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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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後,森林中。
丁靖析隨手從身邊大樹上摘下一片巨大的葉子,葉子中間向內凹陷,海碗大小的翠綠葉片內存有很多晨間朝露,些許陽光透過林間頂端,照耀在清亮的露水上閃閃發光。這就像一個巨大的盛水容器,丁靖析修長的手掌也要用雙手才能穩穩托住。看著這清澈的無源之水,丁靖析麵色平靜,托起葉片把葉尖湊近嘴邊微微抬起,頭部也跟著揚高,積存的露水即順著葉脈凹陷流入口中。並無異味,甘甜清新,隻是有些晨間的微涼。喝了大半之後,感覺到身體清涼了很多,丁靖析把葉片放下停了下來,又用剩下的水把手沾濕,隨意在臉上抹了抹,算作清潔。這個動作原本有些隨意,但丁靖析的舉動下十分自然不做作,至少效果其實是很好的,清秀的麵龐上的灰塵都被清理幹淨,重新煥發容顏,隻是當事人本身並不知情。晨露澄澈,並不是能讓丁靖析這麽做的理由。他之所以選則用露水來飲用、清洗,隻是因為一個很簡單的原因——露水自天地而發,由散聚集,不可能有人在裏麵下毒。
做完了這一切,丁靖析看了看身邊。身處一片巨大的森林之中,但和以往他去過的密林又截然不同。樹木高大且不用說,任何成規模的森林內都會有很多參天大樹。不過現在還是在森林的外圍區域,樹木各個就都有十合之粗,換於別處簡直難以想象。尚其高大參天,葉片巨大,纏繞在樹幹上的藤蔓就有手腕粗細,藤蔓糾纏在一棵又一棵巨木之間看上去分外淩亂。樹幹上還長滿了青苔,所有的樹木由上到下都被染成了碧綠之色。植株千奇百怪,情態各異。有的巨樹根係不僅長在地下,還長在樹枝上,長長的樹根鬆散垂落到地麵上,很快紮根,形成另一棵新的樹木,“獨木成林”;還有的巨樹樹根十分粗大,並非普通的圓筒形,四四方方,形同板狀,相互連結在一起,支撐起粗大的樹身。
丁靖析不太適應這裏,他雖然最初也是在叢林中生活的,但和這裏也是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區別就是他成長的地方遠不如這麽潮濕。地麵上的積水最深超過數尺,可現在還不是多雨的季節,據說在雨季整片叢林都會被淹沒。
此處即為所謂“雨林”,環境極為惡劣,叢林法則也要更加殘酷得多,丁靖析曾經有過的經驗在這裏也無法給他太多的幫助。如果說他以往去過的地方還是“競爭激烈”的森林,那麽在這裏就真的是“弑人”的森林,無法適應者根本就不可能看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陽。不過明明如此殘酷惡劣的環境,在這裏生活的生物反而要比一般的地方更為豐富,生命力也要更加頑強,丁靖析的頭頂上,就常有各種鳥類飛過,圍繞在各色花朵果實旁邊,譜繪出豔麗的畫卷,和此地的血腥法則格格不入。
殘酷和血腥,反而把生命的潛能逼到極致嗎?
就像上古大戰中,反而是能人輩出的璀璨時代。
丁靖析深深明白這一點,他同時也明白,自己不熟悉這裏也沒有關係,在莽荒中養成的大部分習慣雖派不上用場,然一條根本的法則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的。
他感覺到了什麽,一道銳風立刻從體內發出,正中旁邊一棵大樹上。樹上發出了一聲淒厲慘叫,隨後什麽東西掉落了下來。是一隻巨大的毒蟲,很好的隱藏在樹木的陰影中,在剛才伺機襲擊他。全身的保護色讓它和周圍融為一體,不是用心查看很難發現。然而,它還是找錯了目標,白白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他對此毫無在意,這本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是的,這就是他知道的那條根本沒變的法則:
對你有威脅的,殺掉就好了。留下來的,自然就是安全。
丁靖析毫無波動地想著,把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站立的素衣女子。長發順著雪白的脖頸柔順垂下,她靜靜地站立在林間空地上,所有的光芒都照耀向了她,就像站立在聚光燈下,散發著一種溫暖而恬淡的光芒。整個天地一下子黯然失色,因為在他的眼中,她已經替代了所有的光芒。他看著她,想一直靜靜地看著她,因為之前從沒有看過這樣的她,之後也可能隨時看不到這樣的她,所以就趁著現在一直看著她,多多看看她。
雨夢清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和他對視。清亮的雙眼宛如黛月明媚,她看著丁靖析,櫻唇上浮現出微微的笑容。她的笑並不傾國傾城,也沒有那種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然而在丁靖析眼中,那讓她的光芒更加明亮。
他隻是用墨黑的眼睛深深看著她,丁靖析沒有笑。
