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不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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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清晨,李幼白照常前往監藥司點卯,這樣那樣的風聲隨之傳進她的耳中,無一例外都在透露著一個消息,監藥司下一任司長已經在前往南州府的路上,而這個人大有來頭。

    要說遠在上京之中最受秦皇器重的諸子百家,除了陰陽家以外便屬法家最得皇心。

    律法的嚴苛逐漸將瀕臨破碎的王朝逐漸撥回正軌,縱使還有著多如牛毛的缺陷,但實際從大局上看,勉強算是將諸國合並後的秦國暫時穩定下來。

    諸子百家遼闊,秦皇之所以重用法家而拋棄鼎盛的儒學,倡導無謂的道家,提倡兼愛非攻的墨家以及流於辯論的名家等等。

    這些文學大家大部分都隻是表麵空談,唯有法家於亂世中為秦皇提供了一套可以真正執行的集權方案,以最快速度整合王朝所有資源,強化君權效用至上,讓整個王朝變成一台不斷運轉前行的龐大機器。

    如此種種律令裏法家功不可沒,此次前往在中州城擔任司長的人,正是法家中較為出色的代表之一法正。

    不清楚朝廷有無刻意隱藏消息,總而言之,法正擔任司長的事宜應該是正式敲定下來的,令得監藥司上下不少人惴惴不安。

    通常來講,錯綜複雜的官僚體係裏,怎麽都會有自己相熟或者安排進來的人,平日裏做些小動作,利用職務之便討要好處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

    以前蕭正幾乎不聞不問,而這法正可不一樣,法家正是秦皇陛下眼中當紅的學家,派其過來,有何用意沒人沒有幾個人猜的透。

    並且朝內為官者固熟讀法家店家,然則也做不到像法家那樣對自己如同生人般嚴苛自律,說的簡單點,就是法家裏的人幾乎都不通人情,甚至可以用鐵麵無私的美稱去讚譽。

    這麽做原本應是很好,可是在實際的運作中,法家完全就是台冰冷的政治機器,完全沒有任何寬容或者妥協的餘地可言。

    所以當法正要擔任司長之時,監藥司內已然議論紛紛,李幼白才剛剛來到監藥司中就見到了很多自己壓根沒見過或者聽都沒聽說過的人。

    彼此見麵寒暄客套幾句後相錯開,看其樣貌貪談吐行事,多半是某個官員的親屬,對於此種行徑,李幼白早就屢見不鮮了。

    她以前都以為全是吃空餉的陰兵,沒想到真的確有其人!

    李幼白自認為自己做事認真努力,該做的事情一件不少,就算頭上天打雷劈也跟她沒多大關係。

    今日再也不見平日裏喝茶閑聊的同僚,李幼白便去丹房查看找點事做,指點幾位年輕人煉丹手法,待到晌午,沒其他事情後她照例摸魚下值。

    還未離開丹房,就有一老人家尋著門徑過來,監藥司內部結構分成多樣,李幼白身為監令,真正需要全權負責的部門與事務並沒有,接觸到的人同樣也不會多。

    見到是老前輩,李幼白本能的施禮表示謙卑,對方麵容隨和,臉上卻是帶著某種有大事發生一樣的表情,他見到李幼白就當麵說道“李監令,即將遠赴我們中州城擔任司長的人選你可是知道了?”

    李幼白微微頷首,“方才聽說。”

    “大家都是同僚,此時也不講虛話了。”

    老人拿捏言辭,稍作考量後開口嚴肅地說道“這法家來頭不小,哪怕是在上京,他們那群人也都是不講人情臉麵的,來到我們中州恐怕情況更是不好”

    看到李幼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老人則略微滿意的笑起來,低聲說“今日情形,李監令也是見到了,法正若是來到,我敢說監藥司裏絕對要被辭去許多人手,下場如何秉公辦事就能知道,李監令出身商賈,要提前做好準備才是。”

    老人說完以後快步離開,留下站在原地蹙著眼眉的李幼白,一陣思索之後,她才慢慢反應過來老人話裏的意思,倒是讓她覺得麻煩起來。

    直到坐車回到家中,她也都沒有想好萬全對策隻能暫時作罷,她下午是要去南湖書院查看韓非墨教書成效的,風鈴知道後來了興致很想跟去看看。

    她那些族人,在蘇老爺子的安排下都搭乘商船悄悄入了城,居住在蘇家安排在城中的小木房裏居住,吃喝不愁,自己告知風鈴以後,她是真信了,並未露出擔憂或者懷疑的神情來。

    “都是些嘴上沒毛的小孩子,沒有什麽好看的,倒是我請了一位年輕的教書先生,你若是看對眼,我能替你做媒,你也老大不小了,拿著劍跑來跑去一點都不像姑娘家。”

    李幼白來到書房裏取提前做好的教案,笑著對風鈴說些玩笑或者類似調侃的話來,她這種帶有長輩教育晚輩的口吻,令得風鈴忍不住翻起白眼。

    “若他能幫我把趙屠殺了,我就嫁他,而且非嫁不可。”

