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不是看管,是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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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白夜的考場在一樓,一直都是趙鬆親自監考。
巨大的響聲在窗外響起時,兩人都扭頭看去。
不多時,尖叫聲傳來,原本安靜的教學樓似乎出現了騷動。趙鬆臉色一變,快速往窗邊走去。
洛白夜坐在位置上沒有動。
他輕輕往後靠在堅硬冰冷的椅背上,右手指間夾著一支黑色的碳素筆,那支筆在修長蒼白的手指間轉個不停——總感覺轉筆這件事是學生無師自通的,總之除了學習他們對於什麽東西學的都很快。
“你現在打算怎麽做?”洛白夜的嗓音平靜。
他隱約知道趙鬆和呂思義做了什麽,無非就是把這第二屆學生作為實驗品,用來驗證他們在他身上獲得的結論,但這種實驗肯定是有風險的。
洛白夜死不了,但人類不一定。
即使簽訂了那所謂的《免責聲明》,一旦出了人命,家長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德育是寄宿學校,學生們一月回家一次,中途周末可以讓家長來看望。洛白夜有時候站在校長室的窗前往外看,能看到提著大包小包衣服和零食的家長們站在門口翹首以盼。
他們雖然嘴上會說自己的小孩不愛學習也不聽話,但總歸還是很愛他們的。
每當這時,洛白夜總會看的很認真。
趙鬆眯起了眼睛。
“你以為那隻是一份普通的免責聲明嗎?”他語氣中帶著些輕蔑,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去,他目光微動,但很快又被理智和冷漠壓了下去。
隻見他摸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又扭頭看向洛白夜:“你待在這裏,哪裏也別去。”
“知道了。”洛白夜把筆放在桌麵上,然後將試卷整理好,起身放到了講台上。
趙鬆臨走時,把教室的窗簾合上了。
外麵從喧鬧歸於平靜,洛白夜安靜的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內,天色漸暗,太陽最後一絲光芒被地平線吞沒。
突然,他聽到了細細的啜泣聲。
這聲音出現的突兀,在此之前他沒有聽到任何的腳步聲或者其他的動靜,窗外樹木的影子落在窗簾上,今晚的月光很亮。
那些樹枝被風輕輕吹動,在充滿褶皺的窗簾布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隱約看去,像是個人形。
洛白夜不知道趙鬆是如何處理這件事的,之後學校破天荒的放假三天,三天後,一切似乎都歸於平靜。
他在校醫院的地下二層見到了那孩子,不過十六歲,渾身僵硬蒼白,身上有些部位全部都是扭曲的,甚至有些骨頭都斷裂戳破了皮肉。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腳脖上掛了個號碼牌,上麵是她的入學學號。
“藥劑還得改良。”呂思義下了結論。
不得不說,這倆人的確是有些天賦的,而這個副本賦予他們的能力,他們也有好好使用。
在這個學期末,整個學校學生的成績全部都提高了一大截。
來開家長會的家長們全部都喜氣洋洋,他們從沒有體會過這樣挺直脊背高昂著頭給孩子開家長會的情況,一個勁兒的給老師道謝,感謝他們的栽培和用心。
洛白夜沒有家長,每次家長會的時候他一般都喜歡在空蕩蕩的校園裏逛一逛。
逛到校門處的梧桐路時,他看到了一對有些茫然的年輕父母。
看到了他,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女人慌忙走上來問道:“不好意思同學,我想問一下高一三班怎麽走?”
德育的教學樓有些曲折,高中部和初中部教學樓中間有連廊相連,雖說現在初中部還沒正式招生,但教學樓還是開放的。洛白夜給他們指了路,看他們還是似懂非懂,幹脆說:“你們跟我來吧。”
女人自然是千恩萬謝,但旁邊的男人卻沉默不語,仔細看去還有一絲煩躁和不滿。
被旁邊的妻子狠狠一拽,這才一言不發的跟上。
“我們也是來給女兒參加家長會的,一不小心來晚了。”女人歉意的說,“小同學你是幾班的?要不是遇見你,我們都不知道去哪裏找人問一問。”
家長會時家長在教室坐著,學生們也不允許出教學樓亂跑,隻能待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所以學校裏空蕩蕩的,他們自然找不到人問路。
“我是高二的。”洛白夜答。
將兩人帶到高一三班所在樓層,走廊上站滿了無聊的學生,他們往這邊看來,眼睛頓時一亮。
“學長,來找人嗎?”有學生大著膽子問。
洛白夜輕輕搖頭:“幫兩位帶個路。”
學生們這才把目光放在那對夫妻身上。
他們都很有禮貌,有人輕聲問:“叔叔阿姨,你們咋來這麽晚?你們是誰的家長呀?”
女人也禮貌的衝他們笑笑:“我們是三班張舒怡的爸爸媽媽,你們是舒怡的同學嗎?”
學生們麵麵相覷。
一個戴眼鏡的姑娘問道:“阿姨,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們班沒有叫張舒怡的人。”
其他同班同學紛紛點頭。
誰知這句話刺激到了女人,她原本和藹的臉上表情扭曲起來,帶著一種像是謊話被戳破的羞惱和崩潰,眼珠緊緊盯著那個之前說話的眼鏡女生,像是要看穿她的“謊言”。
“你撒謊!你撒謊!!!”她厲聲喝道,聲音尖利到讓周圍學生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
喧鬧的走廊上頓時安靜下來,其他學生也將好奇的目光落到了這邊。
“舒怡就是在這裏讀書!我的女兒,她和你們同一天入學,她就是在這裏!!!”
