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到底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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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間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顧留白也好,鐵流真也好,美玉公子也好,都是世間一等一的聰明人。
三人所處位置不同,雖然思考問題的角度也各自不同,然而三人此時靜下心來,都會想到同樣的問題。
任何的算計都是為了利益。
那名高麗老道推動這些事情,是追求什麽好處?
西域的這些修行者、美玉公子、鐵流真、還有扶風郡這些軍方的人,都是高麗老道算計之中的棋子。
他唯一沒有計算到的,便是顧留白這撥人。
那如果顧留白和蕭真微不出現在這法門寺,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麽樣的命運?
毫無疑問,他們都會隕落在法門寺。
按照之前的景象,當泥蓮尊者的無垢金身開始脫離地宮行走,所有沒有得到舍利子的人都會晉升八品之後如同成熟的果實一般爆開。
他和美玉公子哪怕手中有舍利子,最終隻會麵臨兩種結果,一種結果就是被泥蓮尊者直接殺死,另外一種結果就是徹底邪化,然後發生什麽事情,他們就未必能夠知曉。
以此來看,或許擊倒地宮木塔,露出地宮的雷電也並非天劫,而是人為。
那高麗老道隻是要打開地宮,釋放泥蓮尊者,然後將他們這些人送到泥蓮尊者的麵前。
泥蓮尊者的修為和神通助推此間的修行者成就八品,化生神通,然後這些人卻又似乎成為了泥蓮尊者的一部分,也化成了靈藥,接著將整個法門寺的場域擴大。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所有這些人仿佛都成為了壯大泥蓮尊者的養分。
泥蓮尊者在得到尉遲典那些部下以及那些西域修行者的養分之後,他所形成的場域已經能夠覆蓋整座法門寺,那若是沒有意外,沒有出現顧留白這樣的人,那飛屍上人、金剛巴魯,以及他和包括美玉公子在內的這批高麗修行者,都會成為泥蓮尊者的養分。
所以何止是美玉公子,高麗五大門閥和七大世家的這麽多七品修行者,恐怕也是高麗老道特地送來法門寺的養分。
那泥蓮尊者在吞沒所有這些修行者乃至尉遲典的這支大軍之後,會變成什麽樣的存在?
鐵流真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
他之前覺得像自己這般無畏的挑戰命運的人,可謂英雄,但現在看來,卻像是個愚蠢的狗熊。
他看著美玉公子,道:“你覺得這泥蓮尊者吞噬兩個徹底邪化的八品修士之後,會變成什麽樣的存在?”
美玉公子艱難的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他此時已經收起了無用的自尊,他說了一句不知道之後,又抬起頭來,看著鐵流真,臉色極為難看的說道,“雖說借助舍利壓製住了邪化,但我可以肯定,若是邪化徹底完成,我的肉身和真氣恐怕還會強悍許多。而且泥蓮尊者肉身潰敗而精神不滅,他的精神力量足以壓製我們邪化之後的精神力量,隻是不知他的精神力吞噬了我們邪化後的精神力之後,會產生什麽樣的變化。”
顧留白平靜而幹脆的給出了答案,“他會徹底入魔。”
鐵流真看著顧留白,他並不覺得顧留白是瞎扯,但他很想知道顧留白為何會得出如此肯定的結論。
顧留白看著他說道,“若是換了你,被囚禁於地下百般折磨,不讓你吃飽穿暖,還要每日裏取你的血給人煉製丹藥,還要研究你身上每一寸地方,你被折磨至死之後產生的念力,也一定對世人產生極度的仇恨,你的精神念力也必然會無比暴戾,充滿複仇的渴望。更何況這是一條真龍,原本和我們並非同類。他會讓泥蓮尊者看到人間的無數醜惡,而泥蓮尊者精神不滅便是因為成佛的執念,他覺得自己必須慈悲,但要讓他對無數醜惡的人也要保持慈悲,他會覺得想要成佛便要拋開自己的喜惡,對世間無數醜惡也一視同仁。”
頓了頓之後,顧留白接著認真道,“他原本一開始就已經想錯了,真龍念會刻意的給他看無數的惡,他越發會懷疑自己說修的佛法是錯的,他會覺得成佛毫無意義,他會成魔。”
鐵流真沉默了片刻,道:“讓扶風郡成就一隻魔,以此來傾滅裴國公的大軍?”
