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樾和楊采薇穿梭市集，遲遲不見賣蛇的攤位。

    “這鬼市都快到頭了，怎麽還不見賣靈蛇的人？”潘樾疑惑。

    楊采薇也正納悶，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戴著鬥笠的熟悉身影。

    “小笙！”

    “楊姐姐！”

    白小笙打扮得男孩子氣，一見楊采薇，興高采烈地迎了上來，與她親熱地抱在一起。

    潘樾被晾在一旁，驚詫地看著她們勾肩搭背，白小笙注意到這個陌生男人，好奇問道：“楊姐姐，他是誰啊？”

    “哦，他是義莊新來的學徒，沒見過什麽世麵，帶他來開開眼。”

    潘樾對這個介紹不滿，楊采薇用口型示意他佯裝，潘樾隻得配合。

    白小笙聽說是新來的學徒，上手撫摸潘樾的肩臂，又捶捶他的胸膛，如同查驗貨物。

    “身板還行，能搬得動屍體哈？”

    “能行能行。”楊采薇附和，白小笙又補了一句：“你還是得再練練，別給我楊姐姐幫倒忙。”

    “就是。”楊采薇對潘樾“聽她的，再練練。”

    潘樾無語。楊采薇想起正事，問道：“小笙，捕蛇人來了嗎？他在哪兒？”

    “來了來了，我幫你留意著呢。”她麵露難色，伸手做數錢狀，“但那老東西嗜酒如命，我也不知道他這時候在哪兒。”

    “行，現在連我的銀子也想賺咯?”楊采薇佯怒，把裝錢的布袋往白小笙手上一塞，“想要都給你！”

    白小笙笑嘻嘻道：“咱們是一起要過飯的交情，說銀子多俗呀，那老東西大概窩在河邊灌黃湯呢，我帶你去找。”

    白小笙親昵地拉著楊采薇就走，潘樾邁步跟上。

    “楊姐姐，我可是聽著你的婚訊了，說什麽那個容冠京城的潘公子要娶你，是真的嗎？”

    “謠傳，沒那回事。”

    “我就說嘛，我楊姐姐不是一般女子，怎會看上那種人？”

    潘樾聽到此處，忍不住插話：“那種人怎麽了？”

    白小笙口無遮攔：“白得跟個死人一樣，還弱不禁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碰一下就疼挨一下就傷，遇事更別想讓他扛，你說嫁給他，是把他供花瓶裏呢還是裱牆上？”

    潘樾強行按捺自己要反駁的衝動，楊采薇強忍笑意：“小笙，你總結得很到位。”

    白小笙又拍拍潘樾的肩膀，說：“小學徒，我瞧你就比那個美男子強多了，最起碼看著有男子氣概。”

    潘樾的臉色緩和了些，禮貌道：“還是姑娘會看人。”

    白小笙得意一笑，走在前麵，楊采薇低聲揶揄：“潘樾大人的美名，還真是傳千裏啊。”

    潘樾輕歎：“我隻覺得世人皆以貌取人，無論對你，還是對我，我們同病相憐。”

    楊采薇愣住，思忖他剛才那句話是何用意。

    *

    車輪滾滾，一輛精致的馬車行至曦園門口，被下人攔住。

    “這裏是潘大人居所，閑雜人等不得滋擾！”

    丫鬟掀開車簾，一臉跋扈：“睜大眼睛看看，我家小姐也是閑人嗎?”

    上官芷坐在車裏，精致無比的臉上布滿冰霜，讓人不寒而栗。

    房間裏，幾個丫鬟正在布置喜房，龍鳳花燭，大紅喜字。上官芷拖著長裙擺走進來，丫鬟們見了她，都紛紛行禮。

    上官芷看著屋內陳設，咬緊下唇，一臉憤恨。

    她一扯紅色桌布，那些花燭果盤，叮呤咣啷掉了滿地。

    “上官小姐，你做什麽？”

    “滾開！”

    丫鬟試圖上前阻攔，上官芷眼神凶戾地瞪著她，表情狠如蛇蠍。

    “我說，滾開！”

    遠在鬼市的潘樾毫不知情，與楊采薇、白小笙一起來到河邊。一個捕蛇人靠在大樹下坐著，穿得如同乞丐，左腿包紮著，手裏抱著一個酒葫蘆，喝得半醉，身旁還放著一隻竹簍。

    白小笙上前喊：“大叔，起來做生意了，買仙斑靈蛇。”

    捕蛇人睜開眼，打了個酒嗝：“你們運氣好啊……這仙斑靈蛇，隱匿於雪山，雪水初融之時才現真身，此蛇每蛻一次花色漸深，唯有三十年以上的靈蛇星斑血紅時，蛇蛻方可入藥。這條蛇，整個鬼市都找不到第二條……”

    他說得天花亂墜，白小笙打斷：“行了行了，你別抬價了，多少肯賣，說個數。”

    捕蛇人伸出五指。

    “五十貫，一文都不能少。”

    楊采薇聽到，急了：“大叔，上次你說十貫錢就賣的！”

