析。
“怎麽了?”丁靖析直接問了出來,這次的含義就隻是最原本的意思。
“你能和我來嗎?”她的聲音,這次幾乎弱不可聞。
依然沒有解釋,有的是一種簡單的幾乎不明所以的,請求。
丁靖析看著她的樣子,柔弱,清麗,還似乎有著難言的淡淡哀傷,就如初春的哀婉清雨,滋潤新田,讓人不忍遺忘。他忽然想起了,曾經的他,對著歡脫的少女,說過這麽一句話:
“你叫做‘雨夢清’,那麽,也有一些清雨應有的樣子吧。”
他忘記了,自己當時是在什麽情況下,和她說出的這種話。也忘記了自己的心態,到底是怎麽樣的。隻記得無意中的話語,少女認真的聽了下來,然後鄭重的點了點頭,表示牢牢記在心中。
她,真的一直在記得。
丁靖析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沒有要任何的原因。
因為他從不會拒絕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