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請叫顧道首

字數:4972   加入書籤

A+A-


    顧留白此時已經感知出來,不管這光頭僧人是不是當年的泥蓮尊者,但其精神神通十分詭異,其精神力仿佛融於他的精神之中。
    這感覺固然不像是奪舍,但也不像是寄生。
    無法捕捉,倒更像是有人借著他的精神力,影響了一些他的意識。
    “世上隻有逼良為娼的,還有逼人辯經的?”顧留白依舊沒有理會這光頭僧人的問題,反問道,“我是個生意人,做任何事情,都得想想有什麽好處,我和你辯經有什麽好處?”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光頭僧人又笑了笑,他的一張臉原本看上去溫和儒雅,但此時卻是一半慈悲,一半猙獰可怖,“我不是逼你,你如世上所有人一樣懵懂,但你天生承接氣運,你一念之間,可能很多人能因你而生,也可能無數人因你而死,你能走到這裏,出現在我的麵前,就是你和我佛有緣,隻是你現在還不太明白而已。”
    顧留白看著這光頭僧人,皺眉道,“我是俗人,既然你說我懵懂,那你就該說點我聽得懂的,譬如現在,我就是不和你辯經,那會產生什麽後果?我始終和你精神糾纏,陷落在你營造的這法殿之中?”
    光頭僧人收斂了笑容,認真道,“施主,整個法門寺都是我的道場,佛法靈芝令方才身在法門寺的人都得好處,但若我一念成魔,那靈芝藥力頃刻化為天下最毒的毒藥。”
    顧留白皺眉道,“藥力都已經作用於真氣了,還能轉化?我不信!”
    光頭僧人認真道,“你愚鈍了,世人認為一樣東西對自己有好處或是有壞處,其實並非那件東西本身好壞,而是發乎於心,一樣東西很好,但一個人心中認定那樣東西很壞,那樣東西就是壞的,你明明不在水中,但你認為你現在沉在水中,你就會淹死。你都無法抵禦我的神通,你覺得這道場之中,那些人會不會死?”
    顧留白冷笑道,“那你為什麽一定要辯經?”
    光頭僧人道:“辯經乃是悟道的途徑之一,聽取別人的見解,以自己的認知辯駁,或許可以打破自己的固有認知,於我而言,不能悟道,不能自我開解,便會入魔。”
    顧留白恐怕是天底下和玄慶法師談話次數最多的人之一,他早已適應了和玄慶法師的對話,此時聽著光頭僧人的話語,他頓時也從中聽出了一些端倪,“你對你所修的佛法和你自身產生了懷疑,需要用辯經的方式來獲得開解?否則你的精神糾結於此,無法消除,必成邪魔?”
    光頭僧人讚歎道,“你果和我佛有緣,你有慧根。”
    頓了頓之後,光頭僧人道,“你幫我便是幫自己。”
    顧留白道,“有沒有更幹脆的方式,比如直接將你消滅,你想不明白也就算了。”
    光頭僧人並未生氣,倒是覺得有趣,他笑了起來,道:“我已經設法消滅了我自己,想與我魔同歸於盡,但這麽多年下來,我精神不滅,若是有辦法這麽幹脆的消滅,那也不需要和你辯經。”
    顧留白皺眉道,“你修的什麽鬼法門,精神頭這麽好?”
    光頭僧人道:“泥蓮泥蓮,歲歲枯榮,夏生荷花,冬日成藕,按理而言我肉身潰滅之後,當往生佛國,渡不過彼岸便重入人間輪回,但我對自身產生懷疑,難入輪回。”
    顧留白道,“按你這說法,佛宗轉世重生的說法並非虛妄?”
    光頭僧人笑道,“按我所知,佛宗有三種人,一種沒多少修為,欺世盜名的。一種乃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卻無法真正超脫,還覺得自己是個人的,這種人如果修為足夠強,那能夠和你所說的一樣,保持一定的記憶和修為,入輪回。還有一種就是真正的超脫,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人,或者說覺得自己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任何天地萬物的。”
    顧留白心中一動,道,“所以你的修為,其實是到了那真正超脫的關頭,你可以一步跨出去,到達你所說的彼岸,真正的脫離任何苦難,成為眾生或是超越眾生,但你到了這個關頭,卻對自己所修的,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你懷疑自己跨出這一步之後,到底是成佛還是成魔。”
    光頭僧人讚歎道,“你不愚鈍,你已有大智慧。”
    顧留白沉默下來。
    他覺得相信自己還不如相信玄慶法師。
    不知為何,他現在有種很怪異的感受,西域佛宗和中土佛宗之爭,導致他娘和郭北溪、梁風凝他們隕落的那一戰並非是開端,而此時這辯經,也並非是結束。
    “那麽少年郎,回歸我之前的問題。”光頭僧人看著他,認真說道,“若是殺一個人就能救千萬人,這人殺是不殺?”