    捕蛇人半眯著眼睛看楊采薇，悠悠道：“小姑娘，我記得你。此一時彼一時，我在雪山守了月餘，才抓到這一條，還為此凍壞了腿，這醫藥費，我怎麽也得從它身上找回來不是。”

    楊采薇還想爭論，潘樾從懷裏拿出一錠銀子。

    “這個夠了吧？”

    在白小笙“見到活財神”的目光裏，捕蛇人喜笑顏開，伸手去接銀子，楊采薇卻一把抓住了潘樾的手。

    “無功不受祿，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她誠懇地望向捕蛇人，“大叔，你先把蛇賣給我，我著急治病。還有四十貫，我給你寫個欠條，一定想辦法湊齊。”

    捕蛇人眼看到手的銀子飛了，遲疑起來。

    “大叔，你看這樣行不行，一個月內我若還不上，超期一天我額外給你加一貫。”

    楊采薇目光灼灼，捕蛇人於心不忍，咬牙道“哎，行吧，蛇是你的了。”

    捕蛇人把竹簍遞給楊采薇，她歡欣雀躍：“謝謝大叔！”

    潘樾嘟囔：“一錠銀子而已，至於跟我算這麽清嗎。”

    “萍水相逢，還是分清楚的好。”

    白小笙看著眼前的活財神，湊近楊采薇耳邊悄悄問：“他到底是誰呀？”

    突然，劉捕快帶著黑白無常前來巡視，伸手一指：“就是他，他是潘樾，是朝廷的禦史！”

    此言一出，人群一陣騷動。白小笙驚呼：“他就是要娶你的那個潘樾？”

    潘樾微笑：“是啊。”

    此時群情激奮，有人喊：“有官！他們怎麽進來的！趕出去！”

    潘樾被千奇百怪的攤販圍住，黑無常走到他麵前。“閣下，還要掩飾身份嗎？”

    潘樾揭掉臉上的假髯，端的是玉樹臨風。

    白無常冷冷道：“鬼市不做官人的生意，放下東西，速速離開！”

    楊采薇連忙上前一步：“是我來買東西，與他無關！”

    黑白無常見潘樾不配合，動手搶奪竹簍，混亂爭執中，竹簍掉在地上，那靈蛇倏地鑽出，扭動著爬到岸邊，遊入水中。

    楊采薇追到岸邊，不顧水麵露出的刀尖，下意識就想下河，白小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你瘋了？河裏都是刀子！”

    楊采薇這才冷靜下來，掙脫白小笙，轉頭去問捕蛇人：“大叔，你還能再抓一條靈蛇嗎？”

    捕蛇人搖搖頭。“能活三十年以上的靈蛇萬中無一，我這腿，再也進不了雪山了。”

    楊采薇眼裏噙滿淚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靈蛇沒了，救不了師傅，怎麽辦……”

    突然，身後傳來一片驚呼之聲，一道模糊的身影飛身而出，紮進河裏。

    “潘樾！！！”

    楊采薇跑到岸邊，眾人紛紛驚呼：“他跳下去了！他真的跳下去了！”

    “不要命了！”

    “他的膽子可真大，這水裏麵可是有刀子！”

    “看來這東西，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楊采薇死死盯著水麵，手越攥越緊，潘樾的身影如一條白色遊龍，越潛越遠，水底林立的刀尖近在咫尺。

    靈蛇狡猾，越遊越深，潘樾未打算放棄，衣衫刮破，鮮血汩汩而流，融入漆黑的河水中。

    什麽都看不見了。

    楊采薇幾乎站不住，白小笙連忙攙扶，大家議論：“沒動靜了，不會是死了吧……”

    “潘樾？”楊采薇徒勞地朝水下呼喚。

    突然，河麵一蕩，潘樾破水而出，身上血跡斑斑，手裏抓著那條蛇。

    “潘樾！”

    “抓到了！”

    那靈蛇被潘樾拿在手裏，身體纏繞，吐著信子。

    人群中歡呼一片。潘樾走上岸來，身上還淅瀝滴著血水，把靈蛇裝進竹簍，遞給楊采薇。

    他伸手時，胳膊上的傷痕觸目驚心。

    楊采薇動容，潘樾卻一笑，似無事發生。

    “潘樾，我很感激你。”楊采薇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是禾陽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十年前，你讓人帶話與我斷絕關係，你我就是陌路人了。不管今時今日，你是一時興起，還是因為內心有愧疚，這些都不重要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到此為止，好嗎？”

    “楊采薇！”她欲轉身離去，被潘樾叫住,“其實你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對我毫無情分，是不是？”

    楊采薇心中一動，旋即恢複常態，剛要拒絕，潘樾凝望著她，誠懇道：“我一直不知道你當年找過我，無論那人對你說了什麽,恐怕都是我父親的授意。這些年來，我一直四處打探你的消息。當我得知你在禾陽，便第一時間趕來找你。我原以為，履行婚約就是對你最好的彌補，但或許，我忽略了你這些年來經曆的一切，更不知道如今的你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對不起，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楊采薇紅了眼眶，忍住淚水，轉過頭來。

