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競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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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她直接讓對方召集散落在城內的所有死士全部往北門趕去,她跳上牆頭借力飛上屋頂,順著唐進的方向跟了過去。

    鐵甲,槍林,碾壓著大地衝上街道開始驅散人群,跟在其後的鐵衛手裏把著刀,層層的金屬鎧甲在燭火與烈焰中反射出鮮紅的光,鋼盔內,濃鬱的殺伐氣息從縫隙中不斷蔓延彌散出來。

    馮劍騎著馬,眼睛盯著在街道上縱火的賊子以及駕著車馬的賊寇和四處作亂的江湖人,他拔出佩劍高舉“擋路作亂者,殺無赦!”

    馬蹄踢踏,大地顫抖,原本平穩飛駛的馬車都不由得晃動起來,奔跑中的馬兒好像感受到某種令之生駭的氣息,不安地高聲啼叫。

    東路戳天槍楊廣,西路八臂天王孔飛星雙雙竄動在都州城街頭,身後的動靜不得不讓他們他們齊齊轉身查看,目之所及,皆是浪潮般洶湧襲來的兵馬。

    那厚重的鐵甲與威勢,令得武師都要忌憚萬分。

    “是秦國的重騎!!”

    “快跑!!!”

    撕心裂肺的叫喊回響在同一片天空下,愈加迫近的馬蹄宛如鋼鐵洪流,輕而易舉便將在街上作亂的江湖武夫撞成肉塊。

    那無法阻擋的威能好似天神下凡,就連來不及躲避的百姓都不能阻止他們的步伐,連帶著人與屍骨消失在厚重的鐵蹄之中,變成肉醬,化作齏粉。

    “朝廷的狗賊啊!!”

    八臂天王孔飛星被重騎撞飛摔到路邊,半邊身子,胳膊和大腿不見了蹤影,慘白的骨頭暴露在外,鮮血灌注到冰雪裏,漸漸凝結成了鮮紅的琥珀。

    另一邊,被重騎兵衝散的還有楊廣,他武功不錯,步軍頭領,五虎將之一,當第一波鐵甲洪流衝來之時,就已經甩開馬隊自己逃向了別處,任由自己的兄弟被鐵蹄碾碎也絕不回頭。

    此刻,他退無可退,隱藏在深巷裏,聽著官兵們四處搜捕的聲音盡量藏好自己,這時,另一道聲音傳了過來,很熟悉。

    “楊頭領。”

    楊廣緊握著長槍,順著聲音,是另一個比他還要狼狽的人,唐進,借著微弱的火光,楊廣能看到他臉上那慘白的臉,眼底的恐懼將他的偽裝擊穿,像條被嚇破了膽夾起尾巴的野狗。

    “唐兄弟?你怎麽在這。”

    唐進搖搖頭,他看了看外頭,發出濃重的喘息,手心因為恐懼而滲出的冷汗已經結成了冰渣,他抖了抖手掌,道“楊頭領,我們這會恐怕是逃不掉了,想活命,隻能去找公孫名。”

    “你知道他住哪?”楊廣追問道。

    冬夜的雪很急又很幹燥,像極曬幹的白菊,慢慢飄下,將重重木閣高樓籠成朦朧的灰影,穿梭在那花朵之中的,是與之割裂的兵卒。

    他們手裏舉著長刀,將作亂的武者拖到雪地中央,一腳將對方踹倒,刀刃毫不留情地劈砍下去。

    一直等待消息的公孫名難以入眠,他在宅邸中等候著各路的消息,特別是三妹的動向,至今還沒有頭緒,到底被抓去了哪裏,那些黑風寨的商戶,好像提前收到了通知早已全部撤走,此時,他一點信息都掌握不到。

    公孫家中,各路人馬正在城內尋找著三妹的蹤跡,同樣的,他也是,隻不過他要找出來將對方徹底抹除,隻希望自己的人手是最快的那一個。

    院內此時有細微動靜傳來,護衛的家丁們轟然而動,隨後是吵鬧的打鬥與慘叫,公孫名快步出去,好像是有人從外邊闖了進來,等他露麵,有人突然開口。

    “二公子!”

    “誰!?”公孫名喝令眾人停手。

    仆役端來燭火這才照清兩人樣貌,他認得,正是戳天槍楊廣與白毛鬼唐進,兩人皆在黑風山上擔任頭領,楊廣的地位要比唐進更高一些。

    “二公子救救我們!”唐進一頭跪下,看得楊廣眉頭一皺。

    公孫名不動聲色將唐進扶起,將家丁遣散了才故作隨意道“怎麽回事,聽說你們綁了我三妹,確有此事?”

