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令旨未至彷徨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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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是兵分兩路,其實三路。
    一路以黃君漢、季伯常、郭孝恪為將,柳燮、陳君賓從之,統萬人,攻絳郡。
    一路為主力,李善道自率之,入河東郡,攻獨孤懷恩等部。
    還有一路,便是秦敬嗣部,又令秦敬嗣兵出弘農,作勢佯向潼關,牽製王長諧部。駐紮在弘農郡,歸秦敬嗣統帶的現有薛萬均、羅龍駒、姚阿貴、張伏生、高季輔等部,經過這幾個月的募召、擴兵,可用之戰兵已有兩萬餘眾,弘農郡諸縣的情況基本也已安定,故此秦敬嗣佯向潼關,可以率領的兵馬不為少數,按照李善道的命令,他計統兵萬餘,足以牽製王長諧了。
    四月底,時已初夏,將入仲夏,天氣已然較熱。
    兵馬自王屋而西,於山間穿過,進入絳郡。
    前行數十裏即垣縣。
    絳郡北寬南窄,其之南部,垣縣這一帶,東西最窄處隻百裏上下。
    垣縣駐兵不多,季伯常此前已有數次來掠,知其虛實,並收買到了些輕俠、盜賊為內應。數萬兵馬一到,城中震動,內應趁機作亂,垣縣不戰而下。就在這裏,李善道與黃君漢等分兵。
    黃君漢等轉而北上,取絳郡腹地、北部;李善道統領主力,繼續西行。
    絳郡、河東郡接壤地區的地形以山地、台塬為主,地勢高亢,溝壑縱橫。
    如果預先在此布置兵馬,可以對進犯之敵形成一定的阻擊。
    但是一則,李善道部的兵馬多,聲勢很大,又是李善道親為主將,隻以少量兵馬阻擊的話,肯定起不到半點的作用;二則,陳政德、獨孤懷恩等雖已將李善道大軍到達河內的情報,急向長安進稟,卻也是剛剛進稟,李淵的旨意還沒下達,他們倉促間不知該怎麽辦。
    因而,一路行來,直到李善道所率之主力部隊,已經穿過了絳郡南部,進入到了河東郡的東部夏縣的地界,兩郡的唐軍尚無應對的措施。
    河東郡境內有灤水從其境內橫貫,北部又有汾水流過,灌溉便利,土地肥沃。
    初夏時節,本應是麥浪翻湧、桑麻遍野的風光。
    卻入進河東郡以後,沿途所見,田埂多已被野草吞噬,裂縫縱橫的黃土間散落著鏽蝕的犁頭,田間道邊,時時可見白骨暴露。野兔從草窠間驚竄而過,驚起一群啄食腐肉的烏鴉。樹木的樹皮多被剝得幹淨,是被饑民取去充饑。路過的村落,泰半不見人煙,斥候入進探尋,目之所睹,唯夯土牆坍圮的院落、井台石縫間爬滿藤蔓,空空蕩蕩,寂靜得讓人心慌。
    偶爾望見有枯瘦的男女,亦不知是當地的鄉人,或是流民,拄著藜杖蹣跚而行,襤褸的衣衫沾滿泥漿,緊緊抱著破損的陶罐,一看到李善道部的兵馬,就趕緊拚命逃散。
    卻這河東郡,盛時有戶十五萬多,口七十多萬,多年戰亂下來,以及受唐軍接連數月圍攻蒲阪的影響,——幸存活下來的郡民很多被唐軍抓去做了壯丁、勞役,而今已是存者不及十一。
    李善道騎在馬上,往不遠處的田壟間,忍不住地看了好幾看。
    一叢野豌豆蔓生草中,淡紫色的小花在風中綻放,而在邊上,是兩三具尚未腐爛完的屍體。這幾具屍體都殘缺不全,沒有胳膊、大腿等。胳膊、大腿去了何處?不言自明。
    “河東的局麵已是這等敗壞?”