雨夢清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最是少年天真心性時,他幾乎也不會露出笑容。無論自己當時多麽興高采烈,他也不會陪著自己笑。但她知道,丁靖析在那個時刻,仍然是也為著她一並開心的,這樣就足夠了。
錢為承帶著眾多衛道者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二人,深深歎了一口氣。他的眼眶已經發黑,臉龐憔悴,他的修為就算是一天一夜不休息也不至於如此的,可想而知他遭受了何等心力交瘁。他對未來有著深深的擔憂,右手自始至終都在口袋裏,緊握著分部的至高玉印,就是不知道自己這個“司印”還能“司”這個印多久。想著即將麵對的大事,不遠處到現在還有心思“深情對視”的二人,錢為承不由得再歎了一口氣。
實際上他並不是一個蠢人,能在新界衛盟中混到如此身份的又哪個是平庸?他的理智在告訴他是不用擔心的,不僅因為有人能承擔他的“罪責”了,更重要的是錢為承已經親眼見識到了麵前這對男女的實力。這裏是哪?北天係中的“封無”森林中。“封無”這個詞源自古代曦族,在現在曦族自己都已經不怎麽常用了,但每一個族人都深深的知道它所代表的含義:受到詛咒的不詳之地。錢為承不知道為什麽曦族如此恐懼這裏,他在平日中和曦族大交道時發現他們都對這件事諱莫如深。但他很清楚,這裏的確是一處險惡之地。四處沼澤,山間瘴氣,這兩樣如果還隻能令普通人退縮的話,那麽無處不在的凶獸毒蟲就足以令修道者驚懼。從剛才到現在他們就不知道受到多少次毒蟲的侵襲,“弑神蜂”、“屍蛛”、“亡靈蝙蝠”還有更多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毒蟲。每一次來都是成群結對,要命的是哪怕有一隻叮在他錢為承的身上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結果。他們這些人到現在還能安然無恙都因為身上灑漫了“祭靈粉”,新界衛盟特有的神聖藥劑能驅逐百蟲,否則已經連骨頭都不剩了。但“這些人”中,不包括那一男一女。
進入森林前,錢為承就震驚的看著雨夢清散發出攝人真元籠罩周身,銳利的氣息像無數劍鋒振動,隔絕了一切其他的氣息,所有的毒蟲靠近她後都直接被絞殺。錢為承在心中感歎總部的實力的確不是這些分部可以比擬的,而像她這樣可以隨意調配分部力量的“禦遣”更是有過人之處。下一刻,他就看到了更讓他震驚的一幕,因為那個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的男子,直接走入了森林。
丁靖析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這並不是此刻應該關注的。錢為承所關注到的,是他直接走入的——直接,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灑“祭靈粉”,甚至沒有像雨夢清一般以真元護體,就走到了森林中。可是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以往隻有毫不知情的人和白癡才會毫無保護措施的走入“封無”森林內,之後就再也出不來了。可是錢為承看到的,對方不僅活著,而且十分輕鬆。臉上平淡的表情自始至終也沒有任何的變化,惡劣的環境根本沒有對他造成任何的阻礙,隨意的步伐,簡直讓人覺得是在散步。
大聖若凡,這個年輕男子舉止平常、大道暗藏,才是真正的高手。錢為承心中駭然想到,同時又暗自猜測丁靖析在新界衛盟中到底是什麽身份,又是什麽境界。視險境如無物,莫不成他已經“入聖”?
“為何在此?”丁靖析忽然說道。他看向雨夢清,聲音十分平緩。
對於她,自己的確不需要理由。隻是一無所知,自己也無法為她做一些什麽。
“等曦族的人。”雨夢清淡淡回答。
丁靖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不喜歡等別人,在等待的時間可以做很多別的事情,這樣隻會白白浪費。
簡短的對話,就這樣再次沉寂了下來。之後丁靖析雙眼看天,不知在想一些什麽。陽光很好,即便有樹林遮擋,還是有些刺眼。可是丁靖析一直在向上看,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你不想再問一些什麽嗎?”雨夢清有些受不住這種氛圍,開口問道。到了這時,她發現自己始終還是不知道,丁靖析到底在想一些什麽。
“該說的,你自然會說。”丁靖析陳述著一件他覺得理所應當的事情。他不喜歡強迫別人,更不喜歡被人強迫。
“你這樣像是在逼我告訴你。”雨夢清在陳述著她覺得他理所應當該知道的事情。如果有些事你表現的不在意,那麽在意你的人就會更加在意。
“我沒有。”
“可是你在做。”
“我並沒有這麽說。”
二人相對而望,氣氛和之前對視的適合截然不同。這一次雨夢清沒有笑,丁靖析也很認真。
他真的很認真,就像孩子看到蘋果會掉到地上,就問“為什麽天不會掉下來”那樣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