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民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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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農曆十二月初開始,寒冷的天氣就逐漸籠罩了中州城,北方大雪,南方多也受到影響,不過和北方相比南方始終是要好些的,不會看到萬裏飄白的景象。
晨間凝結在地上與枝頭的薄霜,不等片刻,就在陽光下化開成片片濕漉的水漬,向著街頭巷尾綿延開去,城門口一開,挑著擔子的老農和找尋著夥計的青年一擁而入,踩著水,這些腳印就順著走向城內,年尾就開始這樣忙碌起來了。
今個一早,李幼白起床後鍛煉一番,然後便更衣焚香禱告。
盡管真正的李幼白早就死了,可記憶是繼承在自己身上,也算得上李湘鶴的弟子,怎麽說都有師徒恩情。
天地君親師,若沒有李湘鶴對本身的教誨,恐怕李幼白就不會參與各種各樣的事,學好武藝,早就享受生活去了,朝廷都不在乎百姓死活,自己幹嘛要浪費時間多管閑事。
看著李湘鶴的靈位,李幼白那纖細的柳眉蹙了一下,恍惚間十五年前的畫麵從她眼前閃過,一年年,一幕幕。
她站在某處,摘下一朵於晨光下盛開的野花,遞到某個人手裏,“我們兩個一定要好好活著,一定能看到太平盛世那一天的”
李幼白瞬間回神,心中隻覺奇怪,她竟會對別人說那樣的話,而且這個人自己完全沒有印象了,她所接觸的朋友,大部分都沒活著陪自己走來,估計又是哪個可憐人。
她看著師傅靈位前的縷縷香煙飄向空中,仰起頭望向天穹,心中感慨,太平盛世聽起來不錯,但距離自己還是太遙遠。
前世先輩花了數千年才做到的事,她怎麽可能一蹴而就,終究還是要遵循曆史發展軌跡一步步來的。
“問題不大,時間始終會站在她這一邊!”
李幼白轉頭去準備早膳,家裏多了十幾號人,食物方麵自然會消耗得更多,都是有武藝傍身的人,一個人就能頂兩張嘴,所以要預備三十個人的分量,狠狠熬製兩鍋肉粥。
讓這幫人待在自己家裏總是個事,要快些找人將他們送到別處去才行,李幼白心裏正思索著,睡醒的風鈴便打著哈欠從房間裏出來了。
她睡在李幼白安排的偏房,就在自己正房旁邊,風鈴出來後看到升起的炊煙,揉著眼睛一路順廊道快步向夥房過去。
城裏有錢人的生活是極其舒服安逸的,風鈴從未睡過如此踏實的覺,柔軟的床與舒適的環境,睡眼惺忪的感覺自從她爹娘死後就再也沒體會過了。
如今再次體會,便是十幾年後別人家中,而這個家的主人自己也認識,並且還有著許多莫名其妙的聯係,總的來說,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明明兩人身份應該是沒有交集的才對。
風鈴腦子裏胡思亂想,腳步加快,沒多久就來到了夥房外頭,裏頭男子打扮的身影在忙碌,看起來很忙,實際有種怡然自得的樣子。
“昨晚睡的怎樣,應該還好吧。”李幼白聽到腳步微微側頭看去,看到風鈴穿在身上的白裙,她忍俊不禁露出笑意。
“還好。”風鈴抱住自己的雙臂低下頭搓了搓,輕輕應聲。
她倒不是冷,隻是有點不自在,頭一回穿女子裙裝還是潔白的純色,她很不適應,畢竟自己並沒有像小白那樣白皙的肌膚,穿在身上,反倒是襯出她那獨屬於西域的膚色愈發顯眼了。
對於中原女子鍾愛美白的喜好來看,她有種不好意思見人的感覺。
李幼白打量片刻,看出風鈴的窘迫,便笑說“待會我出門幫你做套深色的衣服回來,你喜歡什麽顏色款式的?”
