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3章 我想去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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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期先生笑道,“身子是比足月的弱些,個頭兒也小些,但好好養著就是,夫人不要憂心。”
    阿磐虛弱地笑,有子期先生把話放在這裏,那她也就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趙媼也跟著笑了起來,“隻要生下來了,以後都瞧嬤嬤的。再怎麽說,嬤嬤照看孩子也不是一個兩個了,嬤嬤有本事,你放心。”
    是了,趙媼養大了司馬敦,也帶著謝硯謝密在戰火中奔走,哪一個不是好好地活下來了。
    因此,有趙媼在,也是沒什麽好憂心的了。
    謝玄既見過了孩子,趙媼便也就抱了過去。
    趙媼慈藹地勸,“王父這一天一夜都沒合過眼,沒吃過東西,也沒喝過水啦。這哪兒行呢?人又不是鐵打的,怎麽受得了呢?這裏交給嬤嬤,允將軍命人準備了粥菜,王父快去進一些吧。”
    唉。
    阿磐心中暗暗一歎。
    竟果真如此。
    她死去活來的時候,謝玄又何嚐不是在受罪呢?
    不信去瞧他的手腕,那皙白有力的手腕上有一道道血紅的牙印。
    誰敢咬王父啊?
    無他。
    是她難產的時候一口又一口地咬出來的。
    這樣的謝玄,怎不叫人心疼呢?
    阿磐輕聲呢喃,“我沒事了,隻是累,想睡一覺。鳳玄,你也歇一歇。”
    那人輕撫著她的臉頰,也輕撫著她的烏發,“好。”
    隻是應了,卻並不見起身走。
    趙媼在榻旁坐下來,溫藹地告訴他們,“女公子出生,先要吃一口奶。不必多,一兩口也就吃飽了。”
    是啊,你瞧,小小的謝挽在繈褓中,雖閉著眼睛,可小嘴巴卻微微張著,好似在尋找著吸吮什麽。
    可謝玄卻道,“嬤嬤,叫乳娘來吧。”
    乳娘也是月前就尋來,才生了孩子沒多久,就養在這宅子裏的,因此說話間就能到,不必費什麽工夫。
    趙媼一怔,“可不開奶,以後......以後女公子都吃不得母親了.......”
    然那人意決,趙媼又能說什麽,因此不再多言,也就應了。
    謝玄說什麽,阿磐也沒有不應的。
    依她如今這幅模樣,的的確確是再沒有精神去喂養孩子了。
    是謝玄心疼她,她便受了謝玄的好。
    隻是可憐了謝挽,到底是比不得她的哥哥了。
    她的哥哥出生便吃到了母親,一吃就是八個月,因而與母親十分親近,素日裏也總十分依賴。
    那人望著繈褓裏的孩子,壓著一聲歎,“再去尋幾個奶娘,挽兒身子虛,要得力的輪流伺候。”
    趙媼趕緊應了。
    有人已經疾步出去召乳娘來,這空當,穩婆們前前後後地收拾著屋子。
    把那一盆盆的血水全都端出去倒了,又把帶了血的衾被和茵褥收起來,全都換上了幹淨的。
    爐子燒得旺旺的,又在遠處開了一小處窗口透氣,木地板拖得不見一點汙血,內室差不多了,這便躬身告退,要去埋下胞衣了。
    阿磐抬眼打量,這內室裏認得的穩婆不過隻有李婆子一人,似那劉婆子早不知哪裏去了,賈婆子也不知到底是回來還是沒有。
    其餘的穩婆還有兩個,都不曾見過,大抵是就在這上黨郡中連夜尋了過來。
    乳娘一來,謝玄才出門。
    乳娘喂了奶,小小的謝挽由厚厚的繈褓裹著,裹得像個小粽子,就在她一旁緊緊地挨著。
    阿磐輕輕撫著這個曆經了生死的孩子,那香軟香軟的小身子,真叫人憐愛啊。
    雨早就停了,還能聽見雨水沿著瓦當一滴滴地往下落,室內燭火搖曳,眼看著天光也就要亮了。
    阿磐早已筋疲力盡,氣力全無,一雙眼睛閉著,就要睡過去了。
    依稀聽見廊下有人問話,“子期,你適才說的‘血崩’,可還會有?”
