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你們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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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阻止。”看到很多人圍到了銳的身邊,丁靖析對敖興初如此說。他沒有用傳音,而是直接說了出來。現在不擔心會被別人聽到,還沒有人能在他不想讓人聽到的時候偷聽談話。
“是啊,”敖興初也直接說了出來,笑道:“說了也沒用啊,怎麽說?告訴他們:這個男孩子不對勁,是個魔門的奸細,他來靠近你們就是要對你們不利,這是用爛的套路了,幾千年的名著就寫過好幾次。為什麽我會知道?因為我剛才感覺到了魔氣。先不說這會不會被他們當作瘋子,單單是他們的性格,就肯定不會相信我的話吧。瑞昭為人憨憨的,根本對別人毫無防備;西峰看似精明能幹,但也隻是個死腦筋,隻會用蠻力不懂變通;還有那些嬸嬸、叔叔們,都太善良了,這個小鬼又演的太像,如果在我和他之間做出抉擇,我想大多數人會毫不猶豫選擇相信他;至於司淩焯,那天他找你的談話我也聽到了——別說我偷聽啊,一字一句非要往我耳朵裏鑽,我能怎麽辦?從他的語句中我能判斷出,他倒是一個精明的人,從你我中的那些破綻就能猜出我們必然非等閑人,但他也不會聽我的話的,因為,他要做個好村長啊!”
敖興初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你知道他們的村子為什麽叫作‘護安村’嗎?‘護天下平安’,這是他們所有人共同的理念。很可笑吧,明明隻是一群普通人,在我們眼中弱小的仿佛沙漠中最細微的塵埃,一陣大風吹過,就紛紛飄散漫天,身不由己地四處徘徊。他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真正掌握,但切切實實在用自己的行動去改變著一切。瑞昭在自己的家裏其實是一個老師,你想不到吧,他這麽笨的人,居然去教別人家的孩子,這豈不是誤人子弟嗎?每一天他都會走上好遠,去臨近的幾個村鎮中給孩子講課,聽他自己說往往講得亂七八糟的,有時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一些什麽,但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歡他,因為通過他的講述,孩子們知道平日生活中接觸不到的一些東西,知道在自己生活的範圍之外,還有如此廣大的一個世界。瑞昭也說這是除了練武外他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因為在那樣的村子中,哪裏會有什麽學院,必須有人承擔這個責任,而且孩子的笑容和鼓勵,也是他能堅持下去的動力;司淩焯你覺得他僅僅是個女兒控嗎?作為村長他無法做太多瑣碎的事情來幫助別人,因為他每做的一件事都將其他的村子整個從危險中拉了回來。大災年中他讓村子拿出多餘的糧食去支援別人,如果有別的村子遭遇了襲擊,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派人前往相助,這裏麵身先士卒的就是西峰,他因為自己的勇猛令周邊的宵小聞風喪膽,甚至得了‘護安死神’這個綽號,數次重傷卻都不以為意,也謝絕了很多人一次次來報恩的舉動。這就是他們啊,用自己的行動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也的確有很多人說他們傻、笑他們愚,他們可能也的確是那樣吧,在這其中自己也遭受過很多的委屈,卻從不因此而抱怨什麽,因為讓世界變得更好,本就是刻入他們骨子**同的心願啊。”
“司淩焯也不會聽我的話的,一村之長如果連一個孩子都救不了,那又怎能對得起他們的祖訓、對得起‘護天下安’這四個字呢?”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次要對付的,遠不是曾經他們麵對過的普通山賊那麽簡單。魔門的手段,是他們無法想象的,一切的好心,如果超出了自己力量的範圍,反而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所以他們活該去死?”丁靖析反問道,語氣中聽不出任何冒犯的意思,也沒有任何疑問應有的感覺。
“不,”敖興初笑了笑,“到時候我自然會出手啊。”
“不過不是現在,而是在眾人看清,這男孩到底有什麽打算的時候,再撕下他偽善的miàn jù。”
“他們想當農夫救蛇,不被蛇咬一口有怎能知道其中的疼痛?但在蛇毒發作之前,我就會阻止,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
“畢竟,他們都是好人,所以好人,就不應該活得如此辛苦。”
“當然了,你還是不會出手的,對吧。”說到最後,敖興初還是忍不住調侃了丁靖析一下。
“沒有理由出手。”丁靖析理所當然的回答,並不讓人意外。
這些人是死是活、是被騙還是被出賣,又和他有什麽關係呢?