    風鈴懷裏抱著劍,穿著那件小白給她買的藏青色武袍,不寬不鬆的樣式與腰間緊勒的纏帶,襯出她的女子的纖細來,洗得白淨的臉蛋說出這話時很是颯爽,很是大聲,就像生怕小白聽不見一樣。

    李幼白把物件拿好,聽了風鈴的話,臉上露出可惜的表情搖搖頭,“趙屠斬鐵流六品境實力,想要擊殺,最少也要同等武學才行,連你都打不過,更別說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那以你的武藝,能不能殺了趙屠?”風鈴忽然問道。

    李幼白認真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道“單打獨鬥的話,我自認為有六成勝算以上。”

    說笑著出門坐上九叔的馬車,兩人坐在同一架車廂裏,空間不小並且有三個位子,構造簡單並不奢華,隻是在座位上放置了軟墊,長久乘車不會讓人覺得屁股不舒服。

    此時風鈴和李幼白各坐兩邊,隻要抬頭兩人就能夠直接對上眼,在以前,風鈴很少會過多留意某人的樣貌如何,好不好看,長的怎樣,她幾乎都沒有刻意的去在心中衡量一二。

    直到與小白見麵,她才真正反應過來,天底下竟然有人是好看的,而且是非常好看,隻要看著,自己的心情就會變得興奮或者難以移開,這種感覺很奇妙,她是很喜歡的。

    大漠裏的劍客,刀手,包括她,可能究其一生都不會真正去思考過,自己到底喜歡著什麽,現在,風鈴有了自己的答案,她有些享受小白這種祥和寧靜的生活。

    刀劍的鋒利她很早就厭倦了,可為了族人與親人的仇恨她不得不銘記心中,不能鬆開緊握劍柄的手。

    十二月的北國雪風不斷往南吹襲,寒冷的天氣逐日影響著南方氣候,隨著時間越發明顯,當朦朧的細雪飄下來時,中州城中仿似白霧茫茫的一片片。

    南方的雪沒有北方那般徹骨,像是帶著三分水汽的玉屑,簌簌落在青瓦屋簷上,轉眼便融成濕漉漉的冰痕,令得行人裹得更加緊實不敢露出丁點皮膚在外頭。

    馬車抵達南湖書院時上課的時辰差不多要到了,許多孩子的身影陸續出現,三三兩兩或者成群結隊的,嬉笑打鬧著並肩行走。

    在此時,能讀書是件很不錯的事情,哪怕不是讀聖人典籍,光是能夠識字,說出去讓人知道,大多數時候都能收獲一番讚美的言辭。

    這些小孩子是懂的,沒有大人羽翼的庇護,稚氣年幼的外表下,他們遠比同齡人要更加成熟機敏,雖然在這種油腔滑調的環境中長大,以後很大概率會成為心思深沉,城府不淺的人,但對他們的出身來說,已經算是最好的反抗與預謀了。

    想到此處,李幼白輕輕笑了出來,那笑意很清澈,略帶著欣慰的目光,風鈴看在眼中,她向外投去視線,在大漠裏,這般大的孩子需要拿起刀劍去殺人了。

    看了片刻後又轉回來,頗為奇怪的問道“你喜歡孩子?”

    李幼白思量一會,微微點頭,粉唇上含著笑“算是吧,都是一群很可愛又聽話懂事的小家夥。”

    九叔驅車離開書院正門來到後院悄悄進去,書院裏教書的地方隻有一棟二層小樓,一樓是課堂,二樓是韓非墨和其他先生短暫休息與存放文章的地方。

    往後走還有幾間單人臥房,從前是堆放雜物的小間,經過改造後李幼白將這些小房間全部改成了臥室,主要是給先生們提供方便的住宿。

    南湖書院在中州城內屬於有點偏僻的區域,光是走路就要花上半刻鍾,搭乘馬車是快點,不過要花費不少銀錢,蘇老爺子並未幫先生們安排車馬,於是幹脆整了幾個房間出來讓他們在書院原地住下。

    起先教書的先生是有四個人,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又有其他商賈家庭找關係,奔走把自己的孩子送來,加上原本的四十多號人,總數變的有點大了,教書先生也一直在擴充。

    李幼白走下馬車後從後院一角往前門看去,透過門窗,裏頭擁擠的學生遠比自己離開時多了不少,教室已有坐不下的趨勢。

    此種狀況發生在以前倒不是問題,可眼下即將要上任監藥司長的法正,她是摸不準具體情況會如何,若是按照上輩子的理解,書院的事情恐怕要遭殃了。

    沒有門路的商戶最是害怕官府,法正若帶著其他密令而來,驚擾到城內商戶的話肯定走的,撇清關係的撇清關係,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書院可能就要自己給收尾了,毀滅容易,想要修好最難。

    蘇老爺子還沒找自己,估計是在等她反應,眼下,她是打算暫時把書院的課停下來,之後等法正來到後再從長計議。

    就在李幼白站在後院中思考的時候,備好課的韓非墨剛好走到二樓窗邊透氣,見到後院裏的人,他眼睛一亮,然後,快步地走了下來。

    “李兄,你何時回來的?”

