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先生,您願意常住龍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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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樂謹慎地看向盛在匣子當中,被青離小心端上來的木船。
深褐色,表麵有點粗糙,目測質感在木頭和樹皮之間。巴掌長,三指粗細,兩頭尖翹,無槳無帆,亦無船篷。
一眼掃過去,就像一個兒童手作的獨木舟,比起雲鯤來說,它的精致程度,或者說複雜程度,遠遠不如:
但是,稍微仔細觀察,這艘小木船,立刻給他驚心動魄的感覺。無論是左邊船舷上的縫隙,還是船底上的大洞,精神力稍微靠近,都能感覺到咆哮的亂流:
光是看一眼,從心神到魂魄,都有那種會被直接吸進去,當場撕碎的感覺。
但是沈樂已經不是修複雲鯤那會兒的水平了。他收斂精神,先不探出精神力絲線,而是繞著匣子轉了一圈,上下左右,仔細觀察:
“這艘船……是用什麽材料做的?我感覺不太像是木頭,或者說,不完全是木頭……”
他的目光劃過半個小圈,從站在桌邊,微微傾向匣子的青離,轉到憑欄下望,似乎全副注意力都在白玉欄杆之間的龍君。
青離臉色板板正正,微微搖頭,一副“餘生也晚,沒來得及聽說過的樣子”。
倒是龍君雖然不回頭,從側後方看去,嘴角卻似乎微微勾起了一點點:
“確實不完全是木質。當年,我們取了一段建木的大枝,作為主材,煉入首山之銅,昆山之玉,取霞光為經,取元磁為緯……”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長長的一段,語氣舒緩,時不時地略微停頓。
目光遙遙投向上方,似乎在追溯記憶,又似乎在回憶當年,那個和他一起煉製木船的朋友:
“樹枝殘片我還存了一些,隻是沒有整段的了。霞光和元磁,我這些年也攢了一些,需要的話都可以給你——
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需要,也都可以提。”
沈樂:“……”
他且不急著回答,先雙膝分開,微微下沉,紮了一個隱蔽的馬步。腳趾在鞋子裏摳住地麵,核心繃緊,努力讓自己站穩,不至於搖搖欲墜:
什麽叫建木?
什麽叫首山之銅?
首陽山現在還產銅嗎,沒有被采到枯竭嗎?
昆山之玉好像已經被采得差不多了,瓷塔的記憶中,他在唐代之前去昆侖山都沒找到合適的玉髓……
是該向龍君伸手呢,還是發動他認識的當地妖怪們翻找庫存呢,又或者,向特事局伸手,指望特事局能幫上忙?
還有霞光為經,元磁為緯,這些東西您就算有存貨,這種高大上的、虛無縹緲的玩意兒,您真覺得我能利用得了嗎!!!
“……我現在說不好,可能需要更多的探查,才能確定。”沈樂飛快梳理著思路,謹慎回答:
“這艘木船,能夠從匣子裏捧出來、展開,讓我仔細看一看嗎?”
“哦,你現在可以了嗎?”龍君扭頭笑望他一眼。不等沈樂點頭,隨手一揮,木船從匣子當中飛起,變大、變大、飛速變大。
一個呼吸,從巴掌長短,增長到足足三米長;
第二個呼吸,從三米長,增長到三十米長;
第三個呼吸,沈樂站在船舷邊上,左右伸頭望去,已經不確定這艘船到底有多長了:
仿佛,似乎,好像,比他站在海軍基地裏,任何一艘軍艦旁邊親眼看到的,都要更長一些……
而且,這艘巨船浮在旁邊,哪怕完全不動,也有巨大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壓得沈樂幾乎透不過氣!
所以這玩意兒真身多大?
拜驚天地泣鬼神的戰忽局攝影記者所賜,沈樂是真的沒法把照片和軍艦的實際長度對上,對於戰艦的長度,也缺乏肉眼估測的本事。
但是仔細想想,就他在潭底看到的,巨大的神龍身影,這艘船展開完全體的時候,哪怕幾千米長,也不夠神龍舒展一下身軀吧?