    被叫做子期的人回道,“主君寬心,紮了針,封了穴道,就不會再有事了。”
    那人應了一聲,又朝著院中候著的將軍命道,“那幾個婆子看牢了,命人連夜趕去大梁查她們的底細,查出結果前,一步也不得離開。”
    廊下的將軍們也連忙應了,“主君放心,已經關起來了。時刻看著,誰也跑不了。”
    阿磐心頭一鬆,她在朦朧中想,似謝玄這樣運籌帷幄的人,他怎麽會察覺不到這其中的蹊蹺呢?
    他自然能。
    因而輕輕舒了一口氣,在趙媼的安撫下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睡得可真久啊。
    偶爾醒來的時候,已不知過了多久了,但趙媼還在一旁。
    她便問起趙媼來,“孩子們還好嗎?”
    趙媼低著頭給謝挽換尿布,卻眉眼閃爍,一時沒有答話。
    好一會兒才道,“都好呢,夫人好好養身子,一點兒也不要擔心。”
    沒事好啊,阿磐又問,“阿硯和阿密呢?我想看看他們。”
    趙媼這才低聲歎氣,“王父不許,王父動了怒,知道是二公子幹的,差點把二公子.......”
    阿磐心頭一凜,“把二公子.......怎麽了?”
    趙媼愈發低聲,不敢大聲說話,“差點兒把二公子摔死.......雖被勸了下來,但到底不許他來見你了。”
    阿磐憮然,一時無話,隻道,“那麽小的孩子,他能懂什麽呢?嬤嬤多勸勸他,不要與個孩子置氣。”
    趙媼歎氣,“勸啦,都勸啦。”
    阿磐又問,“阿硯見過妹妹了嗎?”
    趙媼這才笑了起來,“見過啦,見過啦!大公子喜歡妹妹,喜歡得緊呢!”
    唉,那就好啊。
    謝硯是個好孩子,他怎麽會不喜歡妹妹呢。
    她在上黨郡安心地養著身子,也安心地照看孩子,外頭的形勢卻一天一個樣兒。
    聽說仗就要打完了。
    可謝玄還沒有機會前往晉陽,去看一眼那損毀的趙氏宗廟。
    阿磐知道謝玄的大誌,也知道他深埋他心中的恨。
    魏武卒占了晉陽,把趙人趕去北地放羊,這時候,王父謝玄就該負手立在趙宮大殿高高的石階上,該立在晉陽城外那高高的山上,俯瞰晉陽那巍峨的宮牆。
    俯瞰趙氏宗廟那滔天的大火,那衝天而起的濃煙,就該放眼去看那大好的河山,去看那從前就屬於晉國的廣袤疆土。
    這樣的機會百年難遇,是少之又少的。
    崔老先生很急,他是晉國舊臣,他有多渴望回到晉國故地,親自看一眼,也親自去祭拜晉國的祖先和崔氏的陵園。
    他與謝玄一樣渴望。
    不,他比謝玄還要渴望。
    他和周褚人帶著魏武卒一起翻太行,這一翻就是數年,如今總算破了太行,竟就隨著他們的主君一起在趙國的上黨郡留下了。
    眼巴巴地看著周褚人喊打喊殺地一路往北殺了過去,聽說把趙人殺得片甲不留。
    幾大諸侯國在年前還亂成了一鍋粥,妄圖合縱連橫,都來分魏國一杯羹。
    年後見形勢不對,早就見風轉舵,觀望的觀望,稱病的稱病,退兵的退兵,求和的求和。
    趙人又能怎麽辦呢?
