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年前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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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白腦子裏裝著各式各樣瑣碎的籌謀以及對未來的思考,坐在馬車裏,聽著木輪滾過青石街巷轆轆作響,輾轉停在某家裁縫鋪前。
她收起思緒緩步下了馬車,李幼白仰頭打量左右片刻,彼時的布行生意都普遍不錯,進出選料的主顧不少。
當然,此類就屬於當代的經濟問題了,李幼白向來是不懂做這些東西的,不過畢竟她和林婉卿相熟,平日裏接觸時聽過不少信息,耳濡目染,仔細去想便又能看清一點表麵現象。
許多年前,韓國還是韓國,商道不通,使得東方布行世家難以進入韓國布行市場,林家大房也就是林婉卿夫婿昏迷在床,除開那段時間生意上有明顯虧損,等到林婉卿掌控林家後又轉虧為盈。
她有著最為厲害的三板斧,第一斧劈向百姓,專做"三更布",這種粗棉混麻的料子耐穿耐磨,染成靛藍、鴉青、土黃三色,市價壓得比米鋪糙米還賤。
她讓織工在布邊織出"林"字暗紋,鄉野婦人趕集時都念叨"林家布,三更織,雞鳴賣,銅錢落袋聽得響"。
三年光景,順安城郊外二十裏桑田全改種了林家簽死契的吉貝棉。
第二斧劈向貴人錢袋,等“青蚨布”,內行人起的諢名,鋪滿市井,她拿江南運來的次等蠶絲混進精棉,織出“軟煙羅”。
這料子看著像雲錦,上手卻輕三分,專供小戶小姐裁春衫,有同行嗤笑"假鳳凰毛",偏她讓繡娘在襟口縫暗袋,能藏胭脂盒,硬是在閨閣裏殺出血路。
最後一斧子最為厲害,喚作“無字綾”。林婉卿把官窯燒壞的瓷器碾成粉,混著茜草汁染出霞色,布麵不繡花鳥,單用七種針腳顯暗紋。
不少官員女眷妾室冬日裏穿去賞梅,日光下顯出"歲歲安"三字,驚得全城繡莊連夜更改織機,等別家仿出浮紋,她又把字換成當季花神,逼得富家女每季都得裁新衣。
賬房先生說她這是“踩著布匹登天梯”,林婉卿則回應“梯子得兩頭搭穩,底下萬千織娘梭子不停,上頭金線銀針才縫得住。”
這話傳到布政使耳朵裏,轉頭把官營織染局的歲貢分了三成給林家,輕而就易舉拿了布行皇商——自然,這後話都是別人傳出來的,真實與否李幼白並不知曉。
然而卻能讓她更清晰的感覺到,這廣闊的天下間,手段厲害的人數不勝數,每個人都有血有肉,她穿行其中,看似融入進去,當她這麽想的時候更能證明她才是那個不合時宜的局外人。
裁縫鋪裏多數都是用林家的料子款式,一條街下去全是同樣店鋪,不同的是價格,競爭激烈得很,李幼白剛進去,女掌櫃見到她身上的官袍立馬將腰杆彎了下去。
“官爺是要定做還是現買,我們這什麽款式都有,最近又來了新料子都是外洋貨色,新得很”女掌櫃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李幼白在店裏看了一陣,果真瞧見幾套完全不屬於中原風格的衣物。
酷似近現代的連衣裙,區別於分成兩套製式,保留著一些中原的繁文縟節,看起來也還不錯,隻不過此類服飾估計在中原內地很難流通出來。
畢竟此時中原還未被西方文化入侵,哪有姑娘家會穿這種衣物,也就隻有沿海古城的女子才有可能見到。
“我就想買兩套江湖女子合適的袍子,要簡單些,尺碼上大概與我是差不太多的。”李幼白嘴上說著,她雙眼還留在那些外洋裙裝上,有種時代的割裂感在她心頭升起。
此時的她有種期待,眼看著時代逐步向現代文明邁進,自己站在曆史的長河邊,似乎也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女掌櫃上下打量李幼白,細眼瞧了,後知後覺來人不凡,看著這身官袍心中暗自揣測,此人莫不是那煉丹師的榜首李白,腰肢纖細白粉無瑕,小臉蛋當真要比女子還要俊美。
人家可是蘇家女婿林家掌權人林婉卿的兒子,女掌櫃不敢怠慢,趕緊讓人把符合要求的服飾都拿了出來。
李幼白收起目光進行挑選,最終選了兩套藏青色款式的武袍,這種衣服主打寬鬆行動方便,尺碼上放的比較寬,無需量身定做。
她身高與風鈴對等,乳量比對方大上很多,這些全在服飾包容的範圍內,李幼白很滿意,伸手摸進胸懷荷包準備付賬。
“兩套需要多少?”
女掌櫃指尖在布料上敲出脆響“這兩件的料子極為珍貴,用的可是嶺南冰蠶絲混著孔雀絨,三蒸九煮十八曬的工藝,夏日透涼氣,冬日存暖意。
您瞧這暗紋——”
她指尖一撚布料,日光下浮出青鸞逐月的圖樣,“宮裏的娘娘想裁條帕子,還得等三年才能織出一匹呢!”