這樣想著,沈樂向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還沒退第三步,忽然覺得腳底下有點奇怪:
低頭看去,腳下地板質地光潔,紋路有點像他在顯微鏡下看到的羊脂玉結構,形態居然不是平的,而是呈現緩緩的圓弧狀。
再把視線放遠一點,地板前後兩邊,很快向下收斂,左右兩側,像兩隻手臂一樣,遠遠向當中環抱過來……
怎麽感覺我站在一隻玉盆邊上?
沈樂直接轉身向外。目光投向外界,整座偏殿不知何時,已經擴大了幾百、幾千、幾萬倍,連同龍君的身形都變得異常巍峨;
小心走到地板邊緣,探頭往下看去,似乎整個人都站在懸崖邊上,或者站在幾百層的高樓邊上。
腳下深淵表麵,呈現一環一環的深褐色紋路,看著……有點像樹幹年輪?
“怎樣,需要再靠近一些嗎?或者先出來休息一下?”
遠遠地有聲音飄來。似乎是青離,也似乎是龍君,不過,幸好沒有一張巨大的臉,俯在玉盆上方,湊過來看他……
沈樂深深吸了口氣,終於從陡然麵對巨物的震驚當中緩了過來。他對外麵揮了揮手,提高聲音:
“不用休息!我這就過去探查!”
他振奮精神,一跺腳,展開精神力呼喚風雲,想要讓長風托起自己,飛到木船上去。
一次,兩次,三次,連續嚐試三次,就失敗了三次:
龍君殿宇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甚至一雲一水,很顯然,都不是他這點精神力能夠撼動的……
沈樂剛想找別的辦法,玉盆裏那淺淺半盆清水,忽然掀起一個浪頭。一頭搭在他腳下,一頭搭在船舷,展開成一條平坦的玻璃棧道。
沈樂精神一振,趕緊踏上棧道,用力踩了一腳:
很不錯,這條棧道強度足夠,又帶了點些微的彈性和摩擦力,走在上麵完全沒有要打滑、要掉下去的感覺。
這控水的本事,太強了,也太貼心了!
“謝了啊!”
他向外揮了揮手,大踏步走過棧道,走向木船。
越往前走,那股威壓越大,大得讓他呼吸都有點困難,大得他最後幾步,甚至都要微微躬身,頂著壓力一步步奮力前踏:
然而威壓越大,他的精神力也越是凝聚,越是振奮。內息快速流轉,體內那個隱隱的光之人形,居然有實質化的趨勢。
等踏上甲板,全身壓力陡然一空,那個光之人形在胸中一個搖蕩,猛然衝起,炸開成星星點點的煙花!
“呼……”
沈樂下意識地展開雙臂,仰頭向天。煙花擴大,擴大,擴大到極限,猛然向內一收,呈現一個完整的人形。
和沈樂自己,不能說是完全相似,隻能說是除了尺寸之外,一模一樣。
下一刻,沈樂赫然發現,自己的視角完全變了。從站在甲板上那個小小的人形,變成了那個巨大的,高懸在甲板上方的光之人形。
非但視角拉高,而且,眼裏看到的東西,也完全不一樣了:
他真實地看到了光。絲絲縷縷,一環套著一環,建木枝條的痕跡,在他眼中曆曆分明:
厚重柔韌的樹皮覆蓋在外,堅固的樹心支撐在內。樹心不是被挖掉一塊,而是被煉得重迭起來,密度大大增加,同時自然向內凹下;
而樹皮表麵,樹心內部,整艘船各個關鍵部位,都有堅固的陣法節點支撐在內。
每一個節點都陰陽相抱,深深嵌入船體當中,形成一個複雜的陣法基石——首陽之銅,昆山之玉……
絕大多數的陣法基石還算完好,異常複雜的符篆紋路層層套迭,從表麵深入到最底層,還在不斷旋轉,不斷遊動。
陣法與陣法之間,以絲絲縷縷的線條相互勾連,有的粗大而堅固,有的纖細卻致密,將整艘船通體包裹在內——
明霞之光,元磁之氣,交織成經緯線條,它們是陣法的脈絡,是整艘船的外殼,或許,也是木船與外界相隔相通的屏障?
光人鑄就的沈樂虛影小心伸出手去,碰觸了一下離他最近的線條。能觸動!