    韓非墨驚喜的拱手上前,他先是看向李幼白,之後才看向她身後的風鈴,見是江湖女子打扮,懷裏還抱著劍更是斷定猜測,沒打算多問,很快就把視線挪回李幼白身上了。

    “前幾日乘船從東麵港口登岸,事情繁雜,一直沒時間過來。”李幼白笑著說。

    自己離開的事情並未對韓非墨保密,本身自己換裝出去就是件隱秘的事情,不被外人知道就行。

    “李兄回來的正是時候,前段時間,蘇家派人過來告知我,上京之中的朝堂準備派遣法家法正前往中州任職,此事對我們而言可謂噩兆”

    韓非墨收斂起笑容,用嚴肅的口吻說著這些,臉上滿含擔憂,隨即,他便又笑出來,“站在院裏吹風不是談事的地,我們去屋裏短敘。”

    跟著韓非墨移步到他房間裏,南湖書院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建立起來,就沒有專門待客的地方,教室二樓又有其他先生,不好說這件事。

    此時來到韓非墨房間裏,對方燒了壺熱水過來泡茶,手法很差就是了,韓非墨略有尷尬,給李幼白和風鈴各倒了杯茶水,等到都坐下話口才開始慢慢說開。

    李幼白捏著小巧的茶杯,她來時和剛才就還在想這事,既然蘇家提前派人通知,那蘇老爺子肯定是有想法了,至於韓非墨,她還是想聽聽想法。

    “韓兄以為怎麽做好?”

    韓非墨為此事苦惱已久。

    其實早年間自己還是皇子的時候,父皇就不怎麽喜愛自己,隻因胸無大誌,在這一點上,他是承認的,自己不僅沒有大誌,而且還有點怕死,隻不過,有一個讓自己死去的,有價值的理由,他倒是沒有所謂。

    在馬莊生活多年後重回當年皇城故地,感慨頗多,皇室成員,一向是自以高人一等的,平民百姓對他們來說,恐怕多數皇室成員都是用鄙夷的目光看待。

    回到中州的這段時間,韓非墨為生活四處奔波,這時才真正意識到皇宮與民間的差距,皇族的驕傲在現實生活麵前根本一文不值。

    盡管心中還有一口氣,還有點自傲,流淌著韓室皇族的血,可他還是放下了身段去給人抄書寫字,卻也賺不到溫飽的銀子。

    對於自己現在待著的地方,韓非墨是非常滿意的,以前皇宮裏就有教書的先生,但沒甚意思,古板,迂腐,遠不及這小小南湖書院學堂來的有趣,所以他心裏是很不希望看到南湖書院就此消失的。

    當李幼白問起時,韓非墨再次認真細想後就開了口,“年幼時我認真細讀過法家學說,彼時的法家剛從諸子百家中興起,是故不容小覷的思想,其手段剛硬,遠勝殺人屠刀”

    “國之大臣諸大夫,博聞、辨慧、遊居之事皆無得為,無得居遊於百縣,則農民無所聞變見方農民無所聞變見方,則知農無從離其故事,而愚農不知,不好學問。愚農不知,不好學問,則務疾農”

    韓非墨細細說著,等講完這段,他吸了口氣直直看向李幼白,言語誠懇,“李兄,法家於王朝而言,是把剔骨的刀啊!

    書院之事,哪怕巧舌也難以躲避,依我看,應暫時避其鋒芒,書院中孩童清一色皆是商賈子弟,你我之事也皆是商利所為,在法家眼裏,算不得大奸大惡仍是有餘力的。”

    “韓兄與我想的一致,我也正有此意,實際上我覺得不必憂愁太多,法家所推崇的法學,與秦皇想法絕對另有出入。”

    李幼白聽著韓非墨的言語,心裏有些寬慰,他的見地遠遠超過不少讀書人,方才他口中所說,應當是法家某段中的原文,現如今是看不到了,更確切的說,李幼白所接觸的典籍中這一段根本沒有。

    曆史的軌跡在朝著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向偏移,變轉,秦皇的謀略遠在法家之上,以法家最完整的思想,是不可能讓商貿如此發達的,定是秦皇從中幹預。

    當聽到韓非墨口述原版的法家學說,李幼白才終於把這個微妙的信息掌握,一條更加龐大的信息逐漸在她眼前展開。

    辦學,絕對是一件能夠成功的事。

    願想律法之所以殘酷,是因為明確反對民間傳播非官方意識形態,民眾若想學習,隻能向官吏學習法律條文,以捂嘴,嚴罰來鞏固政權,終將不能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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