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魔劫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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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才漸漸清晰起來,但仍如雪山頂峰的積雪,一陣風吹過,就搖搖欲墜。勉強站起身來,屏息內視,他沒有了身體,正常來說各種器官也都消失不見了。可是細微間,似乎聽到了心跳的聲音。一顆黑色的種子,代替心髒在他的胸口處有力跳動著,顯得十分詭異。種子裏蘊含了磅礴的力量,而且和幡係屬同源,都是純正的魔氣。如果他之前動用這股力量,絕對可以恢複的更快。



    



    “你在我體內留下了這個種子,說是可以祝我一臂之力。”幡想起了曾經來找他的魔門男子,雄霸天下的威壓,至今記憶猶新。“你的確幫了我很多,當初連這個‘mó yù’都是你幫我建立的。可是我絕對不會承你的情,你留給我的力量,我也絕對不會用。因為你的野心,實在是太大了啊。”



    



    想到了他的征服一切的眼神,幡緩緩打了個寒顫。



    



    因為幾乎沒人見過,那樣的眼神,無天,無法,無地,無人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任何東西存在的位置,想必他的心裏所有的,也隻有自己。



    



    可是人眼,是看不到自己的,所以他的眼中,是真的萬物虛無。



    



    “世間是一個大苦海,我們卻都不是橫渡彼岸的舟楫。隻是如一片落葉般飄蕩在海麵上,一味的隨波逐流,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方向。”驅散了腦海中的陰影,幡對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丁靖析如此說道。丁靖析此時的狀態十分奇特,身體仿佛被直接定住,但沒有僵硬之感,臉上的表情也很自然,如果不是眼睛大張著,幾乎以為他就是要睡著了。



    



    幡緩緩走到他身邊,輕歎了一口氣。“可是波濤湧動中,孤單的葉片偶爾也會相遇,可是苦海中的葉片太多,相遇的機會又隻是稍縱即逝,所以每當遇到了另一片相似的葉子,我們會驚奇萬分,並且很想知道,對方為何與自己如此相近。”



    



    可是漂泊中,就注定了有些葉片的終途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寒潭。



    



    厭情絕世的幡會想知道,什麽樣的人、到底經曆了什麽,才會有黑暗難測的雙眼。



    



    可是連幡自己,都沒有真正將內心,封閉在深淵的盡頭。



    



    “荷衣鬆食住深雲,蓋是當年錯見人。”他的手緩緩貼在丁靖析的額頭上。



    



    



    



    “砰!”拳拳相對,魔門少年一拳逼退了對方,甩了甩手掌熄滅了零星火焰,骨節交接處還是隱隱作痛。陽真獻後退近百步,周身火焰全部震散,“至陽真體”琉璃表麵上出現了數十道裂痕,他的右臂更是盡數化為烏黑之色。狂亂的魔氣衝撞在陽真獻體內,引動他的傷勢加重,一口鮮血從喉嚨湧出,又被他強行咽了下去。臉色青白不定,看著對麵若無其事的魔門少年,沙啞的聲音從口中吃力說出:



    



    “我們好像,隻比招式,不比功力”



    



    “隻比招式?好啊。”少年冷冷說道,魔氣內斂消失,隻剩下殘餘波動散在空間各處。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疾速的身影在空間穿梭,陽真獻瞬間覺得勁風撲麵,勉強後退。少年一記鞭腿貼麵而過,空氣發出了爆鳴的響動。餘波將陽真獻繼續向後推,這時他忽然看到少年又探爪抓來,角度刁鑽詭異。沒動用魔氣,擋下這一擊並不困難,但重重拳影緊跟而出,速度絕倫,常常是一拳尚未收回,第二拳就追上了前一記的影子。無奈,陽真獻隻能以快打快,咬牙廝拚。一時之間,拳來腳往,掌掌相護,看似隻是普通武師在相護較量,精妙之處卻遠不能比擬。少年一招一式透露著“詭異”二字,每一擊都是從最不可能的角度、用最不可能的方式打出,且招式迅疾,卻無風無聲,穿梭在空氣中令人無從查覺。



    



    陽真獻一拳一腳,卻明明白白,一目了然,沒有熾烈氣息放出,至陽精華全都凝聚在拳頭之內,每一式蘊大陽剛之意,正如九天烈日:既照耀眾生,何必遮遮掩掩?但三百招之後,仍不免左支右絀,招式雖威猛暴烈,卻被魔門少年束縛住了手腳。再過兩百招後,陽真獻一拳擊出,卻被少年反手接住,旋轉的手臂卸去他全部勁力,陽真獻隻覺得自己達到了一大塊棉花上,無法受力,後勁一時承接不上。正在這時,感覺到對方的勁力滾滾而來,像積蓄多日的閘門突然打開,傾斜的洪水浩蕩衝出。衝到陽真獻全身各處,一時間他再也無力支撐身體,頹然半跪在地上。右手依舊被少年緊抓著,使不出絲毫力氣。劇痛自肘間傳來,陽真獻緊咬住牙關一聲不吭,血跡不斷從嘴角滲出,滴到腳下地麵上,綻放開一朵朵淒豔血花。



    



    “至陽剛烈,難以駕馭,修煉和‘火’性之人皆受其限製,招式之間雖勁道剛猛,卻後勁不濟,招與招間極大的間隙易被人所乘。這一點無論火族,還是你曦族,都無法例外。”少年看著腳下的陽真獻,冷冷說道:“但火族底蘊深厚、能人輩出,數代精研之下,又與諸天各大勢力多次切磋探討,悟‘火性各異,然萬火皆焚,燎原不盡’,至今已經徹底彌補這一缺憾。而你曦族卻始終故步自封,視火族為敵就不肯吸納對方正確的道理來改正自身,代代下來,差距越來越大。就這樣還妄圖超越火族、成為諸天真正大族,真是沒有火族的命,卻得了火族的病!”