    顧留白也認真的看著他,道:“不要叫我少年郎,請叫我大唐道首顧留白。我乃無名觀上代道子沈七七之子,滄浪劍宗郭北溪與大唐邊軍暗樁梁風凝之徒。”
    光頭僧人微笑行禮,道:“顧道首請。”
    顧留白道,“殺一個人可救千萬人,那要殺的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千萬人是好人?”
    光頭僧人道,“若是最難解,便是這一個人是好人,且是和你最親近之人,而那千萬人有好人有壞人,和你卻並不算熟悉。”
    顧留白平靜道,“那誰用這千萬人威脅我,逼我殺那個人救人,我就殺誰。”
    光頭僧人微微蹙眉,一時陷入沉思。
    顧留白冷笑道,“冤有頭債有主,誰陰謀詭計造成這樣的局麵,我殺誰。”
    光頭僧人似有所悟,他看著顧留白,道:“那拋去所有複雜可能,簡單而言,如同一人押著一個你摯愛的人,同時押著千萬人走到你麵前。你先殺這個押著這些人的人,但若殺了他之後,還是不得不麵臨這樣的選擇,殺了你摯愛的那個人,你就能讓那千萬人活命,你殺是不殺?”
    顧留白看了光頭僧人一眼,道:“我是傻子還是你是傻子,那千萬人關我屁事?我沒事去殺我平生摯愛做什麽?”
    光頭僧人一呆。
    接著他微微皺眉道,“那可是千萬條性命,內裏的人也有摯愛…”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顧留白出聲打斷,“人命就是人命,誰告訴你一萬人的命就比一個人的命重要?在我看來,我此生摯愛的命比我自己的命還重要,我殺她做什麽?還有,誰的命不是命,一窩螞蟻也不知道多少隻呢,若是有人拿了一窩螞蟻,再牽了一個人到你麵前,然後說你不殺那個人,就把那窩螞蟻全部燒死,你不燒螞蟻,你殺人?”
    光頭僧人又是一呆。
    他眉頭皺得更深,道:“同類之間能感同身受,你看著無數人要因此淒涼的死去,你不會心生憐憫?”
    顧留白道,“怎麽可能不心生憐憫。但因為可憐人就要殺我最愛的人,這是什麽鬼?別人做的惡,要我最愛的人來負責?”
    光頭僧人道:“屍山血海,血流成河,無數人因此而死,你看著這樣的景象,餘生不會愧疚麽?”
    “要愧疚也是作惡的人愧疚,我愧疚做什麽?我和我最愛的人雙宿雙飛,還不知道多高興呢。”顧留白笑了,“若是不需要以我最愛的人的命為代價,那些人能救我肯定要救,但我救不了,難道就要硬救?用我最愛的人的腦袋去救?我的腦袋壞了?”
    光頭僧人似乎越發無法認同,他覺得顧留白沒有慈悲心。
    但顧留白看著他,卻反而鄙夷的說道,“誰告訴你別人的命一定要你去救?”
    “有能力而不為?”光頭僧人看著他說道。
    顧留白笑了起來。
    他看著光頭僧人,笑著說道,“我娘小時候和我說,天底下漂亮的姑娘多著去了,但天底下漂亮的姑娘都是有能耐的人娶的。我娘說隻要我有能耐,將來就能娶漂亮的姑娘,她讓我聽話,好好吃苦,乖乖修行。但她還和我說了個道理,哪怕再有能耐的人,也不可能把天下所有的漂亮姑娘都娶了,也不可能讓所有的漂亮姑娘都喜歡你。天底下有能耐的人多了,為什麽別人的命一定要我用我最愛的人的腦袋去救,別的有能耐的人,不能幫幫我,別讓我麵臨這種處境,那千萬人我不救,別人就不能救?”
    光頭僧人身體陡然一震。
    他似乎想通了什麽道理。
    顧留白卻沒有盡興,他看著這光頭僧人,冷笑道,“而且誰告訴你一定要去管那些管不了的閑事?因為你想成佛,覺得佛要有足夠的慈悲心,所以一定要救人?沒有條件也要救,所以才會陷入這種糾結。但佛告訴你這種情況下要舍棄一個人救千萬人了麽?而且你覺得你有能力,你可以這麽做,但你若是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不住,這叫有能力麽?這世間有無數人,一個人的能力再大,能管得了所有的閑事麽?”
    光頭僧人一呆,喃喃自語,“我是想成佛,所以才陷入此種糾結,但因此而生糾結,卻懷疑我修的並非是佛,而是魔,我覺得慈悲無錯,但犧牲一人救千萬人似乎有錯,其實是我自己一開始就想差了,其實佛祖也未必覺得這樣算是慈悲……”
    顧留白看著他的模樣就有些蛋疼了,他鄙夷的說道,“我娘那麽厲害,也沒覺得一個人能解決所有問題,她還不是想了好多辦法,拉了很多幫手,還把火羅哥都挖牆角了,從內部瓦解西域佛宗。玄慶法師那麽厲害,他也不插手世俗,不管閑事。你管了這個因果,又怎麽知道不會牽扯更多因果,你殺了你最愛的人救了別人,你怎麽知道你今後不會悔恨難當,不會心理扭曲反而成魔?”
    顧留白又想到了春風樓裏自己的娘教訓自己的時候,他鼻子微酸的輕聲說道,“什麽成佛成魔,我娘說,人不要怕做錯事,但做事的時候,不要聽別人的道理,要聽自己內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