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自古最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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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籠罩著高爾山。
自蓋牟城建立以來,高爾山被劃為禁區,歸高麗國君所有。
高爾山原本乃是大隋的領地,半山腰甚至建有大隋皇帝的遼東行宮,昔日遼東望族聽聞大隋皇帝親征,為了討好皇帝,在行宮東側山麓還建有靜修塔。
然而隨著大隋皇帝三次親征失敗,大隋反而丟失了大片的領土,這高爾山也在其中。
昔日奢華的行宮和靜修塔早被放火焚燒,此時在黑夜之中斷壁殘垣上生出的一些扭曲的樹木,在星光之中如同無法返鄉的鬼魂朝著前方的原野眺望。
隻剩塔基的靜修塔後方的山崖上,有無數青色藤蔓垂落,這些藤蔓粗如巨蟒,而且在黑夜之中有時竟無風自動,讓人望而生畏。
藤蔓後方有一個幽深的山洞,穿過這個山洞,卻是別有洞天,寂靜而被各種雜木長滿的山穀之中,竟有數座青石道觀。
這些道觀並未出現在任何的記載之中,哪怕是大唐和高麗軍方的案卷之中都沒有任何的記載。
當盛英來到法門寺之時,一名身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的中年道人穿過雜木林來到這山穀北側的一座道殿之前。
他推開這座道殿門的刹那,道殿內裏的幾盞銅燈燃起,道殿之中坐著的一名青袍道人在火光之中緩緩睜開雙目。
身穿舊道袍的中年道人對其行了一禮,微笑道,“師兄,我來取兩顆無名丹,師尊令我送去扶風郡。”
青袍道人站起身來,從衣袖之中取出一個紅玉盒子,遞給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對著青袍道人行了一禮,也不多說,接過紅玉盒子便轉身離開。
然而他才走出數步,青袍道人卻出聲道,“師弟留步。”
中年道人心中一凜,麵上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他轉身看著這名清瘦的青袍道人,平靜道,“師兄還有何事?”
青袍道人看著他,微微皺眉,道:“師弟你在說謊。”
中年道人一怔,道:“師兄何出此言?”
青袍道人歎息道,“你眼中有不舍,似在和我以及此處徹底道別。”
中年道人微微眯起眼睛,他也歎息道,“師兄你的修為又精進了。”
青袍道人道:“師弟騙取師門聖藥,是要做什麽?”
中年道人慢慢的說道,“師兄,其實你和平時一樣隻管修行,什麽都不管,就很好。”
青袍道人搖了搖頭,也慢慢的說道,“師弟,其實平時我並非隻管修行而什麽都不管,師尊讓我看著你,讓你不得脫出我的感知。”
中年道人笑了起來,道:“我就知道是這樣,所以啊,師兄,我現在要走,你一定要攔我麽?”
青袍道人道,“師尊交代的事情,我自然要做到。”
中年道人點了點頭。
他在點頭的刹那,整個身體便已經化為流光,朝著山穀外飛掠出去。
他的身後有輕微的雷鳴,數十道流星般的光芒朝著他的師兄落去。
青袍道人的麵色變得極為凝重,他伸手瞬間真氣凝符,那數十道流星般的光芒在距離他身前一寸之處停頓下來,漸漸消散。
“師弟,此地自有法則,你走不掉的。”
他也不追擊,隻是看著中年道人的背影,認真的勸誡道。
中年道人的身影已經瞬間穿過幽深的山洞,然而在他的身體接觸那些藤蔓之前,青袍道人身前出現數十道符線。
他體內半數真氣瞬間被符線牽引一空,與此同時,那些巨大的藤蔓如天神揮舞的巨鞭般充滿神通氣息,抽打在中年道人的身上。
中年道人的體表流淌著羽毛般的劍氣,然而強大的劍氣依舊無法和這些巨大的藤蔓抗衡,頃刻間劍氣崩碎,強大的力量擠壓著,瞬間將他狠狠壓在洞窟外的泥土之中。
無數青色的藤蔓如巨大的手臂將他往泥土的深處繼續按壓,似乎要將他碾壓成泥。
然而也就在此時,中年道人的肌膚表麵湧出黑色的火焰,火焰頃刻將他的肌膚都灼燒成黑色的焦炭,寸寸裂開。
青色的藤蔓不斷崩斷,內裏的真氣流絲在藤蔓之中燃燒起來。
道殿之中的青袍道人不可置信的出聲道,“丹毒火?”