    入河東郡之前,李善道真是沒有想到,河東郡的生存環境、民口狀況已經被破壞到了這個地步!河北等郡現在的情形,比之太平時,自是大有不如,可也沒有壞到此等地步。
    屈突通之前駐在河東,曾在蒲阪守城多時,他對河東的了解,超過李善道,從騎在李善道身邊,接腔說道:“大王,河東本就賊患深重,唐軍又攻蒲阪已持續大半年,糧秣頗從河東搶掠,百姓亦不乏被擄掠入軍中者,今之河東,實已是民生慘淡,死者不計其數。”
    ——太原的儲糧、華陰永豐倉的儲糧等,盡管已被李淵所得,但李淵入據長安後,大肆擴兵,收編群盜,現今他之兵馬已號稱三十萬眾,這麽多的兵馬,日用耗糧甚多,故而圍攻蒲阪的兩萬多唐軍,口糧隻有部分是從太原、永豐倉等地運給的,不足部分則便需就地強征。
    楊粉堆馳馬自簽前至,勒住馬,兜轉過來,隨在李善道的馬邊,稟報說道:“大王,王總管部軍報,已入夏縣城;王將軍部軍報,已與王敬之等各部相合,將攻虞鄉。”
    “王總管”,王須達是也。“王將軍”,王君廓是也。
    王須達部作為先鋒,比主力諸部先行一步,與呂崇茂裏應外合,攻打夏縣。呂崇茂已收到王須達的去信,得了李善道“夏公”的授任,他心滿意足,約與王須達部在夏縣匯合。如前所述,呂崇茂其族是夏縣大姓,在當地的勢力不小,縣中的吏員、縣兵軍吏等頗多是其族人、姻親、朋黨,故而內外呼應,王須達的兵馬才到夏縣不久,這攻得夏縣的捷報,就已呈到。
    至於王君廓,亦如前所述,他對河東郡並不陌生,早前他曾領著千餘人的部曲賊眾,入寇河東,轉掠過長平、河東等郡。在河東郡的夏縣、虞鄉這裏,還先後與時任隋之河東郡丞的丁榮、隋之駐守河東的宋老生各打過一仗。丁榮這一仗,王君廓詐言欲降,騙得丁榮大意,伏兵山中,大敗了丁榮;宋老生這一仗,他打不過,糧草殆盡,於是故技重施,又向宋老生求降,與他隔澗相談,祈求哀告。宋老生被感動,放鬆了警惕,他趁機在夜裏逃走。
    ——這也是為何前時在河內縣,商議進攻河東等郡的方略時,王君廓會有底氣搶著最先發言。亦是為何王君廓原本在劉黑闥帳下,而李善道卻特將他從劉黑闥處給調到了主力軍中的緣由。
    王君廓在虞鄉打過仗,與虞鄉群盜王敬之也算相識,因而,與王敬之等相見的事宜,李善道就交給了他來負責。當然,同時跟著他去見王敬之的,另還有王須達的心腹,以確保事成。
    這件差事,王君廓幹得不錯,順利地與王敬之等虞鄉群盜已經合兵。
    李善道聞報,眉宇間露出些許讚許,旋即令道:“令王須達安撫夏縣士民,不許擄掠,敢有違我軍紀者,斬之不饒;留兵五百,與呂崇茂部部分兵馬協同防守,其餘兵馬還來與主力合兵。令王君廓,虞鄉縣城如有機會攻得,就抓住戰機,迅速奪取,若暫無機宜,便屯山中,嚴防獨孤懷恩部,候我主力到達。傳令我主力各部,夏縣已下,事不宜遲,我軍轉向安邑。”
    河東郡共有縣十個。
    各縣的位置如右,最東邊是夏縣,夏縣西是安邑;安邑西北是猗氏,其南是河北縣,河北縣與陝縣隔黃河而望;猗氏西鄰桑泉,桑泉北為汾陰、龍門,南為虞鄉,虞鄉西南是河東縣,即蒲阪;蒲阪與河北縣之間,是芮城。其中,虞鄉、猗氏、蒲阪等在灤水的北岸,餘在南岸。
    因為不確定夏縣能不能很快打下,所以主力進到河東郡後,在行軍路線上,采用了“兩套計劃”,第一套計劃是向夏縣進兵,第二套計劃是若夏縣能被王須達打下,就改向安邑進兵。
    三道軍令,立刻被傳達出去。