李幼白沒當麵拆穿對方,據她看史料記載與推測,秦國建立到如今也才一百年多年左右,如今是第二任皇帝都還沒有納妃一說。
不止秦國,其他諸國包括已經被滅的齊,楚,韓,趙也統統是沒有的。
“價格不貴,一套十三兩,去掉零頭算您二十兩好了。”女掌櫃笑盈盈地奉承道。
李幼白經曆了那麽多事情,虛榮心還是有一些的,但並不能成為左右她行為的因素。
上輩子執著於賺錢,這輩子以自己現如今能力,哪怕沒有蘇林兩家幫忙照樣能豐衣足食,她現在需要的是淩駕於錢財以上的追求。
李幼白瞧了會麵料,這一套服飾恐怕不止十三兩,她身上所穿的衣服幾乎都是林婉卿定做送過來的,每種料子價格她都略有耳聞,眼前這綢緞一眼過去就知道和自己穿著的白裙類似。
真正的繡工價格不菲,對方刻意抬高身價又主動降價,估計是在向自己示好,同時也是李幼白沒有第一時間揭穿她的理由。
“二十兩買兩套宮緞,當真是讓本官我占了便宜。”李幼白聞聲輕笑,原本想掏錢的手又收了回來,“今日身上未帶足銀錢,明日我差人送來可否?”
“官爺說笑,無妨,無妨。”女掌櫃喜笑顏開,要是不給那就更好了。
李幼白收好衣裳從裁縫鋪裏出來,慢悠悠上了馬車,過了一會,九叔揮著馬鞭驅車往家裏回去,她的聲音這時又從裏邊慢慢飄出來。
“九叔記住剛才的地方,明日幫我將衣服的錢還了,這些布行掌櫃不能把人情欠給她們,若是拿著我們的麵子去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有損我們蘇林兩家臉麵。”
九叔沒回應,不過李幼白卻能知曉他的確是聽到了。
時日還算早,回家以前去集市買點食材回去,不可能天天吃火鍋或者喝粥的,南方人還是習慣吃大米,風鈴和她差不多,沒有忌口,隻要是食物那都能吃,甚至連生肉都不在話下。
在她眼裏,風鈴還是蠻漂亮的,稍加打扮應該是個狐媚子類型的女子,更是很難想象風鈴抱著血肉模糊的畜牲啃食的場景,畫麵太美難以直視。
去集市買米,買肉食菜蔬,白米價格仍然不便宜,確切的說價格幾乎定死在十兩到十三兩左右,比十五年前整整貴了三倍多。
原因無他,戰亂,賦稅,天災,煙草占地,豪紳地主割據,各類難以估量的災難,人為或者天災多如牛毛。
有時夜深人靜,李幼白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就會推測些天馬行空的事情,直至最後她得出結論,若是沒有天書,自己肯定不可能在這樣的世道中存活下來。
北國的風夾帶飄零細小的冰花飄來,李幼白坐上回家的車,到了門口,她吆喝一聲,風鈴就從裏邊開門出來,幫忙將馬車上的米菜抬運到夥房裏。
冬日的天比以往暗得快些,李幼白站在門口看了一陣長街上蕭瑟的雪景,忽而抬頭,注意到懸掛在門口的燈籠。
她又叫來九叔,讓其幫忙將舊的紙籠全都換一遍,點上紅燈,馬上要過年了,她們家也是該要喜慶些。
回到屋裏,李幼白把剛剛新買的衣裳拿出來交到風鈴手中,笑說“剛在街上買的,麵料不錯,你穿著看看合不合身,若是不舒服,我可以叫人照著定做換成其他料子。”
風鈴拿在手中,捏著衣領高舉展開其中一套,好不好,貴不貴,肉眼是能輕易分辨出來的,她在大漠裏也護送過商隊,鏢隊,同樣懂些門道。
隻不過在那樣的地方,除了生與死以外並沒有其他顏色,族裏,男女穿著打扮都幾乎沒多大區別,更別說衣物,大概是能穿就行的程度,有時候為了省事還會穿死人的衣服。
鬼神,妖怪,天譴,她們隻信自己手裏的刀與劍。
瞧著手中這套做工極好的女裝,風鈴捏著衣領的手指微微發顫,從未設想過,有一天她會穿上真正的女子衣物,明明她是從來都沒期待過的,可拿在手裏時,又意外的很想試試。
大漠裏裹了十年的粗麻布突然變得紮手,掌心的繭子勾住絲綢經緯,稍用力就在霞光似的料子上扯出細絲。
她故意粗聲咳嗽“花裏胡哨的,怎麽出劍?”