    



    “你!”陽真獻聽到對方的奚落十分憤怒,但也說不出什麽。



    



    憤怒,有時候真的很奇怪。會憤怒,不是因為對方說錯了,恰恰是因為他說的無比正確,正確的令你不敢直視。



    



    “那閣下又如何呢?”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此時傳來。陽義醒轉了過來,緩緩起身。他的話語還是帶著顫音,沒說一個字,幾乎都要耗費他現在大量的體力。臉上的青黑色卻依舊沒有褪去,猙獰地遮蓋在他沉靜的麵龐上,極端不協的感覺同時存在,說不出的怪異。



    



    “魔門煉心,神妙不已,同屬佛宗之內,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順心所想,不以**為惡,吸納天地各種力量為己所用,創造出‘魔氣’這種獨一無二的力量。因其心法可迅速強大自身,在諸天動亂的時代,自然吸引大批追隨者,無數原本弱小之人視魔門為希望。在當時魔門風頭一時無量,迅速壯大興盛起來。巔峰時期甚至擊敗了佛宗使之四分五裂,再也沒能恢複元氣。但不久後魔門的本質就徹底改變,以己為尊、狂妄自大,仗著力量強迫各種勢力遵從自己,膽敢反抗的族群就屠盡其中高手然後全族奴役。重壓之下,諸天都籠罩在魔門的陰影中,敢怒不敢言。直到最後被複興的龍族傾其全力擊敗,魔門傳承消失於諸天之內。龍族雖付出了慘重代價,卻贏得了諸天的敬重。”陽義明顯對那一段曆史熟記於心,聽他的話語,虛弱的似乎隨時再次倒下,但從中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時間的滄桑。



    



    “可是太多的豪傑,還是徹底消失在了曆史中。我說的包括魔門的絕代高手,他們自視為諸天之王,但不知早就是**的奴隸,單純為了力量而變強,為此不擇手段,終究被自己種下的惡果吞噬。而這裏麵的可憐的犧牲者,也包括你的師父——‘釋魔’幡。”



    



    “我說這些,並不是要說教些什麽,隻是希望你想清楚,自己急切想要變強,到底有沒有意義。我加過太多的年輕人,在你這個年紀和你一樣渴望變強——這一點真獻和你也並無二致。他們或許沒有絕佳的天賦,但都有一個遠大的理想。可是他們的心,未必配得上他們的理想。有一些在挫折中退縮,泯然眾人。另一些則經受不住內心的煎熬於搖擺,走上了錯誤的道路,最後斷送了一切”



    



    “是對是錯我自己知道,用不著你搖唇弄舌!”魔門少年厲喝出來,雙眼好像受驚的豹子,警惕著闖入自己領地的人。消散的魔氣再度迸發,鋪散在四處,仿佛撕扯著空間的利爪。



    



    “你也不要以為一席話語就能讓我動搖!我和魔門本就毫無瓜葛,他們結局是死是活和我沒有關係!但你還是冒犯了我師父,盡管他從未將我視作弟子,可我也無法容許!你的全盛狀態,的確要強於我,我甚至隻能保證可以在你手下逃得性命。可是現在你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十成實力發揮不出一二還敢大放厥詞,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聽到他的話語,所有人都是心中一緊。錢為承想的是陽義要是就這麽死了幫手就少一個;陽天情則告訴陽義千萬不要衝動,想辦法離開再從長計議;陽真獻睚眥欲裂想要掙紮開卻被少年死死製住。



    



    陽智小眼露出一絲痛惜之色,手足情在他心中並不重要,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兄長死在自己麵前。“兩儀渾天盤”在他手中散發出黯淡的光芒,雞肋的法寶,此時和他本人一樣無用!陽智的心情從來沒這麽糟糕過,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一切。



    



    此時,尚有戰力還實力強大的人,隻有陽智猛然想起了。



    



    “我不會幫你。”冷清的聲音,在此時傳來。雨夢清右手把持在劍柄上,話語像寒夜淒雨,僅僅淋到皮膚上,徹骨的寒意直達心間。“我不會幫你,因為你的出手才害了他,讓他現在下落不明。在我眼中,你們現在和魔門沒有什麽區別,我不會幫助任何一方。但如果他真的除了什麽事,我不僅會誅殺魔門,更會殺了你。”



    



    柔和之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剛強。或許正如俗語所說:細雨輕柔,也堅可穿石。



    



    雨夢清所認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



    



    陽智心中一驚,沒等再說什麽,突然看到魔門少年已經衝向了陽義,魔氣在他的右臂凝結成一個黑色的巨爪,向著陽義淩空刺來。黑色的爪尖,鋒利的光芒,似流轉著某種詭異的能量。



    



    陽義站在原地,一動未動。實際上現在的他,已經連躲避都做不到了。全身的純陽精華沉寂了下去,隻是凡夫俗子般等待著恐怖的攻勢,黑氣縱橫,仿佛死亡的籠罩。



    



    但他的焚日輪,還是流轉著的,然後突然,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