對於小白的體貼,風鈴心中高興著,抬起頭想了想,又搖頭道“隻要不是白色的就行。”
很簡單的要求卻讓李幼白心中發笑,在大漠裏行走的劍客不怕死,竟怕此等孩童才會在乎的難堪,著實有點讓人意想不到,李幼白並沒有借此調笑,不然風鈴很可能會羞愧難當,打一頓自己都是有可能的。
有時候女子心裏的想法和愛好,真是有點捉摸不透,女人心當真可怕。
等到肉粥熬好,李幼白呼喚大夥過來,坐下一起吃粥的時候大概說了下她的安排,他們是不能隨便到街上閑逛的。
朝廷重心全都放在北邊,如今城內巡防並不嚴,可也不能明目張膽的走來走去,被逮到的話第一時間不好解決,至少目前是這樣。
先把身上賊匪名頭洗掉才能做其他事,這個過程要點時間,李幼白已經考慮好了,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讓他們到兵部裏謀個小職位,此事在李幼白看來並不難。
風鈴這群人本身就是西域大漠裏極其出色的刀手劍客,不比上陣殺敵的將領差,她相信,兵部會很樂意接納這樣的人。
昔日風鈴闖下的禍端令黑甲軍都尉趙屠丟失顏麵,聽起來很重,可放在不同地區不同地方的軍部,算得多大的事,和北方大局相比趙屠那點破事不值一提。
“你想讓我參軍?”
風鈴愣了一下,完全沒反應過來,小白的安排出乎預料,真這麽做,那今後她與趙屠不就是同僚了麽,聽起來很是諷刺可細想又似乎可以。
“你們的能力朝廷肯定是感興趣的,我先去找人問一下,參了軍,今後想殺趙屠就容易多了,能參軍不是難事,重點是我不想讓你們被調去北方。”
李幼白若有所思的說著,她考慮的比較多,而且已經習慣了腦力活動,戰爭她不想再接觸第二次了,心底有種非常強烈的抗拒。
看著雙方人馬絞殺在一起,作為一名兵卒,本能的保護與遵從國家意誌,兩邊都是國家的棋子,皆是無辜之人。
秦國發動的侵略戰爭致使生靈塗炭遭到天下文人詬病,百家抵觸,可在他們沒站出來之前,七國的混亂與紛爭依舊存在永無休止,根本沒有對錯可言。
正如她之前說過,現在不打以後肯定會打,反正地方就那麽大,受苦受難的永遠都是那批人。
風鈴想法則要簡單多了,聽著小白的話,她便覺得有理,打仗就打仗她不在乎,能殺掉趙屠就行,反正每天都在死人,就算把她調去北方,能接近趙屠那樣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至於心裏的這個想法,她對小白選擇了隱瞞。
細致的交代完事情,李幼白吃好就出門去了,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到監藥司看看,最主要的作用是探聽朝廷動向和一些民間聽不到的情報。
老百姓知道的事情和官員知道的事情完全不同,前者可是過濾之後的,而後者才是真正的第一手消息。
之所以百姓死活掙不到錢,大部分原因都是撿別人剩下的,還要和自己人爭得頭破血流,能掙到錢就怪了。
就拿監藥司最賺錢的行當藥檢與丹藥來說,哪裏出了災情,哪裏需要藥材丹藥,往往是官府和商戶拿到第一手消息。
而且此種倒賣,運賣的生意已經是最簡單最容易做的事,百姓連這種門路都沒能第一時間趕上喝口湯,其他行當就更不用說。
昨日回來蘇老爺子就收到了消息,今早派九叔重新上崗駕著馬車過來,李幼白不習慣坐官車,也不愛坐。
出了大門,李幼白站在門口石階下等待九叔過來,他穿著一身棉襖,迎著北風揮動馬鞭,讓馬兒小跑過來。
能在城內駕著馬車跑,是權財代表,行人見了都是會主動遠遠避開的,根本不敢招惹,最多隔著十幾步距離看上一眼,亦或者在背後指指點點一番當做閑暇時的談資。
說我今日又見誰誰誰坐車去做啥啥啥,各種各樣的風言風語在古城內算不得稀有。
然而李幼白踏入監藥司時,猝不及防聽聞一樁駭人秘聞。
蕭正竟於冬月末暴斃於內宅,屍身腐壞近旬方現,衙役草草勘驗現場後,不顧屍斑猙獰之狀,竟以流寇劫財為由匆匆結案。
如今將要靠近年關,監藥司內繁忙多事,李幼白重新上值,免不得有很多事要處理,她身居六品監令,從官職上看並不大,可他背後的蘇家與林家厲害。
蕭正一死,朝廷肯定重新派人過來填補司長的位子,在此之前,多數人是打著抱團取暖的決定,否則到時候不知道來個誰,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把自己給燒了,拉幫結派,在朝廷裏很常見。
