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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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兄與我想的一致,我也正有此意,實際上我覺得不必憂愁太多,法家所推崇的法學與秦皇想法絕對另有出入...”
韓非墨坐在對頭,隨意喝著茶水,當聽到這句話時臉上露出細微的震驚之色。
秦皇畢竟是一國之君,放眼天下乃諸國雄主,李兄身為朝廷命官,直呼秦皇名諱實乃大逆不道,然而私底下細談倒不計較這般多。
可要知道,江湖武人多有隻喊狗官的大有人在,若非公開場合衙門都懶得細究,於此,韓非墨也算是見識到李兄的另一麵。
看李兄所作所為,幾乎和他所見過的官吏完全不同,這點上他是非常篤定的,關於李兄的傳聞他早就聽過不少,蘇家遇襲憑一己之力掩護撤退,又協助蘇家奪得皇商,在那之後,南邊災荒前往清河縣調解,又是一擊命中糧災的本質實際上是糧價過高問題。
固然白米價格在那以後持續下降不少,並未真正解決問題,可卻是給不少屯糧的大戶狠狠來了當頭一棒,聽著那些王朝蛀蟲一個個傾家蕩產,饒是沒能親眼所見韓非墨也是忍不住拍手稱快。
所有的種種事情,放在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身上,無不是江湖豪俠或者傑出謀士,現在放在一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人身上,那張比女人還要俊俏的臉,看著很是難以評價。
觀李兄行事,所言,不像官吏,亦不像商賈,很是自主,有著讀書人的誌氣與遠望,一個不追求錢財權利的人,怎麽會心甘情願去為商賈與朝廷做事,理應還有更遠大的圖謀。
他這般想著,回憶著書院裏的日子與先前李兄對自己說過的話,他隱隱有種猜測,這個想法,讓他感到興奮,同時也感到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身為讀書人才會有的敬佩之情。
當意識到李兄的想法時,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李兄所言有何依據?”
李幼白看人識人的本事練了十幾年,她本身自認算有半成人精的功力,留意某人眼神與表情變化的功夫早就爐火純青,她倒是不太在意對方的想法。
抿了口茶水,入喉很是苦澀,令她微微蹙眉,隨後淡然一笑,“說起依據來,我是拿不準的,不過這個想法非常強烈,既然韓兄說起,那我也可以略講一二...”
“法家視農業為本業,商業為末業,主張禁末止奇,並且曾有商人及其子孫不得為官,以斷絕商人參與權力可能的先遣學說...”
韓非墨了然點頭,這些內容他幼時確實有看過,那會諸子百家興起,法家作為秦國律法的代表,編撰秦製,皇宮裏不少先生都曾徹夜研究,最後得出結論,不過是望梅止渴罷了。
現如今此套學說已經無法從法家典籍中找尋,應是被朝廷暗中修改,刪減過後的結果,與法家原初理念極為不符,很大概率是法家為成為秦國的座上賓而做出的讓步,細細想來,竟有點讓人覺得諷刺。
法家自稱務實,嚴明律法,不照樣為了權勢攀附權貴忘記初心,不過如此引人發笑!
“李兄思維敏捷真是一針見血,我就不曾能夠想到此處。”韓非墨神情一震後大為敬佩。
他看過的書自認為不少,然而思考與現實對撞的時候,往往不能活學活用,實在有愧自己是半個讀書人的身份。
李幼白不以為意地說:“我也是聽起韓兄簡述法家學說時偶然所悟。”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和時代,上輩子上學時老師是有清楚講過的,後來穿越到此,讀書的習慣沒有遺忘,本能的去書齋通讀各家學說。
不論她悟性高低與否,上輩子接觸過的,較為通俗的語言,在看到之乎者也時也是費了好大功夫,不過有著超出時代的思維與見識,自己琢磨還是能夠看出許多東西的。
法家不僅封閉了上升通道,還製定律法來壓製愚民,上輩和這輩子的法家在自己最先接觸法家典籍時相差太大。
當今日韓非墨說出法家的原初思想時,李幼白終於能夠確定,無論前世還是今世的法家如出一轍。
中間的差異,則是秦皇幹預後的結果。
韓非墨隻當李兄是謙虛,心中很是羨慕,平日裏若有細談,李兄幾乎都能有振聾發聵之語,一次兩次可能還是巧合偶然得之,再多那就不簡單了。
李兄的話他很是相信,若真的照這般推理細想,書院倒真還不是非常嚴重的事,在這一點上就足以讓他安心不少。
對於法家,他還是比較擔憂與害怕的。
“李兄以為,書院今後該如何運作為好?”