“我隻知這應該是一場很大的災厄,隻是具體如何,我無法揣測。”顧留白看著麵色無比蒼白的美玉公子,平靜道,“任何事情割裂開來看都會比較雲裏霧裏,沒辦法做出準確的推斷,但美玉公子知道的事情應該比我們多,比如那兩座京觀,或許很多事情聯係起來,美玉公子能夠做出比我們更精準的猜測。”
美玉公子突然憤怒起來,道,“你我是敵非友,我為何要告訴你我心中的推斷!”
他說完這句,卻發現周圍的人都用看著白癡一樣的目光看著他。
美玉公子一愣。
鐵流真平靜道,“你和他是敵非友不假,但若非他橫插一刀,你我此時都已經成了泥蓮尊者的養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於你我有救命之恩。”
美玉公子還有些不服。
鐵流真又接著道,“而且此時境況,你看似幫他,其實是幫你自己,他自身沒有什麽邪化問題,這算計也算不到他身上,但你我都有邪化的問題,我們隻是暫時壓製得住,最終解決的法門,還要落在他的身上。”
美玉公子嘴唇動了動,卻是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他並不知道泥蓮尊者和顧留白的最後交鋒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結果。
顧留白贏了。
麵對泥蓮尊者這樣的存在,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一些的修行者贏了。
此時顧留白看著美玉公子說道,“我知道你不服氣,但你有什麽不服氣的?你一開始就是接受師門的安排,你順著師門給你的路走而已,你恐怕自己心裏都很清楚,你不過是個棋子,你的不服氣,隻是認為你自己不可能是個棄子。但現在你就是一顆棄子,到了這時候,難道你還沒有一絲想要掌控自己命運的欲望?”
美玉公子笑了起來,他看著顧留白,道,“我隻是很難做到被人踩在泥裏之後,再爬起來對著這人笑臉相迎。”
顧留白也笑了,“誰要把我踩在泥裏,然後給我最想要的好處,那我可以爬起來稱呼他為義父,做人要現實一些。”
鐵流真平靜道,“我小時候不知道想喊多少人義父,但沒有想要我這個義子。”
美玉公子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再和顧留白做口舌之爭,一定會被氣死。
他從自己的衣袖間取出的傷藥,自己給自己的傷口開始塗抹藥物,然後慢慢的說道,“那兩座京觀的用處十分神秘,連我都不知我師門到底如何設計,但我暗中打聽過鎮守在那兩座京觀上的人物。那些人是崔讓的傳承。”
顧留白微微一怔,“崔讓?”
上官昭儀博聞強記,此時出聲道,“是瓦崗軍崔讓?”
美玉公子點了點頭,道:“崔讓在大海寺設伏擊殺隋猛將張須陀,在你們的史書中應有記載,但你們可能不太清楚,崔讓伏殺張須陀之後,從張須陀及其部將身上得到陰陽蕩煉法門,之後李密想要獨占這法門,殺死了崔讓,但崔讓的門人帶著這法門潛逃出去,不知所蹤。我後來查這兩座京觀上的人物,才查出原來是崔讓的門人。”
上官昭儀輕聲道,“陰陽蕩煉法門是以陰氣修煉的法門,但按我所知,李密當年殺死崔讓,雙方各得了一部分法門,崔讓的門人所得法門之中很有可能沒有陰氣淬煉陽火的法門,如果記載屬實,那按著那法門修煉,隻會將人煉死,那不能用以自身修煉,恐怕就隻能煉陣。”
美玉公子有些心驚,他想不到自己花了好些年查到的一些記載,這麻子臉姑娘竟然隨口就說了出來,這人身邊隨便一個人,竟有如此見知。
他看了上官昭儀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道:“我所知相同,所以我猜測那兩座京觀應該是被用來煉製成了什麽厲害的法陣,或是養出了什麽東西。既然之前楊氏在平康坊之中都布置出了生祭造煞法陣,我看這兩座京觀若是送入唐境,恐怕會弄出更厲害的東西。”
頓了頓之後,他看了一眼顧留白,有些不甘的說道,“至於這兩座京觀和泥蓮尊者之間是否互為關聯,我就猜測不出來。”
“不著急,慢慢想。”
顧留白知道萬事開頭難,既然美玉公子已經開了這個頭,那接下來就容易了。
他平靜的看著美玉公子,道,“那你覺得,這高麗老道最想要的是什麽樣的好處,他做這些,圖的是什麽?我感覺他好像也不是說喜歡權勢,喜歡當皇帝,若是求長生,似乎也不至於要用這麽多見不得光的事情。”
美玉公子深吸了一口氣。
這的確是個極難的問題。
借著隋朝征戰高麗而在修行者的世界銷聲匿跡,擺布出了兩座京觀來煉製什麽陰邪之物,又想要將法門寺化為魔域,這人到底想要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