李幼白換回樂嗬嗬的表情,她在監藥司裏人緣不錯,沒有同任何人結仇,而且之前因為蕭正征集煉丹的事,她還特意提攜了幾個同一批考取煉丹師的同僚,私底下聲望也挺好。
她一回來打聽事情,許多人都沒有隱瞞對她說了,可能是八卦,更有可能是某種風聲。
“哪個狗膽包天的毛賊敢去搶蕭正的財,簡直不想活了。”
“我在衙門有熟人,據說案發現場淩亂不堪,看起來像是某人在尋找什麽東西,很多值錢的物件實際上是被衙門的人私分了,根本就不是劫財,估計是蕭正拿到了什麽寶貝被人惦記,這才遭了難。”
“你這般說的確有理。”
李幼白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不插嘴,聽著聽著她麵色就變得凝重起來,手心滲出些汗珠,她忽然聯想到,莫不是與那少林詭案有關。
蕭正平日裏就愛做甩手掌櫃,髒活累活全讓手下人幹了,他大把大把撈錢,自己還在中州時,蕭正就熱衷於調查少林寺的案子,進展如何也不跟自己說,恐怕是真的查到什麽馬上被滅了口。
也許實際上,盧劍星返回兵部,人家那頭進展可能更快,意識到其中問題就當即止步不再聲張調查,反而讓蕭正自己以為無人同自己爭搶,結果一頭紮死在了案子裏。
若真是這樣,恐怕這朝廷此次派來上任司長的人很可能與兵部有聯係。
想到此處,李幼白出聲道“蕭司長家中難道沒有護衛隨行?”
“自然是有的,還是五品高手呢,衙門的弟兄們說,這些高手在蕭正死亡當天啥也沒聽到,一直以為他在房裏睡覺呢,直到過了幾天才意識到不妙。”
眾人說得離奇詭異,李幼白就越是心驚,五品高手都沒發現異常,那麽動手的人肯定就是六品以上。
沒殺死護衛,恐怕是為了避免被查到蛛絲馬跡,背後謀劃的人心思縝密,估計殺害蕭正已經是蓄謀已久的事了。
李幼白隻當是故事來聽,她不想參與任何政治鬥爭的,不管是江湖謀殺還是朝廷暗湧,與她都沒啥關係。
她的智慧,絕對鬥不過那些在朝堂中盤踞多年的老東西,擺正自己的位置很重要。
日常閑聊結束以後一如既往,先去點卯再移步庫房,她這職位主要是提供參考意見,比如煉製療傷丹,采用的方法,藥材,煉製時丹爐的選擇與手法等等,至於價格問題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監藥司每日都需要產出定量的丹藥用作軍需,本來煉丹是監藥司的本職工作,可隨著其他商戶的進貢,大部分丹藥和藥材又可以轉賣,從而直接換成丹藥補給軍需。
如此一來,監藥司本該需要做的事情就大大減少,空出的位置吃空餉的大有人在。
盡管北方在打仗,實際上替朝廷著急擔憂的人並沒有,來點卯後日子還是照舊,喝茶,下棋,嘰嘰喳喳聊上半天便又混到下值。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幼白需要做的事情就更少了,她與人閑坐聊天,大部分不是聊朝廷局勢,而是說起城內有趣的事情,諸如青樓又來了哪位姑娘,戲院的頭角又換了誰。
這種話題都是男人間互相分享經驗之談,有人起了頭,氛圍就不再一樣了。
她心裏雖還是男子,不過身子已經完全是女人了,聽他們說起此類房中秘術不免覺得尷尬,聽他們談論片刻後尋了個理由匆匆離開。
午後的閑暇時間,李幼白本來打算去南湖書院看看,然而坐在九叔的車上想了片刻,又改道先去裁縫鋪,先幫風鈴把衣裳做了。
她離開書院前,把其餘事宜統統交給韓非墨打理,與老學究比較,她更願意相信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曆史之所以沉重,是由無數人用生命堆砌而成的史詩,一人之力終究有限,每個時代都需要新鮮血液的注入才能保持活力,她想把學堂開辦下去。
秦國雖還未一統諸國,可先輩都已就親身實驗過,當麵臨千年之大變局的時候,要挽狂瀾於傾倒,就隻有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否則任何變革都是在做無用功。
想要做成這一件事,不可能依靠蘇老爺子的,而韓非墨這樣的人也並非李幼白真正想培養的先鋒者,他沒有野望,更沒有身先士卒的勇氣與魄力,總之先邁出一步再說,天下之大,有誌者總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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