    李善道又令道:“獨孤懷恩部,務必細察其部動向;潼關方向的王長諧等部舉動,亦須細探,令劉、石嚴守渡口;汾陰、龍門方向,廣散斥騎,一探到薑寶誼、李仲文等部,即刻回報。”
    卻“劉、石嚴守渡口”,黃河經過九曲十八彎奔流到潼關附近,因受華山所阻,折向東流,在潼關附近形成了一處險要的渡口,便是鼎鼎有名的風陵渡。這個渡口被譽為“黃河第一渡”。從潼關北入河東郡,必由此經。李善道已遣劉豹頭、石鍾葵日夜兼行,奪占了此渡。
    ——殲滅竇建德一戰中,石鍾葵受了重傷,直到此次出兵前,他的傷還沒痊愈,李善道原本是打算將他留在貴鄉,但他堅持請戰,言辭懇切,甚至在李善道麵前,脫去上衣,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聲淚俱下地表示願為先鋒。李善道見其鬥誌昂揚,深受感動,終允其從征。
    風陵渡的戰略地位非常重要,若是秦敬嗣不能牽製住潼關、永豐倉方向的王長諧部,一旦王長諧部渡過風陵渡,獨孤懷恩就會得到強力的支援,是故李善道乃以劉、石兩員悍將往扼。
    劉豹頭、石鍾葵與董法律等一樣,都是李善道在興洛倉時投附李善道的。自投到李善道帳下,李善道待他們極厚,他們因亦以死力相報,屢立戰功。方今在李善道軍中,劉、石的地位稍不及董法律,但兩人作戰勇猛,也早已俱是一營之主將,並且在左右兩軍諸營中排序靠前。
    新的這三道軍令,也很快由楊粉堆遣快馬,分別傳往。
    轉向安邑的軍令,傳遍了主力全軍。
    遂乃全軍轉向,不再前往夏縣,改以直指安邑。
    ……
    安邑縣城離夏縣縣城很近,僅隔三四十裏。
    如前所述,河東郡鹽池的主要部分就在安邑縣的境內,位處在縣城的西南方位。安邑,即後世之運城,此縣處運城盆地的東北部,地勢平坦,控太原到長安的驛道,係為交通要衝,又因鹽池之利,富甲一方,“河東鹽利,天下所仰”,因故秦漢以來,這個縣一直是河東重鎮,長期都是河東郡的郡治所在,——不過近代,河東郡的郡治改在了軍事地位更重要的蒲阪。
    話到此處,不妨可多說一句。
    李淵在被任命為太原留守,捕賊汾、晉間時,便已深知河東郡的戰略價值,當時他的部分家屬,就被他安置在了河東郡,由其長子李建成護之。李建成在此期間,潛結了好些河東郡的名族英俊。亦因是,李淵起兵後,兵馬一到河東,河東的大姓家族就不乏投附者,並且河東郡縣的隋官,也紛紛倒戈,歸順於他,比如河東令盧赤鬆、解縣令柴靜等,即其間之佼佼者。
    李善道兵入河東地界的情報,在其部剛入境時,就飛快地傳報到了蒲阪城外的獨孤懷恩部中。
    已於昨日,獨孤懷恩緊急遣吏,奔往長安,向李淵稟報此訊,及請示應對之策。
    蒲阪到長安的路途並不遙遠,三四百裏地,但需要渡過黃河、洛水、渭水等好幾條河流,一來一回,加上報訊之吏晉見李淵、等候回複的時間,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收到回音。
    獨孤懷恩倉迫之下,進退兩難。
    是分兵趕緊往阻李善道部前進?還是按兵不動?
    如果分兵,根據斥候稟報,李善道部號稱十萬,實則兵力估計有四五萬眾,而他的兵馬才兩萬多,又蒲阪未下,即便分兵,他頂多隻能分出萬人,恐難抵擋其鋒芒;可若按兵不動,便就又隻能眼睜睜地按著李善道部長驅直入,攻城略地,逼向蒲阪。可該如何應措才是?