韓非墨詢問出口,隨即又補充起自己的想法來,“固然法家於從前出入極大,但也不可能和他們明麵上硬來,摸不準朝廷想法,在法正到來前,我覺得書院暫時關閉的好。”
李幼白食指輕輕敲扣在木桌上,笑著點頭,“我來時就想好,過年了,讓孩子們休息休息吧,我應該要走訪許多人,此事就此定下,書院裏少了人氣就要韓兄多多照看了。”
“職責所在,無需過多談論。”
韓非墨擺手笑道,他起身走到床鋪邊上的書櫃前,取出一本厚厚的書籍回到座位上,這回他表情大有變化,顯得興奮,“這本是我修寫出來的三國故事,可合李兄心意。”
李幼白稍微愣了下,這小子整日忙於書院的事,居然還有心思抽出空來去鑽研三國,本來她隻當是故事講給孩子們聽的,結果韓非墨卻先迷上了。
也難怪,此類講述天下局勢,英雄輩出的話本演繹,當今朝代根本沒人會寫,也根本沒有人能夠寫出來,更別提故事內氣勢恢宏的時代背景。
現如今,三國故事已經成為不少文人與江湖遊子酒樓茶館閑餘飯後的最好談資,熱度幾乎能夠與北方戰事相提並論了。
“實不相瞞,與孩子們講述本是遊戲之舉...”
李幼白看了韓非墨改寫的三國開頭,她上輩子看過兩版,一是白話文耳熟能詳,二就是比較繞口的原版,她對整體情節仍算了解。
光是看韓非墨寫的開頭,她心中就有些不知所措,人與人果然有很大差別,但也不是韓非墨不行,而是本身故事是別人的,修寫出來,始終沒有別人的味道也很正常。
韓非墨時刻留意著李兄的表情,見到對方先是說一句,隨後臉色稍有尷尬,便知自己寫的不行,有點失落,想了想,歎了口氣明說道:“就算李兄不說,我也知道這個名叫三國的故事並非一朝一夕所想,而且深度恐怕不止街麵上流傳的那般庸俗,李兄為附和孩童倒是費勁了不少心思。”
“嗬,所以才是遊戲之舉。”
李幼白放下書,她撫摸著書冊的封皮,來自於前世的文學名著她是很喜愛的,若不是有著各種各樣上輩子的記憶,那她就幾乎要被如今時代同化了。
抬起眸子細細打量了韓非墨一眼,注意到對方眼底的疲憊,便指點說:“三國故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天下的故事,韓兄,可明悟了?”
“全天下...”
韓非墨如獲珍寶認真揣摩許久,李幼白飲著茶水,也不催促,靜靜等待,良久,韓非墨若有所悟眼中明亮,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連連點頭說:“是我庸俗了,怪不得總感覺與李兄簡述都有如此差別,原來問題出在此處!”
“我是不知,韓兄為何對這故事如此執著。”李幼白奇怪發問。
韓非墨笑了聲,這一聲笑裏李幼白聽出了落寞,那是種獨身一人生活的孤寂與時間下堆砌出來的愁緒,她很是理解。
“此間書院雖是蘇家創辦,然則我觀蘇家人其實並未多加上心,以前李兄說過,都是為了迎合拉攏其他商賈家族而已...”