能拉扯!
既然能夠影響到,那麽,他也許就能夠,嚐試著修複一點?
沈樂幾乎是踮著腳尖,從船頭到船尾,再從船尾到船頭,小心走了一遍。
不得不說,巨大的光人形象,還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少走幾步:
如果換成原來的人形,光是走個來回,隻怕就兩小時去掉了,再探查這艘船的傷損情況,更加不知道需要多長的工期。
而光人邁開腳步,一步丈許,幾乎能夠在甲板上飛騰起來。
如果不是船舷上有個巨大的裂口,船底上又有個大洞,需要步步小心的話,他完全可以在一刻鍾之內,來回奔跑一遍……
而走完這一遍,沈樂對木船的傷損情況,大概也就有了個底。
整艘船上,本來大概應該有三百六十五個節點,因為船體本身的傷損,現在隻剩下三百三十個左右,需要補鑄一批,內嵌陣法;
陣法節點之間的線條,一部分需要重新牽連,重新修複,另外一部分有了斷裂、扭曲、交纏,需要梳理;
船外、船內,明霞與元磁織成的“布匹”,破破爛爛,出現了許多小洞,需要重新編織,這個不太難,他連天地屏障都補過了;
建木的樹皮、樹枝,都有大量斷裂,這個……
這個就比較難……
他的法術裏麵,確實有生長係的,甚至可以讓接近腐爛的木塊、幹裂殘損的皮製鎧甲,重新生長完整。
但是,他這點水平,對於建木枝條,是不是杯水車薪?
拿來催生建木,所需的靈氣,所需的養料,他是不是出得起?
還有那條巨大的裂隙,和那個大洞。那兩個地方,沈樂還是沒有把握:
甚至不用靠近,光之人形遠遠的從邊緣掠過,整個形體就有動搖的感覺,輪廓絲絲縷縷飛散出光點。
那破裂之處,非常鋒利,非常凶惡的亂流,隻是靠近,就讓他的魂魄驚悸不安。
……但是,至少修好一部分,修好30%,或者50%這樣,也算是他沒有白來一趟?
龍君對他的力量層次應該有一定了解,總不至於強他所難……
沈樂打定了主意,和甲方好好溝通一下,征求一下甲方的意見。
他垂目,凝神,光之人形漸漸收斂,隨著他的心意越縮越小,越縮越小,最後鑽入頂門,消失不見。
他以肉身狀態睜開雙眼,快速環顧一圈,那座水橋還是穩穩的搭在船舷邊上,等著他踩踏。
沈樂快步走到玉盆邊上,奮力往外一跳,身邊風聲隱微,光影陸離,須臾,他已經穩穩站在桌邊,和青離並肩俯瞰方桌上、玉盆中,靜靜漂浮的木船。
那青衣少年一隻手向前伸出,掐訣做接引狀,猶未收回。
“多謝。”沈樂笑著向他點點頭,轉向龍君,恭敬一禮:
“我或許能把握修好一部分——在您的幫助下,或許,能修好一部分,除了斷裂處之外。而且時間很不好說,可能會需要很久……”
“一部分就已經很好了。”龍君輕聲道:
“哪怕修複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也能幫上大忙。慢一點沒關係,那個縫隙我還能壓製住很久——您需要什麽?有什麽要我幫忙嗎?”
“您收藏的建木枝條,可能要給我一點點,一小片就行……以及,能幫助它生長的東西……”
沈樂一五一十,開列出他所需的物品清單。龍君半點不見難色,即刻吩咐:
“青離,沈先生要的東西,你都拿給他。沈先生,您是留在這裏修複,還是更習慣回您自己的地方?在這裏的話,龍宮靈氣、寶物,隨您使用,不必擔心材料不趁手。”
沈樂:“……”
別的都沒什麽,隻不過,我在龍宮一待幾個月,小家夥們找不到,我會不會鬧翻天?
還有特事局那邊,天曉得什麽事情,就要急著找我呢!
“沈先生,龍宮有電話,也能上網。”他正在遲疑間,青離微微欠一欠身,從容補充了一句。沈樂立刻下了決心:
“那就打擾了!我待在這裏,盡量把這艘船修好——修到我的能力極限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