她語無倫次的大聲叫喊,癲狂的像是個發病的精神病患者,她上前緊緊抓住剛才說話的眼鏡女生的肩膀,雙眼中滿是血絲。
“你是不是記錯了?你肯定是記錯了吧?”
女生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尖叫起來。
其他學生們紛紛後退幾步,生怕被精神病抓到。
洛白夜看到了這一幕,他輕輕蹙眉,想到了那個跳樓死掉的女孩。
原來她叫張舒怡嗎?
名字和那串冷冰冰的數字代號給人的感覺是不同的,洛白夜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位母親癲狂又語無倫次的向每個人求證,然後被旁邊不耐煩又覺得丟臉的丈夫強行拉開。
教室裏麵的家長會也暫停了,家長和老師都往門外看來,很快有老師來了解情況,分開女人和女學生,並且安撫著女生。
女生也委屈,她又氣又怕,大聲喊道:“她莫名其妙的就要來找她女兒,本來我們班裏就是沒有這個人啊,誰知道她突然發瘋了!”
丈夫有些羞惱,他的耳朵和脖子都紅了,不住的道歉,但妻子仍舊不依不饒,他忍無可忍的甩了她一巴掌。
這清脆的聲音像是一個靜止符,吵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還不嫌丟人嗎?”他惡狠狠的看向捂住腫起側臉的妻子,“我說了咱們從來沒有過孩子!你發瘋也要有個限度!!”
女人崩潰大哭起來。
盡管這裏每個人都認為她精神有問題,但任何擁有共情力的人聽到這哀慟的哭聲都忍不住眼眶發熱。
似乎真的是失去了小獸的母獸發出的絕望呐喊。
洛白夜眼瞳也微微閃了閃,他斂了目光,腦海中一會兒是那躺在實驗台上蒼白扭曲的屍體,一會兒又是那遊蕩在夜晚校園中的冤魂。
而她的身份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就這麽輕而易舉的抹掉了。
但母愛的牽絆太過強大,就算自己的記憶告訴自己從未有過女兒,自己的親人朋友也告訴自己從未有過女兒,一切一切的證據都證明不了那個存在,但那根本無法抹除的潛意識在她的身體和心底瘋長,拉扯著她脆弱的神經。
然後,與其他人不同的她就理所應當的被當成了精神病。
學校保安很快就趕過來,帶走了這對夫妻。
家長們繼續進去開家長會,而學生們過了剛才那陣驚恐後,他們很快鎮靜下來,然後開始興奮的討論起來。
洛白夜悄無聲息的沿著樓梯下樓,穿過一樓的回廊到了校醫院。
校醫院是單獨的建築,他推門走進去,裏麵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這裏空無一人,他從藥房轉到輸液室,然後用指紋和虹膜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密碼門。
趙鬆和呂思義果然在這裏。
“你難得主動到這裏來,有什麽事?”趙鬆含笑問。
他簡直就是明知故問,洛白夜目光落在一旁的監控畫麵上,其中一個畫麵就是高一教室外的走廊,剛才那一幕自然也被他們看到了。
“你處理的不夠幹淨。”洛白夜說。
他目光落在趙鬆身上,片刻後又移到了呂思義身上。
兩人臉上表情不變,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這個情況。
“確實是思慮不周,我和老師剛才就在商量,我們打算關閉校醫院,老師會去投資一所醫院。”趙鬆雙腿交疊,慢條斯理的開始說著他們的計劃,“記憶抹除我們隻能做到這種地步,當然,剩下的這些精神病放在外麵也是夠讓人頭疼的,所以,還是要統一看管起來才好。”
洛白夜輕輕皺眉:“你們打算把這些人全部都集中在你們的醫院中看管?”
“不不不,不是‘看管’。”趙鬆微笑糾正,“是‘治療’,他們隻是大腦生病了,不是嗎?”
“至於學生們...隻要他們不違反校規,他們就不會生病的,我們最多需要一位心理疏導老師。”呂思義接過趙鬆的話。
如果不清楚他們幹了什麽,兩位看上去都是極其儒雅和藹的人,甚至深受學生和家長的信任。
洛白夜沒再說什麽,轉身就要離開。
“滋滋”的電流聲響起,一直扣在他手腕上存在感極低的定位手環在瞬間放出電流,他眼前一黑,差點摔在地上。
“你假期應該待在哪裏?”趙鬆從沙發上站起,麵帶戲謔的看向他。
洛白夜撐住旁邊的桌角,他手有些抖,頭也輕微發暈,臉上倒是沒什麽痛苦的表情,好像加注在他身上的疼痛不存在似的。
他假期會被關在實驗室裏,假期多久,他就會被關多久。
伴隨著假期來的是無休止的,反複的實驗和疼痛。
他才是整個德育中學最中心的“供血源”。
趙鬆要用他完成自己的夢想,將德育真的打造成一個名校搖籃。
就算有幾個死掉的學生,但那又怎樣呢?
又到新生入學時,這次的學生相比第二屆又翻了幾倍。
甚至德育招收到了一些中考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
終於不再是吊車尾和混混一樣的學生入學了,趙鬆非常高興,學校內的宣傳欄中貼了這一屆優秀學生的照片,入學成績最好的是個女生。
路過宣傳欄時,洛白夜扭頭看了一眼。
榜首的年輕女孩長的清秀,眼睛亮晶晶的,裏麵沒有絲毫羞赧,隻有對未來勢在必得的野心。
下放寫著她的名字,她有個很別致的名字。
方菘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