    從昨天接到情報,到今天這時為止,獨孤懷恩與部屬們再三商議,反複思量,仍未決斷。
    最新的軍報又已送來。
    “呂崇茂叛於夏縣,漢軍王須達部已占其城;漢軍王君廓部襲至虞鄉,群盜王敬之等輩相迎歸附,虞鄉城中大恐,料王君廓、王敬之等將會進攻虞鄉。李善道引其主力,撲向安邑!又陝縣之漢軍王須達別部,已渡河,入河北縣境,放常平倉糧,招攬盜賊、流民,投者影從。”
    獨孤懷恩口幹舌燥,看著這一道道如火的急報,搓著手,在帳中團團轉。
    卻這獨孤懷恩,與江都之亂時被亂兵擒獲,但又釋放的獨孤開遠係為同族。他倆都是獨孤信的孫子。獨孤信共有七子,獨孤開遠的父親是長子獨孤羅;獨孤懷恩的父親是七子獨孤整。獨孤信還有好幾個女兒,長女是北周明帝宇文毓的皇後,七女是楊堅的皇後獨孤伽羅,四女是李淵的母親。因是,獨孤懷恩與李淵的關係,與李淵和楊廣的關係相同,是表兄弟。
    獨孤懷恩從小被獨孤伽羅以侄養在宮中,錦衣玉食,甚為嬌慣,長大後,稍學記書,而居財不訾,喜交豪猾、賭徒。李淵得長安後,起先任他為長安令,頗嚴明,還算稱職。呂紹宗、韋義節攻蒲阪不下,李淵乃於前遣他為代。從時間上說,他是新任圍攻蒲阪的唐軍主將未久。
    既然未久,他對蒲阪的地理、敵情尚不熟悉,對部下也還不太了解,突然聞訊李善道兵馬入境,卻何止是應對的辦法難以立斷,少不了的,更是難免的焦慮、惶恐。
    “怎麽辦?怎麽辦?公等都有何建議,別藏著掖著了,趕緊說來吧!”他急切詢問帳中諸人。
    上首坐著一人,形貌文弱,三縷長須,年紀與獨孤懷恩相仿,三十多歲,正是前任的攻蒲阪之唐軍主將韋義節。韋義節出身京兆韋氏,他以文職之官,固是不通用兵,但李淵之前所以用他為將,卻也不能說李淵無有識人之明,隻能怪他虎祖犬孫,卻其祖父即北周名將韋孝寬。
    韋孝寬迎擊高歡的玉璧之戰,以少勝多,是為東、西魏實力消長的關鍵一戰,其人智勇雙全,威震敵膽,誠然是一代名將。——這玉璧城,就在河東郡的東北邊,絳郡與河東郡接壤的稷山境內。卻李淵估計亦是沒有料到,其孫韋義節竟是絲毫其祖的用兵之能未曾繼承。
    也不必多說。
    隻說獨孤懷恩連連催問,征詢韋義節等人的意見。
    韋義節現之任官是虞州刺史,——虞州,即河東郡,前幾天,已與獨孤懷恩交接圍攻蒲阪的唐軍完畢,正在等待李淵召他去長安,卻這個關頭,李善道兵馬進到。他原就不通兵事,現愈是一心趕緊離開河東,何會有計策獻上?撫摸著胡須,無話可說,大眼瞪小眼而已。
    坐在韋義節對麵的是個武將,名叫元君寶,膚色白皙,相貌俊朗,身材魁梧,和獨孤懷恩相同,也是鮮卑族人,其先為北魏皇族拓跋氏,後改姓為元。他是獨孤懷恩的親信大將。見韋義節不出聲,他便緊皺著眉頭,說道:“將軍,當今之計,不外乎是迎擊或固守。末將以為,李善道部勢眾,若往迎擊,勝算不大,上策莫過於守住灤水渡口,阻其北渡,待長安援兵。”
    蒲阪縣城在灤水的北岸,夏縣、安邑等都在南岸。
    元君寶話音剛落,一人挺身而起,發對元君寶的建議,說道:“自蒲阪到西線,沿岸皆可渡水,灤水怎能守住?況且王君廓部已渡水北至虞鄉!元將軍此策,誠不可用。”
    獨孤懷恩問道:“如此,先生有何策?”
    這人慷慨地說道:“將軍勿憂,仆有一策,可破李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