韓非墨不敢對別人說,唯獨麵對李幼白時,他能肯定對方不是那種心思狹窄,沒有度量的人,直白的講出來是毫不避諱的。
“如今我算是了然一人,有時候會想,讀書是為了什麽,天下文人士子,將考取功名視為成功,我小時候都曾這樣想,認為是件值得驕傲自豪的事,不過與李兄相處下來,聽聞與見識,加上自己這些年的經曆,卻是讓我心中的認知動搖了。”
韓非墨說完後見到李幼白聽得認真,不好意思的笑笑,給自己添了杯茶水,飲上一口才繼續道:“我輩讀書人,究竟為了什麽而讀書,若是以求取功名,爭奪權勢,賺取錢財,我不認為庸俗,但他們若是自稱文人,自稱自己是讀書人,我則很不認可。
都是一己私利,生意罷了,讀書從古至今不說高雅,亦是極其難得與承載著先人智慧的恢弘大事,何時變得如此,如此的...哎。”
韓非墨說到最後重重歎息,過了會,他深吸口氣沉聲道:“這本名叫三國的故事除了我喜歡,更多的我想讓它成為象征,讓別人記住我們南湖書院,實話說,李兄,你是不是想開辦新學?”
“...”
李幼白微微眯起眼,心中思慮韓非墨已經被法家收買的可能,稍加細想排除這個可能後,她點頭承認。
親眼看到李兄點頭,自己又猜到對方心思,韓非墨很是高興,同時,眼中燃起星火,鄭重道:“若是如此,書院今後定不能與商賈世家有所牽扯了,蘇家老爺子身體欠佳,今後書院何去何從難以言說,倒是要自己找出一條路子來,長久開辦下去,需要耗費的銀兩該要不少,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起書的。
這本書,我想寫出後尋書齋重新落墨印刷一番,定要比外頭說書人口述的好上十倍不止,更遠的以後,書院要是能開辦出來,借著此書,便可將新學揚名天下,而我們眼下這批學子,若是加以傳授教導,日後未必不能成為我們的幫手。”
李幼白眉頭微蹙,抬手製止了韓非墨的想法,“韓兄,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暫且如此吧。”
韓非墨剛說得激動,一不留神,意識過來的時候的確發現自己有操之過急之嫌,法家當道,此舉無異於飛蛾撲火,趕緊收斂情緒,哪怕這般被打算,心中也是暢快的,起碼得到了李兄的認可。
“李兄言之有理,是我太急了。”韓非墨笑說。
洽談許久,很快就到了韓非墨任教的時辰,他拿起書本告辭離去,等他走後,李幼白才注意到風鈴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示意讓她坐下,微微笑起來。
“讀書人的事,在你看來,大概就是這般無聊吧。”
風鈴抬頭看著房梁,認真想了一會,然後正臉看向小白,搖頭篤定說:“也不覺得,聽你們說話文縐縐的,意思暗語太多,剛開始聽的時候很沒勁,認真去想了,確實有點其他味道,算不得無聊...”
她說完幾句有著恭維意思的話,自己都笑了,“隻不過我也不喜歡就是了,還是沒勁!”
“哈哈。”
李幼白爽朗的笑了聲,讀書人有個偏好,喜愛議論時政,暢談未來,然而剛才與韓非墨談論的事,一件件一句句全是真的,自己想去做的,包括韓非墨自己,諸如此類的想法,在曆史與時間的洪流裏不值一提,認真努力去嚐試,若是做不成那便隨風去吧。
“待會我帶你去給孩子們上課,你拿著劍,在他們心裏肯定是仗劍江湖的女俠,又生的漂亮,小心被纏上要抓你回家當婆娘。”
風鈴聽了有些羞惱,她聽不得別人說她漂亮,心裏總是怪怪的,遠比說她醜都更難讓人接受,與李幼白打鬧一陣,笑聲被關在小房子裏出不去,又隱匿在了朗朗的讀書聲中。
直到一個時辰以後,韓非墨出來,李幼白這才換上去,重新見到這位先生,孩子們都是高興的,並且見到她身旁還跟著一位女子,盡管風鈴板著臉,可上課的時候仍然不少孩子眼睛在她身上瞥來瞥去,極為感興趣的樣子。
有之前李幼白的調侃,她很不好意的出去了。
躲在孩子們看不到的地方,背靠著牆壁,懷裏抱著自己的寶劍,李幼白那清澈明脆的嗓音持續,溫柔的從教室裏慢慢傳出,使人心思寧靜。
風鈴仰頭,看著天空上不斷飄落下來的細碎素塵,不知怎麽,她紅唇一抿,隨後忍不住輕輕的,無聲的,很開心的笑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