    “潘大人，你我早已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你既已找到了我，那也算了你未實現的承諾，過去的一切，就不用再提了。”

    “可我想提！”

    潘樾語氣斬釘截鐵，讓楊采薇努力做出的微笑怔在了臉上。

    “我找你，不隻是為了履行婚約，更是因為我想找到你，照顧你，保護你，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你都是我今生唯一想要娶的人。”

    他眼裏有光，映出楊采薇的影子。

    “婚禮那天，我還是會等你，但來不來，在你。”

    說罷，轉身而去。

    *

    午夜，潘樾更衣回到曦園，隻見府上燈火通明，丫鬟小廝們都站在門口等候。

    一個丫鬟走來，麵色為難。

    “公子，您可算回來了，上官小姐她……我們根本勸不住。”

    咣啷！

    屋內又傳來摔東西的聲響，潘樾眉頭一皺，走進門去。

    婚房之內，一片狼藉，上官芷背身站在中央，潘樾厲聲問：“你這是幹什麽？”

    上官芷回過頭來，淚眼盈盈，楚楚動人。

    “樾哥哥，你當真要娶那個醜八怪？”

    “楊采薇是我即將過門的妻子，請你尊重她。”

    上官芷難以置信。“那我呢？我算什麽？”

    “我與你說過很多遍了，對我而言，你隻是上官蘭的妹妹，並無半分男女之情。”

    “我不信！我不信我比不過這種人，你定是因為婚約才不得不娶她，樾哥哥，我不在乎名分，我可以效仿娥皇女英，我可以做妾！”

    潘樾看著上官芷近乎瘋魔的樣子，搖頭無奈道：“與你說不通。”

    他拂袖要走，上官芷卻擋在門口。

    “樾哥哥，你看著我，你可知為了這副完美身軀，我承受了多少，才配站在你身邊？我受盡了疼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她拉住潘樾的衣袖，淚盈於睫，完美如瓷的麵龐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潘樾抬臂，把她纖若蔥根的手拂了下去。

    “上官芷，你所執著的容貌，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心比容貌更重要，你會遇到你的良人，但那那個人不是我。

    他頭也不回地離去，上官芷呆立原地，指尖掐進掌心裏。

    *

    義莊屋裏，床頭放著一套刺繡精美的大紅喜服，銅鏡前卻沒有忙著畫眉描唇的新娘，而是倒映著一個忙碌的身影。

    火上架著一個陶盆，楊采薇把靈蛇放進盆裏，稍一加熱，蛇便開始蛻皮。

    她把蛇蛻放進石臼裏，磨成粉末，盡數倒進藥罐中，又往裏麵加了幾種藥材，再將藥罐小火煨著。

    大功初成，楊采薇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長出一口氣。

    火苗跳動，她靜靜等待著，手裏折著生火用的稻草，回想著潘樾方才說的話，思緒又被往事勾起。

    想當年，小楊采薇拉著小潘樾，偷偷溜到禦花園玩。

    小潘樾勸道，采薇，咱們還是回去吧，這可是在宮裏，爹爹一再叮囑過不要亂跑。

    小采薇卻說，沒事，大人們還在吃席呢，沒那麽快過來。

    她走進桌子上的禦餅，瓜果，眼睛亮起來。

    她聽人說，宮裏的中秋禦餅是嫦娥仙子親手做的，吃了就能飛到天上去，到底是不是真的？

    於是，拿起一塊禦餅就要咬，潘樾著急阻止，說，萬一你飛走了我怎麽辦?

    小采薇笑著說，傻子，我肯定會帶著你一起啊!

    潘樾這才放心地鬆手，小采薇吧唧咬了一口，等了很久，疑惑：怎麽沒感覺啊?

    突然，皇上駕到， 兩個小孩嚇得臉色慘白，禦餅掉到地上。

    透過假山縫隙，他們隻能看到皇帝的腳，大臣的腳，太監們的腳……

    皇上當場慍怒，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偷吃禦餅！

    兩個小孩瑟瑟發抖，小潘樾看著快嚇哭的小采薇，低聲說，你躲好。

    然後，自己從假山後爬了出來，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卻依然昂著頭，跪得筆挺。

    小潘樾說，是我偷吃的禦餅，皇上砍我的頭吧。

    皇上正要說話，小采薇也爬了出來，攔在男孩麵前，說，不是潘樾，一人做事一人當，禦餅是我吃的，皇上要砍就砍我的頭。

    皇上一愣，看著二人，哈哈大笑。

    楊父跪地道，稚子無知，還望皇上恕罪。潘父亦下跪。

    皇上捋須感歎，青梅竹馬，天定良緣，何罪之有？朕便賜婚你二人，結潘楊之好，定三生之盟。

    兩位父親跪謝，小潘樾和小采薇懵懂對視，不知何意。

    爐火旁，楊采薇回過神來時，稻草已經被折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碎了一地。

    她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撫摸喜服上的鳳凰金繡，耳邊回響著潘樾的話——

    “明日婚禮，我還是會等你，但來不來，在你。”（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