他心中瞬間浮現一個念頭,即便以此法破開神通法陣逃脫出去,丹毒火侵身,又如何能活?
然而下一刹那,想到那兩顆無名丹,他頓時愣住。
噗!噗!
兩股強大的藥力在中年道人的體內爆發。
他焦炭般裂開的肌膚不斷剝落,露出白玉般的新膚。
他從泥坑之中彈起,毒火灼身的痛苦和兩顆無名丹藥力的猛烈奔行,讓他體內的每一根經脈都仿佛在被烙鐵熨燙,然後撕裂。
無法忍受的痛苦讓他在飛遁出去的刹那,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青袍道人的身影出現在潰爛的青色藤蔓下方,他聽著遠去的破空聲,知道自己已經追不上逃走的師弟了。
他靜靜的站立著,等到一股強大而熟悉的氣機出現,他才羞愧道,“師尊,我讓師弟跑了。”
一名老道從山林間走來。
他渾身散發著綠色的幽光,散發著一種不像是活人的氣機,宛若鬼魂。
“丹毒破你的生機法陣,逸真,既然之前未曾察覺他偷偷修煉了丹毒法門,且在體內積累了這麽多丹毒,那今日他要逃,你是怎麽都攔不住的。”
老道嘴唇都未動,但他渾身散發的幽光卻是微微震蕩,“這怪不得你。”
青袍道人越發羞愧,道:“師尊,僅有的兩顆無名丹被他吃了。若不是他先從我手中騙走了兩顆無名丹,他逃不走的。”
“無需自責。”老道走上前來,伸出了手,似乎隻是拍拍他安慰一下,然而當他的手掌落在青袍道人的肩頭,青袍道人瞬間也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嚎叫聲。
來自於肉身和精神之中的痛苦,讓這名青袍道人無法忍受。
在刹那之間,他以為老道隻是略施懲戒,然而當發現自己的生命力乃至精神力量都迅速的被消融,被一種古怪的氣機轉化,他驚恐的叫出了聲來,“師尊,這是為何?”
老道有些感慨的抬起頭來,看向長安的方向,“很多年前我就開始布下了很多顆棋子,我自認為這樣的棋局布置的妙不可言,然而誰能想到,沒有一顆棋子不出問題。”
青袍道人再次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逸真,你再略微忍受一下,其實你乃是所有人之中最聽話的,最沒有二心的,所以你一直不是我的棋子。”
老道歎息道,“然而你能想象麽?每一顆棋子都出問題啊!不是一顆,而是所有的棋子,都出了問題,這讓我如何下棋?”
“玄慶也好,皇帝也好,那沈七七也好,王夜狐也好,一個個的脫離了我的棋盤,如脫韁的野馬肆意而行。”
“我一直在想,我的運氣真的這麽差麽?”
“那麽多人,但凡有一兩個盡在我掌握之中,那我便能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但可笑的是,竟真的連一個不出問題的都沒有。就連你這個師弟,原來也已經準備好了這樣的招數。”
“我原本根本不需要親手去做的事情,我卻不得不親手去做,你說這可笑麽?”
“我現在想明白了,我非凡人,我看上的那些棋子,也一個個都不是世間的俗物,他們都太聰明,所以才會紛紛跳出棋盤,但我這麽多年的心血,卻是已經付出去了。”
“逸真,我不能學著某些人一樣孤注一擲,所以隻有對不住你了。”
說到此處,青袍道人感到自己體內的所有元氣已被抽走,就連他的意識都似乎和軀殼脫離,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徹底冰冷下去,但一股詭異的力量卻在保著他的意識不散,讓他知道最後發生的事情。
他感到就像是一股股冰冷的河水一樣的元氣重新湧入自己的體內。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死去,然後換了一個新的主人。
“你讓我修行這樣的法門,便是想著在有朝一日,可以將我的身體變成行屍,供你驅使。”這名青袍道人終於明白了。
“原本並非是你,是你的這個師弟。”老道歎息道,“現在隻不過是權宜之計。”
“為什麽?”
青袍道人在意識消散之前,叫出了聲來,“你到底要做什麽?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
老道微嘲的笑了起來,道:“這世上,除了愛和仇恨之外,還有什麽能夠讓人用一生的時間都無法令自己獲得安寧?自古最不甘的事情,不是愛而不得,便是大仇未報。”
青袍道人的身體徹底冰冷,他的意識已經徹底消失,然而與此同時,他的眼底卻悄然浮現綠色的幽光。
他開始動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