李幼白輕哼一聲並未作答,眉心含著笑意,她微微搖頭轉身出去,留給風鈴一個背影。
等她走後,風鈴咬了下紅唇,懊惱地用手掌狠狠拍了兩下腦門,為什麽自己剛才會說出那麽愚蠢的話,像個明明拿到了心愛玩具卻又不敢承認的小孩一樣。
意識到以後,想要補救幾乎是不可能了,風鈴長長歎了口氣,盯著衣服,抱在懷裏急匆匆回了房。
李幼白如同往常,淘米,洗菜,生火做飯,等菜一一下鍋,風鈴再次出現時,她已經換上了那身藏青色的武服。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依在門框邊,腦後束起的長發垂在腰間一側,眼神飄忽著不敢與李幼白對視,看向夥房中的某個角落,那姣好的身段,在這身整潔幹練的袍服下更容易襯托出來。
這藏青袍服腰線收得刁鑽,稍一用力便覺出緄邊暗紋勒著肋骨,倒比她慣穿的粗麻直裰更束手腳。
“米要糊了。”她鞋尖碾著門檻縫裏鑽出的野草,金線暗繡的雲頭履在青磚上擰出半圈印子。
分明是穿了束胸的,可這交領不知為何總往鎖骨下滑,害她不得不時時繃緊肩胛,倒顯出幾分大漠孤鷹收翼的淩厲。
李幼白舀水的葫蘆瓢突然磕在缸沿。
風鈴順著她凝固的視線低頭,見自己無意識摩挲著襟口銀蟒紋,這是方才更衣時偷偷數了十七遍的繡樣。
耳後倏地燒起來,指尖卻倔強地多刮了兩下布料,非要蹭出沙匪磨刀的動靜。
“人靠衣裝,這套衣裳果然適合你。”李幼白挑了挑眉頭多看幾眼,打趣笑說道。
先前風鈴都是穿著很隨意的衣物,怎麽瞧都見識不到真正的美感,而此時換上得體的衣服,倒是讓她看到了,隻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個幸運兒。
晚膳過後,李幼白幫風鈴打好沐浴的熱水,轉頭回到書房中開始處理必須要做的事,桌麵上放著幾封信件她逐一拆開,最先是她名義上的娘子蘇尚所寫。
起先她麵色如常,看著蘇尚念叨著路上的辛苦和江湖趣聞,也有幾分意思,直到後邊瞧見了另一個讓她不得不重視的名字,呼吸便開始凝重起來。
秦義絕
李幼白放下信深呼吸兩口氣,再次拿起,生怕看到不好的消息,然而並非,秦義絕如今正遭朝廷追捕,蘇尚與她也隻是一麵之緣,在那以後就沒有聯係了。
蘇尚從秦義絕口中得知她們二人相識,生怕李幼白牽扯到什麽麻煩危險地帶事裏,特此寄信告知,看日期,從寫信的時間到現在已經過去半月。
李幼白翻出地圖,一路往東查看方位,隨後敲定,此處距離上京仍有六百多裏,若真是前往上京,那此時應該已經到了
秦國上京以南二百裏,桃花村。
暮色初合時,西天裂開半尺胭脂紅。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重新回到故鄉,回到夢魘開始出現的地方。
小村裏曾經的熱鬧與喧囂不見了蹤影,幾十年眨眼而過,統統化作一片廢墟,而她生養長大的宅院也都變成殘垣斷壁被薄雪與枯枝爛葉覆蓋了。
秦義絕踩著積雪慢步推開被大火焚毀的故舊居所,冷豔無雙的麵龐下,讓她更覺寒冷的,是娘親的死與爹爹沉默不語的無視。
此次踏足,她為了尋人,尋仇,更為了尋找答案。
“老秦皇遇刺而死,昔日天下最強劍客非天羅魔劍不可,而姑娘為魔劍之女,難道也要如其母的命運一般,再刺秦皇一次?”
秦義絕微微側頭,她身後五十步外,一名女子緩緩從暮色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烏發垂落似夜河傾瀉,額間嵌冰魄月牙玉,身著繡有白虎星宿明紋玄袍,腰束太極絛,懸三枚青銅鈴鐺,素手執九曜星盤,行止時裙裾無風自動,恍若踏浪而行。
“你是陰陽家的掩月星君”
秦義絕呢喃一句,周身氣機纏繞將之素雪震開,一團團濃烈的殺意如同滔天巨獸,山林裏歸巢的飛鳥走獸紛紛驚叫逃出山林。
她將手伸至後背,緩緩將三柄寶劍之中位居百兵譜第七的白虹劍拔出鞘中,拿在手裏朝著掩月星君而去,渾然不懼埋伏在其周圍的所有大秦絕頂高手。
風止住,劍上的殺意已經漫過五十步之外,虛無縹緲卻又無處不在,不必在意,不需思考,衣服的顏色飄轉騰挪,帶動起令人瞠目結舌的舞蹈。
此時殺氣若是有型,則必是千百道絕美的線條。
一點劍鋒寒芒點刺,掩月星君伸手在麵前看似輕輕一點,空氣震蕩,秦義絕後退一步隨意歸劍入鞘,她看著掩月星君跪倒在自己麵前,聲音化作筆筆殺意將周圍所有人籠罩其中。
“你們家主子沒來?”
掩月星君吐出一口鮮血,殷紅在雪裏散開成紅色的花,她捂著胸口,“東皇尊上有請秦姑娘一聚,此聚會有您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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