    楊廣看著公孫名,直言說“是這麽回事,人是我親自綁的,隻不過現在已經轉交給張頭領,現在官府出動了兵馬司,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隻能四處躲藏。”

    公孫名連連點頭,這些人知道公孫明月與自己爭奪教主之位,本已不合,倒不在乎直接說了出來,公孫名也不在乎,而是說“既然官府出動了兵馬司,恐怕諸位是不好走了,你們綁架三妹,恐怕是想要些財物,可是躲在城裏不出兩日肯定會被人找到。”

    唐進站起身道“所以我們計劃連夜出城,走北門衝出去,外頭還有其他兄弟接應。”

    公孫名笑了,便說“既然如此那便好,你們盡管放心住下,不會有人起疑的,其餘事情交給我來查辦,我與你們宋大哥相識甚好,等動靜小了再送你們回山上去。”

    “多謝二公子搭救!”

    公孫名叫來仆役帶兩人去安頓,隨後叫來管事,對他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轉頭便回房換好衣裳,帶起兵刃征集人手往北門方向過去,他三妹定然不能留,親手除掉她才能夠讓自己心安。

    當然,這也是向朝廷納的投名狀。

    雪風吹不動悍然聳立的高樓,也吹不動背劍而立的白裙姑娘,她俯瞰大地,眼看著各路人馬與車流逐漸向中間匯聚。

    那奔急追殺的重騎,卻在某一刻後停止了追擊,在他們前方,是百步穿楊張略的人馬,更前方的北城大門,剛剛是換崗交接的時間,臨時守衛的步卒隻有寥寥數人而已。

    此時此刻,朝廷的想法終於浮出水麵。

    數支飛箭劃破夜空,將城門口正在抬運拒馬的兵丁當場射死,張略不斷擊打著馬腹,帶著兄弟們將木車上的箱子帶往城外,它們身後,一直追擊的騎兵遠遠就已經停下,眼看著他們跑出城門。

    意想不到的事情,讓張略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將要停止,手掌上的弓,弦還在顫抖,猶如撲向赤焰臨死前的飛蛾。

    熱血,冷汗,張略心中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虎頭嶺!

    還未遠離城門,他的身後,另一道人馬也追了出來,他邊跑邊回頭查看,不是官兵,而是個年輕的公子,在他的身後,兵馬司所有騎兵慢悠悠走早城門口處,從那堆鐵甲槍林中,一名軍官騎著馬出來,目視著他與城外的所有人。

    “前麵的兄弟停下!”少年公子騎著快馬在後頭高喊。

    張略不敢停,而見對方帶人緊追卻也沒有動手,大聲回應,“你是誰,別追了!”

    “我是公孫家二公子公孫名,前麵的兄弟停下有事相商!”少年公子終於報了名號。

    聽到這個名字,騎著馬沒命奔逃的張略遲疑片刻後還是勒住了馬繩,車輪捏在積雪裏陡然停止,濺飛朵朵雪浪。

    公孫名頂著雪風從馬上翻身下來,帶著幾個手舉火把的仆役,在半隱半現的道路上前行,前方十丈之外,張略也翻身下馬,他看著城門口處的重甲騎兵,又看看朝他過來的公孫名,驚疑不定。

    “這位兄台,你車上裝的可是公孫明月?”公孫名距離對方十步之時停下,高聲詢問道。

    “正是!”

    張略回應,他不知道對方打的什麽主意,但公孫名身後的朝廷兵馬讓他忌憚,盡管公孫名與黑風寨有合作關係,也不代表他自己信任對方,繼而說“你若是想讓我放人,那你便回去吧。”

    公孫名聞言大喜,勸說“我不要你放人,你現在就把她殺了,今後我就是明教教主,公孫家的家主,你跟我走保你平安無事,再也不用回到那又冷又臭的山上了!”

    張略聽後驚疑不定,就在這瞬間,他有種同意的衝動,眼睛看向木車上的箱子,猶豫之時,身後再次傳來馬蹄之聲。

    “張頭領你敢為了私利背叛宋大哥,我們山上的弟兄肯定不會放過你!”

    一聲戾喝讓張略猶豫的心瞬間確定,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都城裏的繁華,酒樓的酒,青樓的女人,賭坊裏沾著油腥的銀子,那種野火在他心裏燃燒,在此刻焚燒至最為猛烈的頂點。

    眼前浮現多年以前,他被朝廷圍堵追殺的時候,是宋義將他救走,滿山兄弟忠義當頭,一幕幕全都消失。

    “啊!!”