    原先太行山麓那一戰出來的趙敘和沈國舅,沒了太行的阻擋,也沒了燕人的幫襯,國內又常年動蕩,造反的,兵變的,早就千瘡百孔,力不能敵,因而被周褚人一路圍追堵截,遠遠地往北逃竄去了。
    無人不想建功立業,從前被屠了國的晉人,但若能好生活下來,誰不想躬擐甲胄,身當矢石,親自去斬將奪旗,殺身報國。
    (躬擐甲胄,謂親自穿戴鎧甲頭盔,坐鎮軍中指揮。身當矢石,意為親自上場抵擋敵人進攻)
    因此捷報雖頻頻往上黨的宅子裏傳來,崔老先生卻明顯比從前要焦躁了許多。
    他一次次來,卻又不進門,就在木廊下立著,立著,等司馬敦看不下去,非得進門通傳了,說,“主君,老先生來了。”
    謝玄知道崔老先生要說什麽話,因此也從不怎麽請他進來,聞聽司馬昭的稟報,便自行出了門去。
    外頭的人說話是刻意壓著聲,可她若輕聲走到窗邊,也能聽個分明。
    崔老先生急,每回都是極力規勸,“鳳玄呐!你是愛打仗的人,從前也就算了,如今女公子也生了,你怎麽.......怎麽還坐得住?”
    要不就說,“你是晉君,如今收複了晉國故土,你得親自前往接收晉陽,這是收軍心得民心的大事啊!”
    還要說,“諸國誰不在睜眼瞧著,聽說惠王的車駕已經啟程,正十萬火急地往趙國趕,你在這上黨窩著,你.......你千辛萬苦打下來的天下,再拱手奉送給惠王嗎?叫惠王贏了民心,便是你失了軍心,以後要取而代之,隻怕要引起亂子來啊!”
    最後也總免不了要捶胸頓足,狠狠地道上一句,“鳳玄呐,你可萬萬不要因為兒女情長,誤了一統大業啊!”
    崔老先生說什麽,謝玄是極少反駁。
    阿磐記得從前唯一一次謝玄說了狠話,說先生老了,該回大梁歇歇了,就把崔老先生氣得口吐白沫,險些中風。
    便是這時候,急赤白臉地勸誡,也不見謝玄動怒生惱。
    隻是要說一句,“挽兒太小了,經不住車馬勞頓,再等一等吧。”
    崔老先生便重重地歎,也重重地跺腳,臨走時總要說上一句,“主君呐,莫要去走別人的老路啊!”
    這又開始生分地叫“主君”了。
    這老路說的是夏桀的老路,是妖姬禍國覆了天下的老路,阿磐豈能不知呢?
    這樣的對話有過多次了,卻並不見謝玄動身。
    隻是不經意間,會見他立在窗前,朝著晉陽的方向望去。
    阿磐心思敏感,什麽都看在眼裏,也什麽都懂。
    謝玄不催,她卻主動提了起來。
    哄睡了謝挽,謝硯還賴著不肯走,阿磐問起了謝玄來,“你是從什麽時候到了老先生門下呢?”
    那人溫聲說話,“晉國被毀宗滅祀的那一日。”
    他願意與她披襟解帶,推心置腹,娓娓道來那些充斥著殺戮和死亡的前朝舊事,“是先生把我從晉宮的屍山血海裏帶出來,他養我,教我,是先生,也算是半個父親了。”
    因此待崔老先生是尊他,敬重他,是當成了自己的父輩。
    他狀若無意地說出來,看起來稀鬆平常,可這話有多沉重,她怎麽會不懂得呢?
    這些事過早地壓在他心裏,一壓就是這許多年。
    謝氏的宗廟王陵都在趙地,他們又何嚐不想親自前去告祭祖宗。
    說到底,說到底是被她們母子拖住了腳。
    每每念及,常覺不安。
    太行的風順著窗子吹了進來,她抬眉衝謝玄笑,“我想去晉陽。”
    那人有幾分訝然,“去幹什麽?”
    她聲音不高,然十分堅定,她說,“去看你打下來的天下。”
    那人頓了良久,良久後才道,“你才出月子。”
    是啊,她才出月子,身子發虛,也並沒有好全。
    然她仰起頭來,不容那人再有絲毫的質疑,“我好了,沒有事。”
    她抱著謝挽,抬頭衝著謝挽的父親笑。
    “也帶孩子們去,告訴他們,那裏曾是他們祖父世代傳承的地方,那裏曾遭到叛變,屠殺,宮城內外都淌滿了血,但那裏如今是他們父親打下來的疆土,以後,也將是他們的天下。”
    那人垂眸望她的時候,眸光是說不上來的情緒。