唯一可能值得他在意的,興許是魔氣的出現。但這種魔氣,卻不是他想要尋找的那種。
既不是霎的波動,也不是從幡體內感應到的“魔種”的波動。
那麽,這就和他毫無幹係。
銳倚在貨物搭成的靠背上,長長鬆了一口氣。之前他被一群人圍在一起,在他再三說明自己沒什麽大事之後眾人始才放心散去。現在看著所有人又開始各自忙碌起來,銳才有時間一個人靜坐片刻。精力在不斷地恢複著,畢竟剛才的一係列事情對他還是一個很大的消耗,即使他早已習慣了這樣。
說謊,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這和是否擅長無關。就像擅長跑步的人,也隻是比一般人跑得更遠、更快,不可能會毫不勞累。
銳沒有辦法,活到今天就因為他可以堅持下去,那麽在將來他就必須繼續如此,僅僅為了活著。
“你還真是個小鬼啊。”一個略顯放蕩的聲音傳來,引得銳抬頭看去。一個身著白衣高冠的高大男子站在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丹鳳眼中充斥著一種戲謔的意味,並不嚴肅,依舊令他不敢直視。
“我以為你這是wěi zhuāng出來的,沒想到你真的是個小鬼。”敖興初一把抓起銳的手臂,方一接觸眉頭微抖,既而似笑非笑地道:“你的腕骨明顯凹進去一大塊,這一塊胳膊的粗細很不均勻,這是常年帶著鐐銬才會造成的結果,你說你被山賊抓走,也許山賊會不希望你逃跑所以給你戴上了鎖鏈,但短短幾天絕對到不了這個地步。難道說,是你和你父母在一起的那幾年,你父母一直用鐐銬鎖住了你?要是這樣的話這父母也太混蛋了點。”
銳飛快抽回了自己的手臂,驚恐地望著敖興初,無意識退後了一步似乎想從這裏逃開,但敖興初早已擋住了他的去路,雙眼毫不避讓地直視著他道:“你方才的恐懼猶豫了一瞬間,因為你在思索到底用什麽表情麵對著我最為合適。你的‘演技’的確不錯,司淩焯也算是老江湖了也能被你忽悠住。從出現的第一刻先露出那種人畜無害的表情讓他們接受你,之後選擇大哭出來,因為你知道麵對小鬼的哭聲所有人都會失去警惕,接下來無論你說什麽他們都會相信。可惜不知他們是不是在村子待久了不接觸外界,所以連基本的常識都快忘了。你告訴我,山賊襲擊了你的村子,為什麽單單抓走了你一個人呢?要贖金嗎,你有那麽重要?難不成你是村長的兒子?”
“我我也不知道。”銳被敖興初連番發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慌亂而恐懼地回答道。
“不錯不錯。”敖興初繼續冷笑著說:“這個表情也是精心考慮好裝出來的吧。如果你是個冷男,就應該幹脆利落回答‘我不知道’;如果你是個莽夫,就要憤怒地回答‘老子不知道’!既然你是個小鬼,相比你也很清楚,恐懼並帶著哭腔的回答才最顯得真實。當然,我還能猜得到,你可能覺得我很難應付了,所以會想辦法把我打發走。那你應該怎麽辦呢?好辦啊,哭吧!你隻要一哭,他們肯定都會圍過來,那你說他們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呢?肯定相信你啊,你是個小鬼,小鬼怎麽可能說謊呢?這樣你就解了圍了。不過我勸你還是省省吧,我和他們根本不是一起的,所以無論他們怎麽做都影響不了我。”說到這裏,敖興初話鋒一轉繼續道:“你說你叫‘銳’?這是你自己想出的名字嗎?真是有意思,‘銳’既可以表示鋒利,又可以表示聰明。鋒利的會傷害別人,聰明的能保護自己,這和你的情況好像啊!”說到這裏,敖興初的語氣陡然加重,如同質問一般低喝:
“你的聰明,就是用來傷害別人,借此保全自己嗎!”
銳低下頭,不敢再看敖興初。
敖興初說的很對,他的確很聰明,但不論如何到底還隻是個孩子,心智遠無法於敖興初相提並論。敖興初的話語如尖銳的羽箭,根根刺中他心中要害,令他原本想好的對策通通落空。他的心不由自主開始慌亂,之前從沒有過這種情況。
低著頭顱的他,還在想辦法逃離這個境地,卻在此時感覺到了另一股視線,這個視線十分奇特,並不像敖興初一般無法直視,反而在不斷吸引著他,另其不由自主想要和其對視。銳壓抑著這種感覺,因為他害怕看到敖興初。可是片刻之後,他就禁不住內心的好奇,抬起頭來想要一看究竟。隻是和那一雙黑色的眼睛對視的一刹那間,他就明白自己犯了錯誤。
這一雙眼睛,的確不會令人刺眼,卻會吸盡人的靈魂。
丁靖析並不討厭這個男孩,他已經感知到了對方的精神波動。正如敖興初所說,這是一個十分聰明的男孩,從敖興初接近他的那一刻起,丁靖析就察覺到銳的腦海開始飛速盤算著應對的措施。不過丁靖析同時也察覺到了,銳所做的這一切,都隻是為了活下去。
所以他並不討厭他。
為了活下去,這是一個十分有力的理由,有力到令人無法駁斥。
故而丁靖析不會殺他。
也不會救他。
不去針對,已經夠了。不可能還打算著,讓丁靖析從想要殺他的人手中,在費心費力地救下他的性命。
比如,敖興初。
正在銳陷入丁靖析的雙眼無法自拔之際,村民的聲音傳來,喚回了他的意識。
“銳,快過來吧,我們給你做了點吃的,你先吃一些恢複點體力。你應該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吧,可憐的孩子。”是之前抱著銳的女性的聲音,真的像一個母親在呼喚著自己的孩子,充滿了仁愛的意味。銳回過神來,注意到了丁靖析,心中恐懼更甚之前,向著敖興初說了一句:“他們在叫我過去。”就匆匆忙忙離開了那裏。敖興初沒有阻攔,品味著銳最後的一句話,冷冷一笑。
你過去就過去,為什麽非要再告訴我一遍?是想說服我,還是說服你自己?
借機開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