    張略怒喊著憤然拔出腰間短刀,拉開木箱正待直刺下去,所有人耳邊一震,旋即,便聽到兵器相交的清脆之聲,短刀被一柄橫空飛來的長劍擊落,在張略詫異的頃刻,本該昏迷在木箱內公孫明月掙紮著翻了出來。

    “殺了公孫明月,受公孫家庇護,賞白銀千兩!!”

    公孫名瞧見情況突變,目眥欲裂,即將到手教主寶座,怎能眼看著高飛而走,大喊著不管不顧憤然帶人衝殺上前。

    喊殺,馬蹄,吵鬧,刀刃捅進**的摩挲聲轟然炸開,從虎頭嶺上奔下的人馬,最先大喝出來的是人屠柴飛進。

    他手裏拿著狼牙棒,一棍子敲攔衝殺上前的公孫家衛士,朝張略大聲叫罵“直娘賊,虧宋大哥對你恩重如山,吃裏扒外的狗東西,俺要敲碎你的狗腦!!”

    意識還未清明的公孫明月本能的在雪地裏爬行,在箱子打開的刹那,她還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想到那把飛劍救了自己,上邊的劍穗,鋒刃,氣息,她再清楚不過。

    盡管如此,她還是害怕的流出了眼淚,“你這個可惡的家夥”

    身邊有人衝來,又有人倒下,緊接著是一聲聲雷鳴般的馬蹄,公孫明月抬頭,看見一位持著偃月刀的男子,他居高臨下看著,猛然抬刀,公孫明月避無可避隻能閉上眼睛,倒下的,竟是意圖殺害自己的公孫家衛士。

    “你往山上跑或許會有活路。”餘忠對她說完這句,不再停留,駕馬前衝阻擊公孫家不斷襲殺過來的人,以及倒戈之後,劍刃相向的自家兄弟。

    公孫明月爬起來,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刺骨的寒風已經把她的小腿凍僵,可還是拚盡全力往不知名的方向逃跑。

    她不時回頭,能看到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滅的光線中,不斷有人影舉著長刀向她衝來,猙獰的黑影,猶如娘親奮力掙紮的那晚,她的無能為力,家族的沉默與冷淡震耳欲聾。

    “你快出來啊,我知道你在的!”

    公孫明月倒在滿是積雪的山坡上,她的聲音被寒風帶走,不留一絲縫隙,於是,有人影衝了過來,她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一把捏住脖子拎了起來。

    “三小姐,你是不是在找我啊?”來人壯得像一堵山,滿手的老繭,身上披著件馬褂,肌肉緊實得像被烈火鍛打過的鋼甲。

    公孫明月說不出話,她能感覺到對方在收緊力道,生存的本能,讓她用軟綿無力的手不斷拍打對方,但漸漸陷入朦朧。

    她看到小時候的事,娘親的遭遇,讓她知道女子生來必須要強,她為此付出了所有,原以為自己布局很好,結果到頭來還是沒有改變什麽

    下一個瞬間,公孫明月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掉到了地上,拚了命的呼吸著寒風,幹澀的雪飛進咽喉,嗆得她直打咳嗽,可還是看到了那道身影,又可惡卻又很關鍵的身影。

    大漢後退幾步,他看著眼前出現的白衣小姑娘,裂開鋼牙,甩了甩疼痛的手笑道“舞劍仙,小娘皮,可還記得老子。”

    李幼白盯著對方,歪了歪頭,對方樣貌讓她記憶起自己剛剛報名的時候,就是這大漢笑話自己。

    方才出劍,對方以手背相接,那滿手的繭子,已經能夠判定出對方是個外功極強的練家子,而且,他在英雄大會中同樣五勝零敗,是公孫名所屬最厲害的人之一了。

    殘月輕微播撒皎潔,雪幕中,大漢很滿意李幼白的表情,哈哈大笑“看你樣子確實還記得我,一直沒機會和你交上上手,舞劍仙,長的確實是仙,不知舞起來有沒有仙子那般好看。”

    他舔著舌頭,雙拳揉搓著,身上氣勢將飛雪融化成了水滴,變成霧氣,駭人的氣勢陡然震開周圍所有風浪。

    李幼白調皮的眨眨眼,她的劍沒有劍鞘,卻是雙腿弓步,右手持無名放到左側腰間做了個拔劍的動作,左手拇指按住劍尾,感受著劍刃的冰涼。

    “你是六品武者?”

    大漢笑哼一聲,扭了扭脖子發出哢哢聲響,咬牙笑說“小娘子,看你氣勢不錯,怕隻是五品而已,這一品足有天地差別,你若是放棄抵抗,給我含上一個月龍根,我便放你離去,你長的那麽漂亮,別人肯定不會在乎你以前做過什麽的,哈哈哈!”

    李幼白深深吐出一口氣,不為對方言語所激怒,隻是心態平和的看著大漢,蓄勢的劍意在愈發高漲,她記得自己練武非常刻苦,沒有休息也不敢休息,不記得是誰教過自己,可耳邊卻有對方嚴厲與欣慰的聲音。

    自己所學會的全部劍法,如在此刻,對方若能親眼見到,定然還會再次說出那句話吧,盡管她已經全然忘記對方到底是何人

    依稀淡然散亂的記憶裏,恰如冬日梅花開,傲雪淩寒獨自來,這是屬於自己的一劍

    當對方最後一個笑聲的音調落下時,她忽然說了一句,“你聽過”

    “劍的聲音嗎?”

    大漢瞬間的怔愣,耳邊有風聲和劍聲,瞳孔中,他親眼看著穿著白衣的小姑娘抬起了持劍的手,可讓他疑惑的是,對方隻是在做收劍的動作。

    這個認知讓他本能地想發笑,可卻怎麽也笑不出來,整片雪原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倒卷的狂風裹挾著萬千雪霰衝天而起,宛如綻放的逆生雪蓮。

    枝頭積雪被風吹得簌簌墜落,但沒等任何一片觸地,壯碩的漆黑身影化成兩半裂開倒在雪中,死得悄無聲息,連帶著碎開的不僅隻有雪,還有被劍鋒斬斷的風,在大漢身後形成了一道駭人的真空。

    “你為什麽還要來”

    公孫明月咬著牙,擦著眼睛的淚水,因寒冷而早已僵硬的身體,仍然有氣力嗔怒質問出來。

    她抓起地上的雪砸到李幼白身上,隻是李幼白還沒有動作,數支利箭從風中疾射過來,迅捷與精準,讓李幼白都措手不及。

    本能刺劍便擋,接連兩劍隔開,第三支箭卻擦著雪地而來。

    李幼白砸劍下劈,卻也僅僅砍掉了箭尾,公孫明月驚呼出來,那支箭頭被衝力偏了方向鑽入公孫明月的衣服裏,強勢的力道直接將她從雪地上扯退下去,擦著雪路直接滑到虎頭嶺邊緣。

    殘月的光,讓沉積在地上的雪碎柔軟且致命。

    公孫明月陷進雪中,冰冷,極寒,令她手腳完全失去了力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快速滑向山崖邊緣,緊接著,她在黑暗中像溺水的人般慌亂抓著,觸手可及卻是毫無一物。

    失去重心的瞬間,她眼裏的明月開始縮小,陡然下墜的恐懼令她遲遲沒能回過神來。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激流寒水。

    李幼白飛身一握仍舊撲空,伸出去的手留在空處,公孫明月看著頭頂的姑娘,意識到自己墜下了山嶺,她反應過來後反倒放鬆了自己,任由身體從空中掉落。

    可是,那道本該變小的身影卻在她眼前逐漸放大,直至貼到麵前伸手一把將她拉住,那張容顏近在咫尺,此時比以往更加清晰。

    自己的腰肢被緊緊攬住,之後擁入懷裏,那股攝人的熾熱,公孫明月此生都未曾感受。

    聽著凶烈的山風,公孫明月也摟住對方,她看著下方越來越近的冰麵,似乎是看到了兩人的結局,她不懂,用僅剩的時間,蠕動著被寒風凍結又被溫暖所化解的紅唇。

    “耗費如此代價,值得嗎?”

    山嶺之高難以估量,疾速閃過的山景在兩人眼前不斷閃現又消逝,不知自己所言小白是否聽聞又是否明了。

    就在下一瞬間,小白宛如一條靈動的魚兒,輕盈地翻過身子,將自己的背部朝向下方,直麵那早已被冰凍成鐵的深潭水麵。在撞擊的前一刹那,公孫明月仿佛聽到了對方那如同銀鈴般清脆的回應,甚至還帶著一絲俏皮。

    “明月姐姐的性命,值得天下人競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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